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就觉得有鬼。
码头附近除了保安巡逻,还有水警监督,再不济,三公里外还有分局派出所。
但邱怡婷的目标太明确了,直奔市局而来,在记者媒体和顾昊粉丝这些舆论风口面前,哭诉自己的遭遇。
楼川不想用受害者有罪论去评价一个死里逃生的少女,但邱怡婷的所作所为,让警方不得不怀疑——
她没有这么简单。
邱怡婷,或是在她背后诱导的人,有意引导大众视线,让网友关注影响案件的干扰信息,以此绊住警方调查进度。
网络舆情下,警方受到无数双眼睛的审视和打量。
CU呢?
无数受害女性被迫站在镜头前,被数不清的加害者视作奴隶,她们只会比现在的警方无助千千万万倍。
沈规微压下巴,面上的口罩动了动,“我这边查到,琴莱的车驶入码头后,乘坐轮渡前往对岸,但把车开下船的人却不是琴莱。虽然衣服和身高很像,但步态不是同一个人。还有一点很重要,车辆驶入码头后,周围的探头都收到了信号干扰。”
“信号干扰?”
由于调查过工地埋尸案,楼川瞬时有了思路,“市场上能买到的信号屏蔽器只能影响民用监控,无法干扰光纤探头。如果琴莱一直揣着,先前我们调查他的行动路径时,不可能没有发现,除非是后来携带的。”
因为简丹丹房东被杀案中,有监控视频留存,至少在此之前,琴莱他们没有携带干扰器。
楼川双手抱胸,手指轻点着肘窝,又提出了一个设想:“或者说,他把车开进码头后就下车了,是携带干扰器的人接替了开车转移的任务。”
沈规附和坦言:“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沈规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而且时机是在他怀疑邱怡婷和苗伦的关系之后。
楼川垂眸浅思后,转头问:“所以你怀疑接替琴莱的人,是邱怡婷?”
这样的话,邱怡婷恐怕就不是受害者,而是……
沈规摇了摇头,“目前我没有证据,只是给你一个思路。”
楼川挑眉,领会地问:“说说吧,需要楼副支队长做什么呢?”
他慢悠悠地说着,侧过身单手支在耳边斜靠着墙,好一副散漫浪荡的模样。
但伴随着他的动作,所有投向沈规的视线都被他宽厚的臂膀挡了个严实。
没人不喜欢和聪明人讲话,沈规更甚,他说:“楼副支队长缺线人吗?”
他和楼川调查的不是一个案子,凭空冒出一条线索说不过去。
楼川语调微扬:“缺!特缺一个知心又体己的沈姓线人。”
沈规被他这副不着调的模样逗乐,“我让负责码头的阿东警官去对岸调查,寻找他们上岸之后的落脚点,带回的样本直接送去检验科。”
楼川了然:“我打电话找黄主任问问,如果结果真坐实了邱怡婷的嫌疑。那专案组据线人的可靠情报,将邱怡婷列入调查名单。”
既然能拿到现成的证据,专案组要找的就是理由。
两人正面对面聊着,敏锐觉察到旁边的安全通道响起脚步声,默契地噤声转头。
见是高队回来了,楼川问:“怎么说?”
高元民摇头,抬脚朝邱怡婷的病房走去,在女孩渴盼的目光中,转述:“苗伦拒绝见面。”
邱怡婷在女警的劝阻下试图起身,“你和他说了我是谁吗?”
高元民:“说了,他还是不想见。”
“我不信!肯定是你们不让他见我!”
邱怡婷撕心裂肺地吼声响彻整层病房,不少病人家属发出抱怨。
高元民沉叹一声,让女警继续安抚工作,同另一名警员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邱晨带离医院。
“我不信!”
女儿凄厉的哭喊声压弯了邱晨的脊骨,他步伐蹒跚地走出病房,上车时早已泪流满面。
高元民刚收回耳机,听到车窗被人敲响,转头降下车窗问:“沈顾问有事吗?”
沈规歪着头,视线往车内探了一眼,问:“我可以和邱晨单独聊聊吗?”
他说着,指了指手机屏幕上正在通话的名字。
——杨局。
高元民领会颔首,下车给他腾出空间,意外地没找到楼川的身影,环视一圈,发现他居然一个人跑街对面买板栗饼去了。
啧,这家伙真骨折了吗?
该不会是在骗病假吧?
车内。
沈规将手机放在身边,面向邱晨说:“邱先生,我们之前在拘留所里见过。”
邱晨点了点头,沉溺在哀伤中,心思不在他身上。
“邱先生,您的证照在哪儿?”沈规开门见山地问。
邱晨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可定下心后想了想,霎时屏住了呼吸。
沈规不等他做心理建设,直白地将证据摊在他面前。
“这是海盛轮渡的车辆上船申请单,都是以你的名义提交的,但我不认为你在拘留所里有机会操作。所以邱晨,你的证照在谁手上?”
邱晨张嘴哑然,旋即想到了什么,一口咬定:“是我亲自操作的,我设置定时,都是我的主意。”
沈规冷声提醒:“电子申请单可以追溯到申请IP。邱晨,我在给你们机会。”
……
楼川提着两袋板栗饼回来,刚站定就听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啥也没说地直接往高队怀里塞了一盒,随后拿出手机查看。
见他眉头紧锁,高元民困惑问:“咋了?”
楼川:“找到剧组丢失的4号道具箱了。”
第93章
高元民也同步收到消息, 敲窗询问:“沈顾问大概还要多久?”
沈规深深望着坐在对面的邱晨,确认他依旧不愿松口,坚持揽下所有罪责,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他下车说:“结束了。”
高元民大跨步地上车, 出发前对楼川留了句:“我把人送回去就过去。”
不等沈规问“过去”是去哪里, 楼川主动和他解释:“道具箱找到了。队里这几天一直沿着北边河道找, 正好碰上一个钓鱼大哥,说不久前看到有个箱子漂过去。箱子刚被捞上来, 队里已经有人赶过去了。”
他正说着话,身体已经自然而然地斜靠在沈规身上借力。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绿豆饼甜香,无知无觉地渗透进彼此的视线中。
“你要去现场吗?”沈规不觉得现在这个“柔弱无力”的伤患能去现场勘查。
楼川拍了拍沈规的肩膀,“楼副支队长这段时间主内,特派线人替我去看看。”
他有另外的任务要负责。
而且, 老邹同志估计因为网络舆论的缘故, 拿不准主意,所以没直接发消息通知沈规,所以他来指派最好。
沈规意会点头:“好。”
随即拦下路边出租车, 他上车的动作一顿,转身叮嘱:“别乱跑,再闲不住,也要注意自己的伤。”
楼川当即立定站好, 字字铿锵:“遵命!”
沈规难掩笑意地弯了弯唇角, 给司机报了大概位置。
目送出租车离去, 楼川刻意拍下车|牌号码, 才给刘柱发消息:
【柱子,我在人民医院, 过来捎我一下,一起走。】
——
今年厄尔尼诺现象尤其严重,除开台风影响,其他时间热得心口窝火。
平时只有钓鱼佬偶尔进出的捷径被临时辟成一条小路,重重警戒线外站着数名维持秩序的警员。见熟人靠近,他们原本都还有些迟疑,看到楼副发来的消息,又听到高队也准允了,连忙拉起警戒线放行。
“沈顾问,请。”
关键词被邹洋敏锐捕捉,跟警犬似的竖起耳朵,朝走近的沈规看去,热情地招手:“哎哟,是沈顾问啊,来来来!”
他不干涉上面的人员调动,看到沈规能照常进来就知道没什么大碍。
“邹主任。”沈规神色平常地打了声招呼,又问,“现在的情况是?”
河岸边,一个膝盖高的道具箱正敞开着,现勘警员里里外外拍照取证,见他们从箱子的把手处剪下绳子,保留绳结的完整性,装进物证袋中。
邹洋他们也是刚到不久,跟他同步已知情况:“捞上来的时候,箱子是锁死的,把手上系着一根绳子。痕检刚才说,绳子的断口是磨损导致,推测另一端应该绑着重物,但被河里的石头磨断了。”
沈规看了眼箱子内部情况,旋即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条河道容量不大,属于是平缓支流,抛尸地点应该不在附近。
“箱子这么沉,我们拉上来用了四个人。不算里头的水,一个人抛尸也有点难度。”警员跟在高队身后说。
高元民微微颔首,认同他的观点,沉声道:“拍照,发给剧组,确认道具箱源头。”
警员:“是!”
耐心等物证拍完一轮,邹主任才带人接手现场初检。
沈规随队缓步靠近,将道具箱内部情况尽收眼底。
浮肿的皮肉占据了箱内所有空间,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个蜷缩着的人。他灰白的皮肤又透着淡淡的粉,手指尖满是血污,瞪大的双眼早已失焦,仍能从眸中看出惊恐。
“来两个劲儿大的搭把手。”
邹主任招来几个警员,把死者从箱子里抬出,放在铺好的白布上。
“死者眼结膜点状出血,口鼻腔内有少量泥沙和蕈样泡沫,按压胸腹有泡沫冒出,尸斑……位置不固定,颜色浅淡,呈淡粉色。”
“双臂双腿外侧有鹅皮样隆起,双手表皮角质层膨胀皱褶,呈洗衣妇手。多指指甲断裂,伤口有生活反应,应是死前入水,溺亡前挣扎导致。”
沈规蹲在白布边,隔着手套检查死者状态,补充道:“死者头部有骨折血肿,肩关节有错位,是高位入水导致。”
来的路上他就观察过河道环境,附近落差不高,所以抛尸点得往上游找。
邹洋抬眸,认同地重重点头。
——
【楼副,死者DNA结果出来了,是蒋中诚的。】
收到检验科黄主任发来的一手消息,楼川立马回了感谢,见对方又补了一条消息过来。
【还有你之前问的,海盛那边的样本结果。我们在上面找到了多组DNA,其中两组和你们的案子有关联。一个属于警方通缉嫌疑人苗伦的,另一个和之前在别墅二楼锁链上采的DNA高度匹配。】
别墅二楼?
就是那个CU线下聚会的别墅,他们之前做过DNA鉴定,确认那组样本属于邱晨的女儿邱怡婷。
沈规说,海盛码头送检的样本是从邱怡婷之前借住的民宿里采的。
楼川眼眸微眯,也就是说,他们之前猜测的没错,邱怡婷和苗伦的关系不是简单的人质和绑匪。
“江安的楼副队吗?”
楼川闻声放下手机,起身同本地派出所的同事握手打招呼,“打扰你们了!”
因为迟迟无法与蒋中诚的妻子毛芝取得联系,专案组申请了毛芝老家的派出所远程协助,寻找她的出行痕迹,总算找到了她的落脚点。
他和刘柱刚才直接从人民医院出发,就是想来到当地和毛芝见面详谈。
民警客气道:“应该的。我给毛芝打过电话了,说了下情况,她说她大概三点到。”
话罢,接待室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墙上的时钟,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到半小时。
实话说,由于此前警方多次尝试沟通无果,楼川有点担心毛芝会爽约,直到临近三点,警局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刹车声。
楼川扶着前胸起身,亲自走到门边迎接,见警局门口正有一名女人往里探头,似乎在提防着什么。
女人一头利落短发,身上穿着干练的西服套装,和她的出行工具略显违和。
楼川主动出示自己的证照,表明来意:“毛女士你好,我们是江安市局刑侦支队的,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他顺着毛芝的目光,转身往后看了眼,补充道:“本次为警方约谈,无其他人员。”
这话一出,毛芝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点头应声配合:“好。”
隐瞒没有意义,楼川在坐下后主动坦诚:“毛女士,我们来找你是为了蒋中诚。”
听到那个名字,毛芝嫌恶地皱紧眉头,忙撇关系:“我和他分居很久了。”
楼川点头:“这件事我们先前听说了,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毛芝捏着手包的指尖泛白,足间往接待室门口转去,举手投足都写着逃避。
楼川看情况又道:“我们负责刑事侦查,劝和不是我们的主要工作。”
“刑事?”
从紧张的情绪中抽离,毛芝如梦初醒般看向警察,多日的期盼脱口而出,“蒋中诚被抓了?”
楼川斟酌后,暂时隐瞒蒋中诚的死讯,表示:“警方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与蒋中诚有关。虽然毛女士与蒋中诚分居,但档案里还是法定夫妻,所以有必要找你配合调查。”
毛芝深感抱歉地嘴角下撇,“之前我是接过你们电话来着,但以为是那个人报警,让你们找到我的位置,所以就……不好意思啊!”
楼川:“你是害怕蒋中诚,还是别的原因?”
闻言,毛芝低下头沉默,盯着攥着包的手,许久才闷声吐出几个字:“他家暴我。”
夫妻感情不和的案子,楼川经手过不少,对蒋中诚和毛芝的情况他早有预料,但队里先前对蒋中诚的人际关系进行过摸排,不管是客户、员工,还是小区物业保安,他的整体评价都很高,完全没提过他本人有暴力倾向。
待人友好的精英整形医生,和家暴妻子的丈夫,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考虑到当事人情绪,楼川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一些,问:“他的暴力行为大概是从什么方面,多久前开始的,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毛芝深呼吸了好几次,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开始回答警察的问题:“他打我,打得很凶。我想过找人求救,但门都没跑出去,就被他拽回屋里关起来了。我是趁有天他去上班,拿椅子把锁砸了,偷偷跑出来的。”
楼川给她倒了杯温水,安抚地说了句:“现在没事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谢谢。”
毛芝接过水杯,隔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