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有段时间了, 但这是沈规第一次在楼家留宿。
房间里提前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在暖黄灯光的照射下,无声地说:欢迎回家。
沈规眸色柔软温和,轻抚过床边叠放整齐的睡衣, 转身走进了浴室。
“叩叩。”
沈规才洗好澡出来,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正想着是不是母亲还有事找他, 便听门外传来楼川的声音。
“沈规,睡了吗?”
话都说开了, 楼川是一句小叔都不想喊。
房门从里头缓缓打开,沈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发丝还带着未吹干的潮气,眼底也泛着湿漉漉的水光。
“怎么了?”
闻言,来敲门的楼川反而滞住了, 反复品味着沈规刚才那声低哑的语调。
“楼川?”
沈规不解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料到下一秒手反被楼川一把抓住,被他带着往隔壁房间去。
楼川拉着沈规来到自己房门前,才说:“我想带你看点东西。”
沈规纳闷, 但也知道楼川是个有分寸的,点头答应:“好。”
看清房间内的布置后,沈规明显愣住。
如果说他们现在住的那个平层装修简单又不失高级,那么楼川在楼家的房间就是另一个极端。一间屋子简直承载了楼川的成长史, 书架上摆满了从小到大看过的书, 墙上的海报是他各个时间段喜欢的球星, 旁边做了缩小的球框, 专门用来放置他的限量版篮球,各色各型的球鞋被装在透明盒子里, 叠了小半面墙,另外半面墙又是一面玻璃柜,里面放满了乐高模型和手办。
房间看着挤,但安排得井然有序,不会显得凌乱邋遢。
警方在蒋中诚家里也找到这么一间记录了他女儿成长的房间,沈规看过现场照片,但直观感受明显不同。
一个是在坦率地展示自己的爱好,一个充满了凝视与……不符合常理的父爱。
楼川搬了个气垫小沙发,放在柔软的毛绒地毯上,“你先坐。”
沈规含了含下巴,随意地拉起裤腿坐下,身体被沙发紧密包裹,却没有感到处于陌生环境的局促。
他亲眼看着楼川从衣柜底下拖出三个大箱子,推到了地毯边缘。
楼川甩掉拖鞋踩上地毯,献宝似的打开所有箱子,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全是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盒。
礼物盒角落写着四位数字,看起来像是年份。
“这些是?”沈规问。
楼川找到年份最早的一个盒子,双手推到沈规面前,催了句:“你打开看看。”
沈规更疑惑了:“给我的?”
当看到盒子上眼熟的年份数字时,他脑子里蹦出了个隐约的猜想。
沈规低垂着眸,小心解开缠着礼物盒的丝带,又沿着包装纸的边沿撕开,尽最大可能不破坏这份礼物的心意。
当藏在角落里二十三年的盒子重见光亮,里面的报纸和板鞋映入眼帘。
沈规头顶适时响起楼川解释的声音:
“因为你,当年的我才能活着回家。所以我把那天当做纪念日,每年都准备一份礼物,想着有机会再遇见时,能告诉你我一直以来的感谢。”
楼川指了指盒子里的报纸和鞋,“第一份礼物,是拐卖案的报道,谢谢不知名的热心人士施以援手。至于这双鞋……跟着你跑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鞋不太合脚,所以就买了,这么多年没送出去,现在应该也不合脚了。”
沈规仔仔细细地看完当年的报道,将报纸放回盒子里时,珍视地用拇指抚过鞋面,视线上抬,对上楼川惋惜的双眼,笑着摇了摇头,“这份礼物,不管是当年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很喜欢。”
那时他的衣服和鞋子要么是以前福利院领的,要么是捡别人不要的。
身处异国他乡,没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温饱问题就耗费了他大部分精力。
要是能收到一双新鞋,他是真的会开心很久。
亲耳听到沈规说喜欢,楼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唰地亮起,立马掏出第二份礼物,“给!”
沈规:“每年都有?”
楼川肯定地点头:“对,每年都有,你慢慢拆!”
他的生日,是用来铭记亲生母亲赐予他生命的伟大。
而每年的纪念日,是对得到第二次生命的感恩。
所以每次准备礼物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又幸运的人。
沈规捧着楼川塞过来的礼物盒,冰凉的指尖在缠上丝带时逐渐发烫,而心底淌过的喜悦更加灼热。
二十二份礼物,没有重样。
同礼物一起放进盒子的,有各地旅游带回的纪念品、有毕业照、有各种奖杯和键盘,越往后,楼川越像是在和多年好友分享自己过去一年的经历。
即使礼物已经过期,但拆开礼物的沈规却有种陪着自己救下的小孩一起长大的感觉。
他自以为在黑暗中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早已孑然一身,原来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惦念了他很多年。
“还有一份礼物,今年的。”楼川像是变魔术一般,从身后又拿出一个盒子。
礼物盒不大,但他攥得有些用力,指尖都泛着白,缓慢往前推,有些没底气地瞄了沈规好几眼,“你也一起拆了吧。”
觉察楼川对这份礼物的特殊,沈规屏息凝神,低头紧紧盯着面前的盒子,万般思绪在脑海里流转,指尖如有电流游过,酥麻得不受控地微颤。
他动作轻慢地打开盒盖,只见里面装着的是一叠厚厚的文件。
“里面是我名下所有财产,已经找律师公证过了,自愿赠予你一半,你先看看。”
楼川说着,咽了口水,看沈规一动不动,伸手推了推盒子,又道,“看看嘛!”
沈规把盒子往回推,“我不能要。”
他知道楼川基本不参与楼家的产业,那么盒子里的这些大概是他这些年工作时一点点攒下来的。
楼川深吸一口气,没有半点收回的意思,眼看事情没按照自己设想的发展,索性引导着跳过前面的步骤:“别啊,或者你先看压在最低下的那份。”
沈规将信将疑,从一堆动产不动产原件和转让合同底下,抽出一份已经签上楼川姓名的协议书。
——意定监护人协议。
“在现行法律法规下,我没法给你完整的婚姻。”
楼川郑重地将盒子重新推回沈规面前,一字一句说得尤为清楚,“但是沈规,我想参与你的人生,可以吗?”
话声落下,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却能隐约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沈规静默注视着楼川,那双倒映着他身影的澄澈眼眸中,满溢着斑斓颜色,热烈的、赤忱的、欢欣的,但此时此刻,都只为他一个人。
最近事情太多,楼川觉得礼物准备得有些匆忙,但尽可能地想给沈规最好的。
天晓得他刚才说那些话时有多紧张,现在等沈规的回复更是急到没边了,可他不舍得再催。
礼物是他的心意,收礼的人愿不愿意接受,不是他能强求的。
虽然希望沈规能点头,但他也希望沈规能想清楚再决定。
“楼川。”
楼川循声抬起头,喉口仿佛被狂跳的心脏堵住,呼吸不畅,更发不出一个音节,全神贯注地等候着最终答复。
沈规微微勾起唇角,说话时强压着笑意,故作正色道:“我以为这种类似求婚的场合,交换戒指是国际通用。”
“啊?”
楼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就见沈规说着,解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钢牌,从气垫沙发上坐起身,朝他勾了勾手。
楼川咽了口水,半蹲着往前挪了两步,见沈规的手没放下,随即长腿一跨,干脆地半跪在他面前。
忽然拉近的距离令沈规呼吸一滞,知道楼川低头不方便,他直接从沙发上站起,弯着腰将挂牌戴在了楼川脖子上。
楼川微抬起头,见沈规俯着身,认真专注地给他系好绳子,耳畔被湿热的呼吸反复轻拂,微凉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侧,如羽毛轻蹭过心坎,痒意久久不散。
他喉结微滚,视线逐渐下落至近在咫尺的粉润,意图从源头汲取热潮。
近一点,再近一寸……
楼川忽觉自己与沙漠焦渴的旅人感同身受,急于获取一口甘甜。
倏地,一只手挡在了他的唇前,他抬眼就是沈规带着警告意味的双眼。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就算得到长辈的认同,在家里和楼川作出亲密举动,沈规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名为“道德伦|理”的枷锁。
见沈规转身要走,楼川提醒了声:“礼物还是不要吗?”
沈规顿足,转身拿走最后一份礼物,视线与楼川相错的片刻间,双唇启而又合,似乎说了什么。
直到房门关上,楼川激动的心绪好不容易平复一些,才反应过来沈规刚才说的是:
“协议我签好给你。”
所以,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
楼川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手指试探地摸了摸胸前,确认真有一块挂牌坠在心口,上面还残留着沈规的体温,实在抑制不住地咧嘴笑出声,又不慎扯着骨折的伤,发出闷闷的吃痛嘶声。
门后传出又笑又哀呼的动静,惹得没走远的沈规也弯起了嘴角。
——
难得的一夜香甜好梦,楼川被短信提示音吵醒时,也完全没有脾气。
见是高队发来的,他立即从床上坐起。
高队:【审批下来了,在送邱晨去医院的路上。】
楼川睡意完全散去,明白高队这是听取了他昨天的提议,准备带邱晨和他女儿邱怡婷见面。
他立即回复道:【我和沈规现在赶过去。】
第92章
“怡婷!”
再见到女儿, 邱晨激动得顾不上其他,急步朝病床扑过去,被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警察拦住,才不甘地没再挣扎。
他满脸关切地用目光上下检查着女儿的情况, 见她没有什么大碍, 才终于放下心。
高元民使眼色, 让警员把邱晨铐在另一张病床上, 暂时不给父女两人肢体接触的机会。
随后,他目光幽幽地落在了邱怡婷身上。
她是受害者, 并没有上铐,和之前一样,如同一只受惊的幼兽,蜷缩在病床角落。
被绑架多日后,幸免于难, 靠自己的意志得救, 可再见到自己的家人时,她的脸上为何会有一闪而过的恨意?
是在怪罪父亲没有看顾好自己?
时刻观察着邱怡婷神情的高元民默然沉思,愈发觉得这个女孩心里藏着别的事。
“怡婷。”邱晨被带到空病床的另一侧, 双手扒着护栏,身体下意识前倾,仍想离女儿近一些,“过来让爸爸看看好不好?”
可不论他怎么喊, 邱怡婷半点反应都不愿给他, 甚至不耐烦地微微蹙眉。
高元民瞥了眼邱晨, 抬手示意警员都退出去, 而后说:“给你们十分钟单独相处的时间。”
话罢,他倒退着也离开了病房。
房间内仅剩父女两人, 没了警察的监视,压在身上的枷锁猝然消失,邱晨微松了一口气,但心思很快又回到女儿身上,却没注意到同样放松的还有邱怡婷。
“怡婷……”
“他怎么样了?”邱怡婷懒得听他废话,抱着膝盖闷声说话。
她观察过了,这间是普通病房,没有安装摄像头。有些话,她本来也是打算甩开警察后,去找邱晨问清楚的。
邱晨一脸凝重地望着女儿,久久无言。直到女儿不耐地瞪过来,他才重复耳机里警察让他说的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谁。”
邱怡婷语调陡然拔高,激动得情绪从紧咬着的牙缝中挤出,“不知道?你什么都做不好,还落到警察手里了,你这个废物!”
尖利的指责犹如巨石迎头砸来,邱晨眸光闪烁,一股酸楚哽在心口。
看着女儿逐渐癫狂的模样,他无奈地合上眼,回想起下车前,警察对他的提醒:
“邱晨,你确定要交代的只有这些了吗?现在你们的人接连落网,但凡有一点隐瞒,对你对邱怡婷都没有好处。你最好想清楚。”
邱晨长叹一声,出声问:“你是在问苗伦吗?”
邱怡婷不答,她眼中的紧张就是问题的答案。
耳机再次传出说话声,邱晨照做:“警察审讯的时间告诉我,他被抓了,还受了重伤,现在就在这家医院就诊。”
“什么!”邱怡婷震惊瞪目,撂下父亲,自己往病房门口跑。
见房门从里被打开,高元民第一时间拦在门口,故作不明情况地问:“怎么了?”
邱怡婷用劲想推开碍事的警察,可面前的人依旧纹丝未动,她这才气恼开口:“我要见苗伦!”
高元民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道:“邱小姐,请回到病房。”
“我要见苗伦!”
高元民眼神示意女警和护士,“帮忙把病人带回去。”
邱怡婷不肯配合,奋力甩开试图拉住她的手,说什么都要见苗伦一面。
“可以,但要问问苗伦是否同意。”
高元民看似是妥协,转身上楼时,与站在拐角后的两人对上视线。
斜靠在墙边的楼川轻拽了拽身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你怎么看?”
沈规戴着口罩,声音沉闷:“很直接的吵。”
楼川明白他的意思,邱怡婷刚才几乎没有精力收放自己的情绪,看来苗伦对她真的很重要。
“可苗伦和她有什么关系?”楼川实在不解。
邱晨落网后,警方查过他及他家人的所有资料,除了存在海外账户的往来,没再发现有其他交集。
沈规单手揣在口袋里,衬衫自然形成褶皱,和他瘦削的面容一同在顶光下光暗分明。
医院里人多眼杂,即使他们站在角落,仍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得不将音量放得更低。
“还记得我之前问过你,海盛码头附近,哪个位置能看到7号码头吗?”
“嗯哼?”楼川应声。
沈规:“我把备份硬盘交给琴莱那天,他最终逃到了海盛码头附近。”
楼川眸色凝了凝,“指挥中心倒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