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在百般权衡与挣扎后,李鹤还是选择了国师事先备好的那套说词。
“先前皇后娘娘无意中误食了异物,请了太医配方调理,却迟迟不见起色, 这才传出了破相的流言。”李鹤低着头, 声音压得极低, 彷佛这样就能掩盖心中的不安, ”御膳房的膳食早已交由太医反复检验, 并无异状,想来……应是娘娘体质特殊所致。”
他心跳如擂鼓, 每一次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都显得格外清晰。他生怕上首那位心思深沉的亘安看出半点端倪,眼珠子死死盯着脚边那块微凉的青砖, 脊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亘安闻言, 并未立即作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在玉石表面缓缓摩挲。御书房内龙涎香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凝重的压迫感。
“你送了樱桃过去,让她误食了?”亘安语气沉闷, 听不出喜怒。
李鹤心头一震,连忙摇头, 嗓音都带了几分急促:”什么樱桃?那批西域进贡的樱桃数量稀少, 早依皇上的旨意, 全数送往庆和宫给淑妃娘娘了, 奴才哪敢擅自挪用……”
“她对樱桃过敏。”亘安冷不防打断他,语气隐含一丝讥讽, 却又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晦暗,”而且她那性子,蠢得连自己都不知道。”
李鹤瞠目结舌, 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原以为皇上偏宠庆和宫,将珍稀贡果悉数赏给淑妃是为了彰显圣宠,他甚至曾私下替凤仪宫那位叫屈。如今方知,皇上竟对娘娘的忌讳了如指掌——这份避而不送,竟是为了不让她在那堆纷杂的赏赐中误食。
原来那份令人心寒的冷淡背后,竟然藏着如此细微、却又绝口不提的体贴。
亘安未再多言,半瞇着眼盯着李鹤,目光如锐利的冰棱:”看来,并非樱桃所致。”
李鹤跪在地上,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破相一事,是真的?”
亘安的语气无比笃定。他太了解宁梓韵了,若非真的伤了颜面无法见人,以她那般爱笑爱闹、总想在他面前晃悠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终日躲在凤仪宫内。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在帝王心中升起。他总觉得眼前有一层薄雾,明明真相就在几步之外,却总有人在其中移花接木。
“应当是真的。”李鹤如实禀报,”奴才这几日远远见过凤仪宫的人,自从传闻起后,皇后娘娘便日日戴着面纱,无论晨昏,从未在人前摘下过。”
为了替宁梓韵争一口气,李鹤大着胆子提议道:”皇上若仍觉疑惑,不如亲自移步凤仪宫看看?也好顺道与皇后娘娘商议,如何操办大皇子的百日宴。”
他机灵地观察着帝王的神色,又补上一句:”淑妃娘娘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许多宫中庶务也该提早筹备起来了,娘娘身为六宫之首,总归是要拿主意的。”
亘安眉头微蹙。登基三年,他踏足丽华宫的次数寥寥可数。除了例行的节庆或是陪同太后向尚华宫请安,他几乎从未私下造访。
不是庆和宫那边总能恰到好处地出事拦住他的去路,就是他看见宁梓韵那双充满冀望的眼,便会想起她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太后,想起那桩令他彻夜难眠的往事。
就连当初册立为后那夜,他也未去。那是她搬入凤仪宫的头一夜,原本该是大婚之时,却因朝中八百里急报,他当晚便回了御书房处理政务,本想之后补个交代,没想到这一耽搁便是大半年。亘安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棋子,缓缓起身:”去一……”
语音未落,御书房的大门却被一股柔劲推开了。
国师薛定严持着一副星宿图大步踏入。他是这宫中唯一不需通传、能随意出入御书房的人,也是亘安能交心的挚友之一。
国师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星图上,感受到屋内沉闷的气氛,才抬眼瞥向两人,语带调侃:”李公公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非是皇上今几个下棋输了,拿你撒气?”
李鹤叫苦不迭,心中暗道:国师大人哎,您这哪是解围,分明是落井下石啊!
“国师大人来得正好,皇上正担心皇后娘娘破相之事,您卜卦精准,倒不如替皇上推演一番。”李鹤赶紧将话头转开。
国师眉梢微挑,看出了李鹤眼中的求救。他收起星图,对上帝王的目光,神色难得一敛:”皇上若有此疑,微臣自当推演。不过在此之前,微臣有更要紧之事,须先禀报。”
亘安示意李鹤退下守在门外,转而对国师道:”说吧,这般神情,是卜出了凶卦?”
两人在窗边坐定,亘安随手布下棋局。
“两个凶卦。一在宫中,一在宫外。皇上想先听哪个?”
“宫中。”亘安落子如风,杀气腾腾。
“宫中这卦,先前虽然模糊,但今日已渐显征兆。东南方隐有黑气盘旋,这股气……”国师停顿片刻,目光罕见地凝重,”与皇后无关,下蛊之人绝不可能是她。”
亘安落子的手猛然停在半空。
他想反驳,想说那个女人最有动机,想说她是太后硬塞进来的棋子。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朕知道。”亘安冷笑,”她那点小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她若真有那般心机,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话虽如此,他的心头却莫名一跳。那双如狐狸般灵动、曾日日追随在他身后喊他”亘安”的眼睛,终究是在这深宫的枯寂中,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其实皇上也没那么讨厌她,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国师点破了他的心思。
“朕讨厌的是太后。”亘安眼神骤冷,”她是太后的人,这便是她最大的罪过。供她衣食无虞已是朕最后的底线,还想求朕的宠爱?简直是笑话。”
国师拈起一枚黑子,改执守势:”皇上的家事,微臣不便多言。只是想提醒皇上,史书所载,未必全然。那些笔杆子善于筛选,自会将不能见光之事掩去。太后对皇上,未必全然无心。”
“无心?”亘安嘲讽地勾起唇角,”当年太上皇一刀刺进我父王胸口,这是在卷宗里记着、朕亲眼看过的真相。难道要朕相信那是“意外”?他们内疚,所以把皇位让出来,这便是他们的施舍。”
两人对弈片刻,棋盘上已是龙争虎斗。
“说说宫外的吧。”亘安转移了话题。
国师神色更沉了几分:”西南蛮夷与西北匈奴最近动静异常,更有凶狼星经过,恐有战端。这两方势力平时水火不容,如今竟隐有合围之势,实在反常。”
“朕一直疑惑,这几年朕给予他们的救济粮草并不少,为何突然反噬?”亘安捏着黑子,眼神阴鸷,”看来,背后有人在牵线搭桥。”
“秦国。”国师吐出这两个字。
亘安大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将棋局一把搅乱:”这就对了!朕就奇怪禾凛那厮潜伏七年不动,这才刚趁朕生辰、禁卫军调度最松懈之时走脱,外头就炸了锅。”
“查不到是谁放他出宫的?”
“在那冷宫附近捡到一枚宫牌,这玩意满宫都是,根本无从查起。”亘安冷哼,”禾凛那个人,骨子里的风度与那份心机,朕幼时便领教过。他回秦国不到一月便清理了门户,如今名为亲王,实则摄政。他这是在报复朕这七年的“款待”呢。”
亘安想起年少时与禾凛竞赛,无论诗书武艺,他总是差了禾凛一筹。那人总是带着一股高不可攀的皇子贵气,连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怜惜。
那是他一生中最不齿、也最想抹杀的阴影。
“皇上,庆和宫来报,淑妃娘娘腹痛难忍,一直喊着要见您呢。”李鹤在门外小心翼翼地传话。
亘安闭了闭眼,平复胸中翻涌的怒意:“备轿,去庆和宫。”
临行前,国师在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淑妃那一胎已满五月,皇后照料得当,竟能让后宫诸妃都没了可乘之机。有此贤后,皇上当真是好福气。”
亘安脚步一滞,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国师一眼:“你今日怎么老帮她说话?
“谁?”国师故作茫然,诱他开口。
“宁!梓!韵!”
亘安吼完,才惊觉自己中了计。
国师轻笑出声:“原来皇上还记得她的名讳,微臣还以为,皇上心里早已被“淑妃”两个字占满了呢。”
亘安一时语塞,拂袖而去,步履中带着几分狼狈。
心里暗骂:中计了。
*
庆和宫
暮色如残血般洇染在层叠的琉璃瓦上,将整座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黄之中。宫内的金猊香炉里,轻烟不再是往日那股甜腻得教人骨酥的神仙香,而是混杂了浓重的苦涩药味。那烟气袅袅绕过厚重的绣花垂幔,让殿内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
榻上,平日里艳冠后宫、不可一世的淑妃正软软地侧卧着。她卸去了那身夺目的锦绣,只着了一件素白薄绸寝衣,原本红润的双颊此刻惨白如纸,甚至隐约透出几分灰败的死气。她的双手死死按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那张憔悴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
榻旁,宁梓韵静默而坐。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素锦宫装,色泽深沉得仿佛能吸尽周围所有的光亮。面上依旧覆着那层蝉翼般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眸子。她正微微阖眼,右手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眉心,似乎对眼前的混乱熟视无睹。
“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一向不喜臣妾……”
榻上的淑妃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粗砂砾磨过,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她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宁梓韵,那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箭,“您嫉妒臣妾独得皇上宠爱,嫉妒臣妾腹中有了这块肉……可孩子是无辜的!您若有本事,请尽管冲着臣妾来,何必使这些阴毒手段,要断了皇家的血脉!”
这一声控诉凄厉异常,几乎撕裂了她的嗓音。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午后那碗燕窝粥撤下去不到一刻钟,淑妃便腹痛如绞,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此刻全聚在殿外,商讨的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束手无策的惶恐。
宁梓韵缓缓睁开眼,目光在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头痛正因为错过安神药而愈演愈烈,那种针扎般的刺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让她心头的烦躁像荒草一样疯长。
“淑妃,本宫是奉皇上之命前来照料你安胎。你说说看,本宫像是会做这般蠢事的人么?”
宁梓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她微微前倾身体,隔着面纱,声音低如耳语,“若本宫真想让你腹中的东西化作一滩血水,法子有千百种,何必选在皇上盯着凤仪宫的档口?本宫若是这般没脑子,这皇后之位,早就易主了。”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况且——你我之间有再多嫌隙,也不该牵连无辜孩儿。做人,总该有底线。你入宫三年,除了争宠抢夺,难道就没学过半点何为‘分寸’?”
淑妃被这番话噎得满脸通红,原本决绝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她自然知道宁梓韵这几年的行事风格——虽然疏离,却极重规矩。若真是宁梓韵下手,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那……那会是谁?”淑妃卸了力气,重新倒回软枕上,泪水盈眶,哭得梨花带雨,“臣妾素日虽与后宫姐妹争执颇多,却不曾想过……竟有人胆敢对皇嗣下手……在这宫里,臣妾除了皇上,竟是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了吗?”
宁梓韵冷冷地看着她表演。淑妃这种楚楚可怜的姿态,她见得太多,甚至曾经也被这种演技骗过。她只觉得那哭声震得脑仁生疼,耐性已到了极限。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如此张扬。这庆和宫里的好东西,哪一样不是招人眼的?”宁梓韵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尽管继续作吧,总有一回把自己作没的。这后宫的潜流,淹死过多少聪明人,你数得清么?”
淑妃怔住,一双泪眼朦胧地望着她,抿了抿唇,终究是被那股清冷的气势压了下去,撇过脸低低抽泣,再不敢言语。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正欲唤太医进来交待药方,殿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渐行渐近,带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威压。
帘帐微晃,一抹玄色的身影已然立在门口。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臣妾给皇上请安。”淑妃见到来人,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便要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硬是挤出一抹惹人怜惜的凄婉。
“胡闹。”
宁梓韵突然出声,一把按住了淑妃的肩膀。她的力道并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太医方才说了必须静养,你这是干什么?想让这孩子彻底保不住,然后好去皇上面前告本宫一状么?”
这一声责备重得出奇,连刚踏入内殿的亘安都脚步微顿。
亘安站在屏风后,目光深邃地看向内里。他将方才宁梓韵那番理直气壮、语意锋利的话听了个全。他原以为宁梓韵会像往常那样,木然地受着淑妃的排挤,却没想到她今日竟像只炸了毛的猫,浑身透着一股子他许久未见的灵气。
那种眼神,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十五六岁。那时候的宁梓韵,也是这般聪慧伶俐,总是能在那些伴读的官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可入宫以后,她似乎就变了。变得像一张拓印好的画,漂亮却毫无生气。
亘安绕过屏风走近。他注意到宁梓韵依旧戴着面纱,遮得严严实实,如同李鹤在他耳边禀报,说皇后娘娘容颜有损。他此番现身,除了照看淑妃,更多的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曾经如芍药般娇艳的女子,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臣妾见过皇上。”宁梓韵见亘安走近,这才缓缓松开按着淑妃的手,侧身行礼。
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却像是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渊。
宁梓韵微微低头,借着起身的动作,尽可能避开亘安的视线。虽然隔着面纱,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正试图穿透薄纱,窥视她那些丑陋的皱纹和银丝。
“既然皇上来看望淑妃,臣妾便不多留。”宁梓韵不等亘安开口,便抢先说道。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交待一件公事,“太医稍后会再详述需注意之处,还请皇上多劝劝妹妹,让她好生听话,莫再拿自己与龙胎开玩笑。”
她说罢,朝亘安颔首致意,衣袂微动,竟是直接转过了身。
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一股清幽的草木花香轻轻拂过亘安的鼻端。那是宁梓韵独有的香气,不似淑妃那般浓烈,却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