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穿透力。

    亘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是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即便隔着面纱,即便是如此昏暗的灯光,他还是看见了。在宁梓韵侧脸的边缘,在下颚延伸至颈项的地方,隐约可见几道干枯如老树皮般的皱纹。那不该出现在一个二十三岁女子的脸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浓密的青丝之中,竟真的夹杂着几缕扎眼的银白,像是在嘲笑他的冷漠。

    “梓韵……”

    亘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微凉的素锦衣袖,脑海中竟然涌现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可宁梓韵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像是早有防备,身形微微一侧,让亘安的手指只扑了个空。她没有回头,背影清绝得让人心寒。

    “皇上……臣妾好怕……”

    榻上的淑妃发出一声虚弱的呼唤,她精准地抓住了亘安缩回的手,将自己那张惨白的小脸贴在了亘安的膝头上。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沾湿了亘安那身玄色的袍服,“臣妾怕孩子……就这样没了……求皇上垂怜……”

    亘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淑妃,目光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厌恶。他想起这个女人平日里的张狂,想起宁梓韵方才脖颈上的皱纹。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殿门处,直到那一抹紫色彻底消失在暮色中。

    他愣神了许久,直到淑妃不安地动了动身体,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仰望着他,唇角几乎贴在他的膝盖上。

    “皇上……您好久没……疼过臣妾了……”淑妃咬着唇瓣,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臣妾问过太医了,只要不太激烈……并无大碍……”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纤纤玉指,正顺着亘安的膝盖缓缓向上攀爬。

    亘安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冷光,那是他多年来在权力漩涡中沉淀出的阴冷。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淑妃的鬓发,动作看上去极其温柔,可眼神却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有一个旁人都不知的习惯,每当碰过这些让他觉得“作恶”的女人,他都要用香汤细细擦洗数遍。在这后宫里,他谁也不宠,谁也不爱。

    “别闹,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亘安侧过头,避开了淑妃试图凑上来的唇,“晚些再来,爱妃莫急,嗯?”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空洞。

    淑妃的眼神亮了亮,即便有一丝遗憾,但得了这位冷情帝王的应允,她便觉得这江山已经稳稳地抓在了一半。她浑然不知,这个男人此时心中想的,全是方才错身而过时那抹刺眼的银丝。

    *

    宁梓韵刚踏出庆和宫厚重的宫门,晚风迎面吹来,吹起她腮边的面纱,露出了一瞬狰狞的纹痕。

    她拢了拢衣襟,对着一旁的青芜使了个眼色:“本宫有些胸闷,想独自走走。你在这里候着,不许任何人跟来。”

    青芜虽有些担心主子的身体,但见宁梓韵眼神坚定,只得低头应下。

    宁梓韵转过宫墙,在一处僻静的红墙拐角停了下来。果然,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早已在那里焦急地张望,一见她,便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李公公可是有事要禀?”宁梓韵淡声开口。

    李鹤,这位在亘安面前极尽谄媚之能事的大太监,此刻在宁梓韵面前却显得格外局促。他先是机警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连只飞鸟都没有,才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

    “皇后娘娘……奴才方才从御书房过来。皇上他……怕是已经确信您破相的事了。”

    李鹤叹了口气,继续道,“虽然奴才用了国师预备的那套说辞,说您是误食异物。可皇上那是何等样人?他今日并未明言信与不信,可奴才瞧着,他那眼神……透着一股子阴沉。奴才心惊,特来禀报,娘娘千万要早做准备。”

    宁梓韵抚摸着下颌处那干枯的触感,神色宁静得如同枯井中的水。

    “本宫知道了,多谢公公费心。”

    “娘娘……”李鹤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多了一句嘴,“奴才多言,您……您就不打算将实情告诉皇上?那蛊虫的事……奴才总觉得,皇上也许……不是真的厌弃您。他看您的眼神里,有时候藏着东西呢。”

    “不必说了。”

    宁梓韵轻声打断,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说与不说,又有何异?在这宫里,‘同情’是最廉价、也最没用的东西。本宫不想要他的同情,更不需要他因为愧疚而分出的那一丁点施舍。”

    她抬起眼,狐狸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光芒:“当初本宫愿意替他受那蛊毒的罪,便没打算让他知晓。若告诉了他,让他日日看着这张老去的脸心生愧疚,那与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公公,这些话,日后切勿再说。”

    语罢,她不再看李鹤那张愕然的脸,转身步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那步履,孤傲而从容,看得李鹤在原地直叹气。那样浓烈的深情,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究竟是救命的药,还是索命的绳?

    *

    宁梓韵沿着宫墙徐徐前行,归途寂静,唯有偶尔飞过的夜鸦发出一两声惊叫。

    刚走过一处汉白玉影壁,一道修长的身影便突兀地立在回廊的朱柱旁。那人一袭白衣胜雪,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出尘脱俗,却又透着一股子森冷,正是国师薛定严。

    宁梓韵假装未见,低头正欲穿过回廊。

    可青芜却是个眼尖的,她因为先前的担忧一直守在不远处,此时撞见国师,忍不住轻声喊道:“娘娘,那不是国师大人吗?他向来不踏入三宫六院,今日怎会在此?”

    宁梓韵脚步微顿,只得停下来,隔着数丈远,朝国师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却并无上前攀谈的意思。

    “国师权重如宰辅,深受圣宠。这宫里,哪儿是他去不得的地方?”宁梓韵的声音依旧恬淡,听不出情绪。

    她转身正欲带着青芜离开,国师却忽然侧过了身。

    薛定严那双常年处于阴翳之中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宁梓韵的额顶。在他的视野里,宁梓韵的头顶竟然有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流在疯狂盘旋。

    那是不祥之兆,甚至带着几分死气。

    “莫非是蛊毒已攻心?”薛定严眉心骤拧,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算,却发现宁梓韵的命格如今像是一片混沌的星云,完全算不出端倪。

    这种异象,自从宁梓韵入住凤仪宫以来,就变得愈发明显。

    薛定严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宁梓韵一眼,随即袍袖一甩,快步朝着天岚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重新起一卦,看看这股盘旋不去的“黑气”,究竟是针对这位皇后的,还是针对这整座大周江山的。

    宁梓韵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地沉了几分。

    她自幼在宫廷中行走,见惯了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这位国师表面带笑,实则深不可测,若非万不得已,她绝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更重要的是,国师是亘安的至交,而亘安……他从不曾在她面前提及关于国师的只言片语。那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比脸上的皱纹更让她难受。

    “娘娘,您看,皇上果然还是心疼淑妃。”青芜看着远处庆和宫依旧灯火通明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他眼中只有那个李思然,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跟您说。您为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连个面纱都得自己戴着。”

    宁梓韵轻抚下颔,指尖触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纹痕,无声苦笑。

    “他在意谁,与本宫又有何干?青芜,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主仆二人走在悠长的宫道上。青芜年纪小,憋不住话,没走几步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不过奴婢总觉得淑妃今日这肚子疼得蹊跷。娘娘,您说这会是别人暗害,还是她自己导的一出戏?”

    宁梓韵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在宫中树敌无数,张扬太过,谁知道呢?不过无论是真还是假,这一局,总归是有人要入局的。”宁梓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青芜,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绝,“去吩咐小德子,让他死死盯紧庆和宫。任何药渣、食盒,甚至是泼出来的洗脚水,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是。”

    宁梓韵继续向前走着,晚风撩拨起她的裙摆,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试图拉住她。

    这后宫的潜流啊,从来都是无声无息的。可在那平静的冰面下,不知有多少惊涛骇浪正蓄势待发。

    她脸上的皱纹在疼,她心中的火却在燃。

    宁梓韵掩去眼底那一抹凄凉,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凤仪宫的朱门之后。

    那一夜,庆和宫的灯火亮到子时,而凤仪宫的孤灯,却在这一片无声的潜流中,燃烧得前所未有的决绝。

    *

    自从那日淑妃突发腹痛之后,后宫反倒风平浪静得异常,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声紧绷,无声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小德子日日守在庆和宫外,却未察觉任何逾矩的异常举动。反倒是皇上,这段日子经常便前来慰问,每回皆被淑妃缠至子时方才离开。

    “难道真是本宫多心了?”

    宁梓韵立于凤仪宫后院的芍药丛前,眉心微蹙。眼前的芍药早已过了盛开的季节,花瓣零落成泥,叶色枯黄干涩,她却依旧爱来此小坐。

    从前在尚书府,她初认祖归宗时,父亲为弥补多年遗憾,特命人在她的小院移栽了一整片芍药。那时的芍药艳红夺目,开得像一场不熄的火,每每凝视,总能压住她心头因身世起伏而生的躁意。

    如今宫中这片芍药,则是青芜费了心思,吩咐内务府自御花园移来的。虽照料得细致周到,却总少了一份鲜活的野性。

    宁梓韵俯身,素手轻轻拂过一枝萎靡的含苞花骨朵,语气平淡如水:“你把这几天庆和宫的人员出入,再细细说给本宫听一遍。”

    小德子连忙收敛心神,在脑海中仔细搜罗:“回娘娘,出入的人名不外乎就是芬儿、小娟,还有几个能贴身侍候淑妃的大宫女。”

    宁梓韵眼神微凝,指尖停在枯叶上:“那个小娟,是从何时取代了芬儿的?”

    小德子抓了抓头,一脸懵然。他毕竟是外宫太监,旁宫的细碎人事变动未曾深察,便下意识地偷偷瞥向一旁的青芜。

    青芜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奴婢倒是知道。奴婢记得从皇上生辰宴之后,便鲜少见芬儿侍奉在侧,反倒是那个小娟渐渐代之,如今已是庆和宫说一不二的大丫头了。”

    “哦?那依你看,那小娟跟芬儿差在哪儿,竟能让淑妃弃了多年旧人?”

    后宫之中,每个嫔妃的大宫女多是进宫前便侍候在侧的心腹,除非犯了大罪,否则绝少汰换。淑妃这般行事,本就透着古怪。

    青芜低头思索,正见宁梓韵欲伸手摘去枯枝,忙递上剪刀:“娘娘小心,别伤了手。”

    宁梓韵接过剪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若说两人做事利落,倒也分不出高下。只是性子大异其趣。芬儿内敛温吞,守礼得很,倒像宫外大家教养出来的;小娟则伶牙俐齿,极会察言观色,哄人的本事一等一的好。”青芜一边回想一边道,“奴婢常见她在御花园与那些老嬷嬷说笑,那些素来严肃、连皇上见了都未必有笑脸的宫人,竟都被她逗得合不拢嘴。”

    宁梓韵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所以奴婢猜,是她那张嘴讨了淑妃的欢心,才成了新宠。芬儿虽仍是大宫女,但……明显失了恩宠,如今多在耳房做些杂活。”

    语毕,青芜犹豫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宁梓韵此刻端坐在石下的秋千上,手中捧着一盏茉莉花茶。清香入鼻,茶面上漂着几瓣洁白的花朵,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轻啜一口,问道:“怎么不说了?”

    许是受了禾凛那人的影响,近日瞧着这茉莉花,倒也觉得比那富贵的牡丹要清丽好看许多。

    “奴婢本来是想接着说,许是芬儿因被替代而心生怨恨,故而想报复淑妃……但后来仔细想想,觉得这绝无可能。”

    “此话何意?”宁梓韵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她。

    青芜和小德子对看一眼,两人眼神中皆透着一丝抗拒,似乎那段往事并不怎么光彩。

    宁梓韵轻敲茶盏,指尖在瓷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指向青芜:“你来说。”

    青芜咽了口唾沫,这才低声道:“就是当初还在丽华宫的时候,大家还不知道您是太后娘娘钦点进宫的,背后议论纷纷,说的话极其难听……说您是米商出身,带了一身铜臭气……”

    宁梓韵神色如常,这些流言她听得多了。即便到了现在,背地里的诋毁也从未消失,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罢了。

    “那时丽华宫的奴才不多,奴婢和小德子常常一人充当三人用,到处奔波受累。有次奴婢被不知哪个宫的宫女拦下,冷嘲热讽,还动了手。当时周遭全是看热闹的,唯独庆和宫的芬儿挺身而出,生生喝退了那些人,还训斥她们不得目无尊卑。”

    言下之意,芬儿这人心底纯善,有着自己的底线。

    “就因她护过你们一次,你们便觉得不可能是她害淑妃?”宁梓韵微微一笑,语气难辨。

    “正是。”二人齐声应道,眼神坚定。

    宁梓韵点头,不再言语,只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二人走远,她望着指尖那一点因用力过猛而留下的朱红痕迹,喃喃自语:“淑妃那种性子,能养出芬儿这种人,倒也希罕。只是这后宫,最容不下的,便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善良。”

    宁梓韵心中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悲凉。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虽顶着贵妃的名衔,却无权无势,连身边的人受了委屈也护不得。那种无力感,即便已貴為皇后,依然如影随形。

    “当年那贵妃的头衔,果然如外人所说——虚有其表。”她苦笑一声,指尖触碰到面纱下粗糙的肌肤,“如今当了皇后,除了这凤仪宫的空壳子,又有何异?”

    她卷起袖口,手腕上那道守宫砂朱红依旧,清清楚楚地昭示着她这三年来的处境。三年宫妃之身,从贵妃到皇后,却从未与帝王共寝。这大周朝开国以来,恐怕只有她宁梓韵一人,活得像个华丽的笑话。

    茉莉花茶再次入喉,却只余下回甘后的苦涩,像极了她这半生。

    青芜甫一踏出前院,忽地一拍额头,发出一声轻呼:“啊,我想起来了!”

    “怎么了?”小德子被她吓了一跳。

    “先前与娘娘说话时便觉得有事遗漏,现在终于记起来了。”青芜皱着眉,压低声音,“当初奴婢与你被拦辱那回,地点……不就是波弦宫附近吗?那是秦国王爷禾凛之前的住处!怪不得我之前总觉得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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