“下月初。”沈规看了眼墙上的LED挂表, 回答道。
打印机的响声不断,与窗外的蝉鸣交织,加剧了夏日的燥意。
见贺安安一个人忙不过来,沈规走回角落刚要坐下, 又不动声色地走来, 接过一叠报告帮忙整理。
发现何序的视线始终跟着沈顾问, 邹洋警铃大作, 暗叫不好。
楼副队,危!
你家房子着火了!
他偷偷发了条短信出去, 轻咳了声问:“咱们沈顾问不是刚回国吗,怎么感觉你俩好像挺熟?”
何序笑说:“我们在江安大学东南亚分校认识的,老沈可是个传奇人物。”
邹洋瞟了眼沈顾问,看他依旧是那副风雨不动的模样,问:“怎么说?”
提到这事何序就来劲, “听说老沈因为一次意外受过重伤, 养到能下地了,就回学校继续学习。两年时间完成了大学所有课业,一路硕博。我去分校进修的时候, 他已经留校任教了。”
“意外?”
邹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望向沈规轻声问,“沈顾问之前在国外是出过什么事吗?”
沈规闻言,装订文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沉声说:“一场小爆|炸, 没什么。”
“滴滴!”
他都这么说了, 邹洋自然不方便追着问, 听到短信提示音响起,低头一看, 是老房子着火的那位。
【楼川:沈顾问这么优秀,有朋友不是很正常吗?老邹,你狭隘了嗷!】
【楼川:爱心加速包在路上了,等会记得接收,单独那份给他。】
邹洋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好一个“单独那份给他”,“他”是谁,好难猜哦!
“主任,流量数据、平均水深、风速风向等数据已经发给大家了。”贺安安小声汇报。
除了何序,与警方有过合作的几位专家顾问也配合到场,针对发现死者尸体的位置做逆推,寻找重点排查落水区域。
“通过溺液硅藻检测,死者入水点应该在海域附近。”邹洋将分析报告贴在白板上。
由于江安市海岸线长,对海水分段取样分析,与死者溺液成分作比对,太耗费时间,所以这个方法只能用于最终确认落水点。
沈规微微侧过头,对贺安安低语了两句。
贺安安意会,找出死者向阳的尸检照片,整整齐齐地在白板上贴好,什么都没说地回到位置上。
邹洋看了看她,又朝沈顾问递了个眼色,视线最后回到照片上,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们尸检时,发现死者体表的几处撞击淤痕与剐蹭有生活痕迹,说明她很可能在礁石区域落水。
由于目前还在计算中,为避免影响最终结果,他也选择暂时不提这事。
“外卖来了!头儿给点的。”方皎力拔山兮气盖世,拎着沉甸甸的外送袋进来,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她拆开包装发给来帮忙的专家们,然后是自己人,最后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提着最特殊的袋子,和一脸“我懂”表情的邹主任对视了一眼,把袋子放在沈顾问的手边。
“沈顾问,这是给你的。”
沈规微微抬眸,淡淡道:“谢谢。”
堪比两颗头大的袋子放在不远处,何序被吸引了注意,看清袋子上的字后,微怔了片刻,低喃着那个名字:“沈规?”
他的目光上移,落入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中,脚心莫名感到一股森冷寒意,令他呼吸都慢了下来。
何序默默环视周围所有人,握笔的手紧而又松,不多言语地继续工作。
——
高温烘烤着户外,远处景象扭曲变形,连车辆的鸣笛声听着都有点发蔫。
放在水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副驾驶座上的楼川放下干巴面包和矿泉水,查看新消息。
【邹洋:重点排查海域。】
紧跟着消息之后发来的,是两处定位。
楼川:“小郑,去安达港口。”
说话的同时,他给队里发消息调人。
见他得空,刘柱的电话立马进来了,“喂,楼哥!”
楼川:“向阳家里怎么说?”
柱子单手叉着腰,低头检查着脚边的混乱,“有强行闯入的痕迹,家里被翻了个遍,但卧室里的银行卡、金银饰品都没丢。”
闯入者大概率是想找什么东西。
楼川问:“邻居没发现吗?”
向阳和家人关系僵硬,长期不联系,因此失踪后无人察觉,邻居和物业也没反应?
柱子朝门口看了眼:“邻居说向阳之前每天早出晚归的,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很正常,所以也没注意。”
他高抬脚,跨过倒地的椅子,朝厕所走去,汇报道:“不过楼哥,邻居和物业都说,向阳是独居,但我们在她家里发现两人同居的痕迹。”
楼川:“监控看过吗?”
“小张在调了。”柱子说完这一茬,接着说,“哥,我们刚才去过魏毅家,没人。”
楼川问:“能联系上他的妻子吗?我让饺子查号码,问问什么情况。”
柱子拦住了他,说:“问过了,他老婆和女儿在娘家。说是九月初的时候,魏毅突然告诉她,自己要出差一段时间,估计要很久才能回来,让她先回娘家待着,离开前还把所有存款都转给老婆。他老婆觉得很奇怪,问是不是经手的官司有问题,但魏毅一直说没事,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
至于是真的没联系,还是亲人之间有包庇行为,他们得回警局调通话记录看看。
楼川单手搭在车窗边,食指有意无意轻敲着,回:“我们刚刚得知,向律师接手的那起法律咨询案,可能有一名女性记者也加入了。你继续盯着,有消息了互通有无。”
“明白!”
车流来往不止,如同这座钢铁城市的血脉,湍急热切,生生不息。
追寻着生命的痕迹,沿主干道向城市边际靠近,开阔的海天一色迎面而来,当下的他们却无心欣赏。
从足有一人高的野草丛中穿梭而过,脚踩一地的凌乱碎石,每个人都后背朝天地一点点搜索着。
一阵阵风从耳边擦过,带来一股咸湿气味,来自海风,又或许是从额头滴落下的汗水。
有警员实在腰酸,直起身舒展,才发现头顶的天空染上蓝调,天际线上的晚霞如火烧一般绚烂。
……
“啪嗒。”
玄关传来金属轻碰声,打断了沈规的思绪。
他从厨房里探出头,发现之前说去港口摸排的楼川居然回来了。
“找到线索了?”
“你做饭?”
两人对视着同时发问。
楼川率先解释:“还没,我们轮班,我后半夜再去。”
本来可以在车上将就一晚的,但“情报中心”邹主任说沈顾问今晚回家,他鬼使神差地开了二十公里的车,也跟着回来了。
累是累的,但一踏进家门,看见厨房里有个人在,他突然有点明白队里那些已婚人士为什么下班后着急回家了。
楼川朝厨房内探了一眼,又问:“需要帮忙吗?”
一连整周的连轴转,楼川的倦意因眼底一片乌青而暴露无遗,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澄澈,站在玄关顶灯下,睫毛挂着一层星尘似的光,比落地窗外的繁盛夜景还要夺目。
沈规呼吸微滞,转身往厨房里走,“不用。”
他的异样被楼川敏锐捕捉,完全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主动凑过来,趴在厨房门边问:“没想到小叔会主动喊同事来帮忙。”
之前看到群消息的时候,他以为沈规是在客套,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同事。
听说对方长得不错,对他小叔也热情,但是吧……
楼川暗自磨牙,想给心里那点不爽找个理由。
对了!
小叔暗恋的人不是他吗?
为了不伤害何教授的赤诚真心,他觉得有必要提醒小叔注意一点分寸。
沈规倒了半锅水,平静地阐述事实:“何教授是这个方向的专家,为了尽早破案,找他协助很合理。”
他转头,见楼川还赖在门口不走,眉心微压,眼中有些许疑惑,问:“你不休息吗?”
楼川心虚地撇嘴,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嫌弃地后退了一步,“我先去洗个澡。”
亲眼看着楼川的背影进入房间,沈规眼底的晦暗再不加掩饰,继续回想下午送走何序时的对话……
“今天谢谢何教授。”
面对他的感谢,何序自在地表示:“应该的,你会主动联系我,我还挺意外的。”
沈规没有对自己的“自动”进行解释,重复着感谢。
何序笑着摆手告别,但走了两步,去而复返。
他抬头望着台阶上的沈规问:“你不是叫沈渡吗,那个袋子上的名字为什么是沈规?”
沈规注视着他,“何教授真的不知道?”
“我要知道什么?”何序一头雾水。
沈规的声音没多少个人情绪,却是有意在引导:“你不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警局工作?”
何序想了想,“你愿意回国,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协助警方办案,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奇怪?”
他一拍巴掌,“我明白了!”
说着,他往台阶上走了两步,歪头确认周边没人,低声说:“你计较的是之前在赌场门口,你被警察带走的事吧?嗐,我一直觉得是巧合,你不是那种人。没事的啦,既然回国了,都过去了!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至于“沈规”这个名字,何序倒不执着,坦率地问他习惯被叫哪个,当场改了好友备注,笑嘻嘻地说有空再聚,就开车离开了。
沈规看得出,何序没有说谎。
何序说他在赌场被警察带走的事,是他故意设计的,为了进拘留所,和上线对接即将开展的朝霞行动。
后来行动的确顺利拿下了颂猜经营的园区,捣毁东南亚最大的人口贩卖运输线。
但警方不得不承认,放跑颂猜和谢嵊一伙人,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沈规笃定行动内容不会有别人知道,可当天颂猜和谢嵊的逃跑路线太周全了。
他知道谢嵊有留退路的习惯,但得知武装警察已经侵入园区时,他们的反应都太平静了,就好像早预料到了一样。
如果出卖他的人,不是何序,那会是谁?
“砰!”
忽然的震响打断了浴室里的水声,楼川扯了条浴巾裹上,迅速从房间冲出,急声问:
“怎么了?”
沈规看着忘记关火的锅,陷入沉默。
楼川头上的泡沫没来得及冲,沿着鬓角流过下颌线,顺着颈侧、锁骨一路向下,多少有点狼狈和滑稽。
他盯着沈规竖起大拇指:“好!好一个厨房杀手!”
说着,近一米九的人形泡沫球单手把沈规从厨房里拎出来,往沙发上一丢。
“坐这等会儿。”
第52章
楼川洗了个有生以来最快的澡, 再出房间时,带动一阵氤氲水汽,没吹干的短发垂顺,比白天少了几分刚毅, 取而代之的温和, 浸染着雾蒙蒙的双眼。见沙发上的身影还在, 正轻晃着细长的手指扒拉抱枕穗子消遣, 看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重缱绻。
“想吃什么?”他说着, 边走边挽袖子。
沈规回神看他,眸光一顿,问:“你不是说后半夜要去现场吗?”
穿成这样?
楼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他原本是要拿19.9大T恤的,放在身前比划了一阵, 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鬼使神差地拿了件衬衫。作为一线刑警,平时穿正装的机会都不多,这种衣服只有陪楼董参加个人聚会才会用上。
深蓝色衬衣剪裁考究, 版型挺括修身,布料垂顺,有暗纹打底。楼川本来就是个倒三角衣架子,被衣服衬得更显矜贵公子哥的范儿, 说他现在要去参加国际会议, 都有人信。
“T恤忘买新的了。”
楼川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但被沈规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突然感觉浑身刺挠,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说着, 他加快了往厨房走的脚步。
沈规的视线像是被衬衫锁住了一般,跟着楼川一起移到厨房,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简单回了句:“面。”
楼川闻言微怔,终于明白锅里的黑泥鳅原本是什么物种了。他憋着笑,连锅带面一起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口锅烧水。
沈规干坐在沙发上也是闲着,秉承着不欠人情的原则,再次走进厨房。在楼川警惕的目光中,他从袋子里拿了些水果在旁边洗。
深夜,天上地下的星光似乎连成了一片,玻璃窗隔绝了不夜城的吵闹,室内只有偶尔响起的厨具轻碰声,与两人的呼吸声。
“小叔……”
沈规手上的动作一滞,听不清楼川后面说的话,于是放下刚洗好的桃子,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站在左侧的楼川眼帘微垂,果然捕捉到沈规朝他嘴唇投来的视线。
他眼中的焦点上移,脚步一步不动,在言语上有意迫近,问:“耳朵和手臂一起受的伤?”
刚才听到爆|炸声,他第一时间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沈规捂住右耳朵的动作。
之前在现场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沈规右手使不上力,手臂内侧有数道伤口,所以沈规是左利手也不奇怪。但刚刚事发突然,他捂的却是另一边耳朵。
所以,沈规的左耳听不见?
难怪他之前总是盯着别人的嘴巴,原来是在看口型?
沈规很快想通楼川的意图,同手臂的伤口一样,没作解释,盯着灶台上的锅,直接转移话题:“再下点菜,健康。”
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楼川好气又好笑,顺着他的意走到冰箱前,拿了把菜出来,“好,听叔叔的话,多吃菜!”
沈规的有意回避,没有让厨房再次陷入沉默,因为楼川就不是会冷场的人。
他哼着轻快小曲,弯着腰精致摆盘,俩煎蛋都得划个米其林档次的酱料弧度,要不是家里没蜡烛,高低整个烛光晚餐。
“可以吃饭了。”
楼川捧着一碗浓白鱼汤底、手掰老豆腐的手工面,放在餐桌上,然后再往锅里剩下的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