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川适才坦诚:“警方刚刚找到了他的尸体,可能后续需要毛女士回一趟江安,协助遗体辨认。”
毛芝以为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会很高兴,可现在她脑子里空白一片,除了耳边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直到对面的警察再一次关切问候,才迟钝地给了个回应。
她苦笑着解释:“其实我们以前感情挺好的。”
楼川再次发出疑问:“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有家暴倾向的?”
被再次询问缘由,毛芝的眼神有些闪躲,“大概半年多以前吧。”
又是半年前?
想到蒋中诚家里的那个房间,楼川试探着问:“毛女士,你知道蒋中诚有个房间,专门用来……”
作为一名成年男性,他一眼就看出那个房间的意味暧昧,当面对孩子的母亲,他不想把话说得太赤|裸。
楼川正纠结着该怎么描述,就听毛芝主动接话:“我知道,里面都是媛媛的东西。”
第94章
想到自己一直遮遮掩掩的事, 警察已经调查到了,毛芝紧皱着眉头闭眼强压情绪,尽量让作为母亲的自己能平稳地说出那些腌臜的丑事。
“最开始,我也以为他是爱女心切, 专门搞个房间做收藏, 还调侃他是个女儿奴。后来有天, 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弹出群聊消息, 聊天的内容很奇怪,说的话……不堪入目, 最重要的是,提到了媛媛的名字。”
毛芝自身学历不低,工作履历相当拿得出手,是婚后为了专注家庭,做了全职太太。
她曾觉得以自己的认知, 不会像传统家长一样“谈性|色变”, 能教育和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可当灾祸真真切切地降临到自己头上,什么知识什么阅历,她都想不起来了。
“后来, 我趁蒋中诚睡着偷看他手机,发现相册里一大堆媛媛的照片,全是偷拍的,有的画面里她……”
说到这里, 毛芝实在难以启齿, 一只手捂住嘴, 顺着面庞拂去眼角的泪, 缓了一阵才能继续说下去:“而且我发现蒋中诚把那些视频发到一个群聊里,里面有不少人, 对我的女儿品头论足。我气不过,直接和他理论,没想到他反应过来后,解释都不解释,直接对我拳打脚踢。”
她指尖刮过手包边缘,扣进掌心,在恨意中嵌进血肉。
楼川立马抛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您女儿蒋媛现在安全吗?”
得知蒋中诚独居后,警方当天就围绕这件事展开调查,多次拨打毛芝电话遭拒,其女蒋媛也始终没有音讯。他们随即与校方取得联系,得知蒋媛已经休学半年,老师也联系不上她。
“蒋媛无缘无故旷课一整天,我们老师下班后就给她家长打电话了。蒋先生当时说家里出了点特殊情况,蒋媛近期没法去学校,也没说别的原因。我们想着估计事情真的很紧急,就没着急追问,没想到后来再给蒋先生打电话,他直接拒接了,我们上门家访也没人在。”蒋媛班主任如是说。
楼川本就担心蒋媛的安全问题,后来看到蒋中诚家里的那个房间,越发觉得小姑娘的处境很危险。她要是跟着自己妈妈一起离开,只是警方暂时联系不上倒还好,可要是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带走……小姑娘失踪了这么久,也没人报警,活没活着就是个问题。
毛芝接下来的话,让楼川和在场的其他警察都暗暗松了口气。
“媛媛她躲起来了。”
毛芝主动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
“嘟嘟”声持续了有一阵,电话才被人接听,另一头响起女人犹疑又警惕的询问:
“谁啊?”
毛芝:“林姐,是我。”
对面的女人明显松了口气,问:“芝芝啊,你是找媛媛吗?”
她的语气亲昵,听起来和毛芝的关系十分熟络。
许是得知心头大患现在无法再威胁她们了,毛芝的声音比先前要轻快不少,“对,麻烦林姐帮我跑一趟。”
“不麻烦!”对方爽朗地笑了两声,背景音是踩踏木板的嘎吱响。
毛芝看向一直关注着她的警察,苦笑着解释了一句:“我让媛媛暂时住在了我小时候的邻居阿姨家。”
接到妈妈的电话,蒋媛的声音难掩喜悦,脆甜地喊了声:“妈妈!”
“哎,妈妈在呢。”毛芝欣然勾唇,眼尾夹出两条褶皱,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神色很快沉了下来,“媛媛,让林奶奶带你来趟派出所好不好?”
……
蒋媛坐下后一直低头扣着指甲,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警察胸前别着的镜头,不动声色地往妈妈身后躲。
留意到她的局促,楼川取下自己的执法记录仪,递给小姑娘,说:“这是叔叔们为了抓坏人才开的,你要看看吗?”
蒋媛没有拿,声如蚊蚋地说:“可我不是坏人。”
楼川长相硬朗,但对付小朋友很有一套。他上身微倾,压低自己的身高,温和回应道:“但你可以帮助警察叔叔抓坏人。”
蒋媛低埋着的头微抬,很快又恹恹地垂下,像是对此不抱希望。
在和小姑娘说出她父亲的死讯前,楼川先看向了她的监护人,隐晦地小声询问意见:“家里的事,可以和孩子说吗?”
得到毛芝点头许可,他才告知蒋媛有关蒋中诚的死讯。
和她妈妈的反应很相似,蒋媛沉默了很久,才松了口气重新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却是:“那妈妈是不是不能离婚了?”
楼川坦言:“走完流程后,你和你的妈妈都能正常生活。”
不用再东躲西藏,提心吊胆。
听到这消息,小姑娘的眼睛总算有了亮光,“真的吗!”
“真的。”
楼川点头确认,而后放慢了语速,试探地问:“可以告诉警察叔叔,蒋中诚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吗?什么都可以说。”
蒋媛闻言抿了抿唇,下意识看向身侧,感受到妈妈柔软的掌心轻拂着自己的发顶。
“不怕,想说什么就说,妈妈陪着你。”
在温柔的庇护下,蒋媛重重点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警察,说:“我是有天发现妈妈身上有伤,才知道那个人变了。”
她以前会喊那个人“爸爸”的,但现在……
语文课经常有“我的父亲”、“我最钦佩的人”一类的作文题目,以前她总会把自己的爸爸写进去。因为爸爸是她见过最优秀、最亲和的人,她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好爸爸”。
可是他变了,他伤害了她的妈妈、他的妻子。
蒋媛攥着妈妈的手,闷闷地说:“那段时间,妈妈脸上总有巴掌印,手臂上背上全是淤青。我没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打人的,但每次放学回家,就会发现妈妈身上又多了很多伤。我问妈妈发生了什么,她只给了我一笔钱,让我这段时间先住在同学家里。”
毛芝为什么没有和女儿说实话,而是让她躲开,在场的成年人彼此心照不宣。
楼川也领会地点了点头,问:“那你成功搬出去了吗?”
关于这件事,校方没有和警方提过,应该是学生私底下的往来,但如果蒋媛能向老师求助,应该会更稳妥一些。
但当时的情况,小姑娘能逃出原生家庭已经是万幸。
可蒋媛的回答却意味着不幸。
她摇头说:“他好像知道我在哪里,我还没到同学家,就被他找到了。他把我关在房间里,哪都不让我去。”
楼川皱眉,进一步确认:“所以你一开始没去学校上课,是被蒋中诚限制了自由?”
“嗯。”蒋媛五官皱缩,回忆过去时,表情是无法抑制的痛苦,同样控制不住的,还有她细细的抽噎声,“他威胁我,如果再乱跑,就打死妈妈,我听他的待在家里。”
楼川抽了几张纸递过去,“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刚才毛芝说,她是趁蒋中诚不在家,把锁砸了逃出来的,没提到蒋媛的事。
蒋媛抹着眼泪说:“那天他给我穿了漂亮裙子,说要带我出去吃饭。我问妈妈能不能一起,他不肯。到饭店以后,我看到桌上坐的都是叔叔,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奇怪,我不喜欢。后面我说要去厕所,其实是偷偷跑掉了。”
楼川的视线在蒋媛和她妈妈身上游移,问:“那你们后面是怎么碰头的?”
毛芝接过话头:“我听到蒋中诚要单独带孩子出去,就觉得不对劲了。等他们出门,赶紧砸了锁跟上去。本来要找他理论的,看到媛媛从饭店里跑出来,我就赶紧把人接走了。”
蒋媛在旁边点头,附和妈妈的话,补充说:“我们没走多远,感觉有人一直跟在后面,妈妈让我把所有东西丢在路边,然后一起跑到了这里。”
小姑娘眼神单纯天真,似乎并不清楚亲生父亲对自己的意图,从始至终抱怨着那个人对妈妈的暴力行为。
楼川垂眸静默着整理思路,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再次看向蒋媛,他说话时断时续的,始终留意着她的情绪,问:“你进那个包间后,他和叔叔有聊什么吗?他们有介绍过自己吗?”
蒋媛的抽噎声中断,双眼红肿地怔了怔,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害怕,没听……”
见她状态不好,楼川没再追问细节,转而询问毛芝,她们丢下手机的大概位置,警方想去找找看。
毛芝应声,在电子地图上画了个范围,说:“就在路边的草丛里,我让媛媛把东西藏深一点,故意要他多找一会儿,好拖延时间。”
“警察叔叔。”
蒋媛的眼睛酸涩得不停淌着泪水,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哽着声音说:“我不知道吃饭的那些叔叔伯伯是谁。但那个人之前把我拉进一个群,里面也有好多叔叔伯伯。他让我平时发发语音,要说好话,嘴巴要甜。”
群?
楼川视线朝毛芝的位置投去一眼,想起她之前提到,曾见过蒋中诚手机里有个疑似传播淫|秽信息的群聊。
他问:“什么样的群?”
蒋媛懵懵的,是毛芝说:“就是微|信群聊,里面大概十来个人。”
微|信群聊?
不是CU?
楼川讶异,见毛芝给的位置在江安辖区内,立即叫人过去看看还有没有找回的可能。
“叔叔。”
蒋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主动走到楼川身边,眼中满是期望地请求道:“那个群里还有其他女孩子,我逃出来了,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叔叔,可以请你帮帮她们吗?”
第95章
“喂, 头儿!”
楼川拿着手机跨步上车,听筒里传出的是方皎的声音,他应声:“你说。”
饺子:“我们找到蒋媛的手机了,你绝对想不到, 她手机被藏哪儿了。”
楼川闻言, 眉微挑着看向旁边的柱子。
刘柱试着猜:“不是说埋路边灌木丛里了?”
“被刨出来了。”方皎说着, 听筒那头又响起敲击铁箱的“咚咚”声。
她接着说:“我们在附近转了一大圈, 犄角旮旯都翻了个遍,结果发现就在旁边的公益捐款箱里。这手机不便宜, 半年没丢也是稀罕了。”
他们打开捐款箱的时候,里头只有一堆垃圾,没人打扫也没人管理,大概只具备“打卡”意义。
楼川有点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于是道:“带回去给小刘看看。”
“嗯,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们的车朝着江安的方向,一路驶上高速。来的路上花了不少时间,返程倒是一眨眼的功夫。
刘柱平时开车也很稳, 但考虑到今天车上坐了个伤患,他握方向盘的正经架势说是在考科目三也不为过。不过回警局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又堵了。”柱子忍不住吐槽。
前面的游乐园是回去的必经路段,每次都要排队同行, 和交管那边说过很多遍, 得到的回复都是他们也没辙。
柱子斜斜瞥了眼后视镜, 见他楼哥正一脸忧愁地望着窗外。
趁着排队的空档, 他也转头朝车窗外望去。湛蓝的天空下,斑斓的彩旗在阳光下飘舞, 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时常有孩童的嬉笑声。
女孩被父亲的鬼脸逗笑,露出豁口的门牙,蹦蹦跳跳地喊着要骑大马,父亲甘之如饴地蹲下|身,把女儿抱到肩膀上,父女的互动映在站在一旁的女人眼中,她欣欣然笑着,举起手机将这幸福时刻记录下来。
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刚结束家属谈话的刘柱不免感慨,叹了口气说:“楼哥,你说如果蒋中诚没有鬼迷心窍,他们一家人应该也会这么和和美美吧!”
楼川顺着刘柱的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平静地说出残酷事实:“那个房间里,收藏着蒋媛婴儿时期的日用品。”
刘柱说不出话了,默默在心里暗骂着那个丧尽天良的父亲,见车流开始活动,他立马跟上前车。
楼川的视线再次回到窗外,心中悄然盘算着:
还没正式约会过呢,要不下次轮休,约沈规来游乐园逛逛?
想到那个人,楼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啪嗒啪嗒打字飞快。
楼川:【干啥呢?】
屏幕却迟迟没有新消息弹出。
——
“邹主任,报告出来了。”
贺安安带着检验那边刚出的报告回来,路过沈顾问时,顺手给他递了一份。
邹洋歪头瞥了眼微生物检测结果,了然地点了点头,看向台子上的死者总结尸检结果:
“死者肺部大小、重量异常,气管、支气管均有泡沫,胃内有大量溺液,左右心脏内心血颜色不一致,肺部、肝脏、肾脏、骨髓均检测出微生物。”
旁边的助手一一核对,点头确认,抓紧时间整理成检验报告,专案组那边催着要。
“整理一下吧。”邹主任发话,其他助手立即接上收尾工作。他走到旁边监督,用肩膀头子撞了撞沈规,小声说:“我听说这人的外界评价非常好。”
说是获得了美容院下属的一致好评,手底下的客户也给他送了不少锦旗。
沈规闷闷应了一声。
邹洋不禁呵笑:“然后在背地里耍阴招?”
他啧了一声,又道:“不对啊,医美贷款的事,那么大个美容院,上百号员工没一个知道内情的?”
骗鬼呢?
沈规:“他们是这么说的,项目套餐和患者沟通,都由蒋中诚自己负责。”
邹洋抿了抿唇。
沈规看出了他严重的不置信,说:“他们说了不算,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