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窗外百花争妍, 清脆的鸟鸣穿过层层纱幔,伴随着花丛间蝴蝶翩跹的双影。殿内忙碌的宫女们无暇欣赏这满园春色,因天色微亮,她们正轻手轻脚地穿梭, 准备服侍寝殿内的主子。
与外头的富丽堂皇不同, 内殿的陈设透着几分异域气息, 角落里摆放着精致华美的舶来珍品。可惜, 这寝殿的主人对这些奇珍异宝向来兴致缺缺, 往往只是漠然扫过一眼便移开视线。
榻上的男人面容俊朗,虽轮廓透着几分凌厉, 但闭目时却自带一种温润如玉的儒雅气。在秦国都城,这位温文尔雅的摄政王是无数未嫁闺秀心中的理想良人——虽然也有不少人因他那双残疾的双腿而望而却步, 但仍有女子不畏风雨试图靠近, 直到他搬入深宫,这股热潮才渐渐冷却。
“爷,该起身了。”
阿元掐着时辰入内唤禾凛。往常这个时候,禾凛早已清醒, 今日却沉睡得出奇,眉心还微微蹙着。
禾凛睁眼的瞬间, 并未如往常般清明, 而是先惊疑地扫视周遭环境。他眼中浮现出难掩的震动, 视线最终定格在阿元身上, 久久不能移开。方才脑中闪过的画面太过真实血腥,让他一时分不清究竟何为虚, 何为实。
“爷?”见禾凛脸色凝重得出奇,阿元屏息小心问道,“可是身子不适?还是腿又疼了?”
禾凛依旧一语不发,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阿元的腹部,盯得后者满头冷汗,心下忐忑——难道是昨日偷吃点心的事被发现了?
“今年是封元多少年。”禾凛的嗓音略显沙哑。
“今年是封元十七年,清明刚过。”阿元一脸困惑,这等常识,主子怎会突然发问?
禾凛眼中掠过一丝愕然,挥手示意阿元退下。
他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低声喃喃:“竟然……回到了封元十七年……”
前世的画面走马灯一般涌来。他拚命想救她,却眼睁睁看着她从城楼纵身跃下。后来他在暗卫层层掩护下,带着她的遗体连夜穿越封锁,将她安葬在秦国的一片芍药花田中——那是他曾为她预留的归宿。
再后来,他举兵犯周,剜了亘安的双眼,亲手终结了那个负心人的性命,最后,他在那片芍药花田中,随她而去。
“这还是头一次,觉得老天没有偏心。”
他的声音很轻,说给这间无人的屋子听。
禾凛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被褥上的那双手。那双手还在,十根手指都还在,腕间的脉搏一跳一跳地传来,沉甸甸的,真实得令人鼻酸。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长时间,直到掌心被那股温热的跳动慢慢烘热。
嘴角在不知不觉间弯了起来。那神情如情窦初开的少年般雀跃,哪还有往日冷静克制的模样。
阿元在外头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动静,正要再度叩门,门却从里头打开了。禾凛已经坐起身,神色已然回了几分往常的沉稳,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着一丝肉眼可见的轻快,与他素日的气场格格不入,把阿元看得一愣一愣的。
“备水。”禾凛淡声吩咐,“今日本王有事要办。”
*
大周皇宫内,另一场算计正悄然落幕。
导致淑妃小产的“真凶”已传遍宫闱。淑妃将满腔失子之痛与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在芬儿身上。她跪在乾坤殿前,恳求皇上将处置权交予她手,亘安竟也毫无异议地应允了。
自此,每逢深夜,庆和宫的方向总会传来刺耳的哀号,间或夹杂着癫狂而凄厉的笑声。路过的宫人皆低头疾走,不敢多看一眼,唯恐惹祸上身。
“娘娘,幸好这回抓到了芬儿,否则您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青芜一边替宁梓韵布菜,一边心有余悸地感叹。
御厨为了取悦如今重拾体面的皇后,日日变着花样送来精致膳食,然宁梓韵看着眼前的佳肴,却难有食欲。听青芜提起淑妃,她的神色愈发沉静。
“嗯,幸好本宫留了心眼让小德子守着,否则今日怕是真的要被打入冷宫了。”
“呸呸呸,娘娘别胡说,皇上就算再糊涂,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也不至于如此待您。”青芜赶忙宽慰。
宁梓韵夹起一片鱼肉,淡淡的桂花清香掠过鼻尖,却化不开她眼底的冰霜:“怎么不可能?别忘了,皇上可是一向厌我入骨的。”
提到太后,宁梓韵口中的鱼肉便如嚼蜡。她不知太后若知晓前世那一跃,会是何等反应。太后待她极好,是这宫中除了青芜外,她唯一的牵挂。
太后一生被太上皇捧在掌心,始终保有一颗仁厚之心——宁梓韵曾经无比羡慕这份感情,只是进宫以后,亘安那近乎赤裸的厌恶,早已浇熄了她所有的期待。
“娘娘,李公公在外求见。”
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凤仪宫门口,宁梓韵挑眉,淡声道:“让他进来。”
青芜麻利地收起残羹。李鹤随即带着一众小太监进了殿,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只镂空雕花的精致木盒。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礼。”
宁梓韵斜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头,轻揉着太阳穴。自淑妃流产风波后,她周身的气场已与往日截然不同,即便是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李鹤不敢抬头直视,打了个手势,小太监们将木盒一字排开摆在案几上,随即悄然退去。
“这是何意?”宁梓韵扫了一眼那堆漆金盒子,反应平淡。
李鹤一一打开盒锁,内里尽是色泽晶莹的珍果、价值连城的珠宝,以及各类奇珍古玩。“皇上自知当日误解了娘娘,心中愧怍,便吩咐奴才送这些东西过来,盼娘娘息怒,莫要与皇上计较。”
宁梓韵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极淡的冷笑:“皇上有心了。但本宫从未与皇上计较,不知公公这话从何说起?”
李鹤被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是……是皇上察觉的。近来内务府添置食材,娘娘皆原封不动退回;前些时日的家宴,娘娘也未出席……”
“内务府之事,本宫早已交代过——后宫提倡节俭,凤仪宫人手不多,食材够用即可。至于家宴……”宁梓韵目光幽深,笑意却不达眼底,“皇上先前不是说过吗?那不过是请人过来走个过场,原本就没打算让本宫出席。本宫记得,当时李公公也在场,难不成公公贵人多忘事?”
李鹤脸色一白,冷汗涔涔:“奴才死罪……只是,娘娘若什么都不收,奴才实在难以回禀皇上啊……”
宁梓韵冷眼看着。亘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一时看不透。曾经那个视她如蛇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如今忽而转性,若说没有猫腻,她断然不信。
“罢了,东西放下吧。这是头一遭,下不为例。”
她随意摆手,示意青芜将礼物收入库房,随后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中,衬得她容颜如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李鹤一时看呆了,心中暗自犯嘀咕:奇怪,明明还是这副五官,怎么才几日功夫,皇后娘娘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他记得,先前娘娘下颌处分明有细微的皱痕,如今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皮肤白皙得像是会发光。
“公公还有事?”宁梓韵见他发愣,冷声提醒。
李鹤猛然惊醒:“是,还有一事。淑妃娘娘昨日求了皇上,愿将几日后的生辰宴交由皇后娘娘全权操办。”
“所以?”
“皇上的意思是,全凭娘娘意愿。若娘娘不愿也无妨,还请娘娘给奴才一个准信。”
果然,非奸即盗。淑妃自小产后性情愈发乖戾,唯独在亘安面前还维持着那份楚楚可怜的娇柔。
前世,宁梓韵因被禁足,并未经历过操办生辰宴这一段。命运的轨迹显然已在某些选择中产生了偏差。她拧着眉,正欲思量,脑中忽然闪过前世霄饶镇被围的血色景象。
“近日边境不是不太安份吗?宫中此时大办宴席,合适吗?”
李鹤如实答道:“边境情势皇上已有所掌握,目前尚能控制,暂无大碍。您不用担心,尽管放手去办。”
宁梓韵听罢,眉心锁得更深。事情正悄然偏离原定的轨道——是因为她当众揭穿了芬儿,所以连命运也跟着改变了吗?
她指甲无意识地陷入掌心,压出一道深深的月牙痕。
如何在这一世占尽先机,保住性命与身边之人,她一时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沉默片刻,她放下了那只茶盏,视线落在窗外那株芍药上。枝头开着两三朵,风一过,花瓣微微颤着,却没有落。
“就这样吧,本宫接了。”她开口,声音很平,“叫李公公先回去复命。”
青芜愣了一下,随即上前送客。
殿门合上之后,宁梓韵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那株芍药。
她知道,路已经开始变了,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看清楚下一个岔口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最终, 在李鹤那近乎恳求的热切目光中,宁梓韵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承办淑妃生辰宴的差事。
“娘娘,淑妃前阵子才那般处心积虑地诬陷您, 害得凤仪宫上下鸡犬不宁, 您倒好, 不但不记恨, 竟然还答应帮她操办生辰宴?这不是正中她的下怀吗?她现在肯定躲在庆和宫里偷笑呢!”
青芜一边替宁梓韵整理着案几上的卷宗, 一边气鼓鼓地抱怨着,双颊微鼓, 满脸都是为自家主子不平的愤懔。
宁梓韵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青芜。
在那些纷乱的梦境与前世的记忆中, 她清晰地记得, 这个傻丫头曾为了护她,不惜冲到亘安面前大声理论;更记得在最后的时刻,青芜为了表忠与清白,决绝地撞向卫兵的刀刃。
宁梓韵忽然觉得, 自己何德何能,在这一座冰冷的深宫里, 竟然还能拥有这样一位赤诚相待、以命相许的宫女。
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顶, 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朵娇嫩的花。
“娘娘?”青芜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放心, 这次本宫会护你周全。”
宁梓韵语气清淡,眼神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青芜怔怔地望着她,还来不及细问这话背后的深意, 宁梓韵便已恢复了往常那副疏离且优雅的神色,彷佛方才那一抹真情流露只是青芜眼花的错觉。
“既然答应了,自然得办得尽善尽美。等会你替本宫走一趟庆和宫,问问淑妃欲邀哪些宾客。本宫记得她每年都会请些京中的高官夫人,你先列个单子,再让她查漏补缺地添上。”
“是。”
虽然心里仍盘旋着疑虑,青芜还是乖巧地领命而去。
宁梓韵并未将自己真正的打算告诉青芜。她深知后宫之中隔墙有耳,更担心若计划稍有闪失,反会牵累青芜的性命。这局棋,她必须独自走得谨慎。
为了筹备这场号称”三载最盛”的生辰宴,宫里几乎所有的奴才都被调派支持,连一些位阶较低的嫔妃也被召来分担琐务。据说淑妃为了彰显圣宠,坚持所有的吃穿用度、装饰摆设皆须经过三次检验方可安心。
如此苛刻且招人怨的要求,后宫之中也唯有她李思然敢理直气壮地提。
宁梓韵听闻后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正面反驳淑妃的无理,而是私下拨了些凤仪宫的份例与赏赐,安抚了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嫔妃,才算在暗流涌动中平息了一场潜在的闹剧。
这日,宁梓韵正细细审阅内务府送来的账册,每翻一页,眉头便紧蹙一分。
淑妃平素喜好莲花,眼下正值盛夏,御花园的莲花池本就是现成的观赏之地,可淑妃非得让人将宫中其他偏僻冷宫处的莲花悉数搬运过来,甚至还执意从盛产名种的莲心镇快马加船地订购了数百盆珍稀睡莲。
如此舟车劳顿、劳民伤财,只为了一夜的荣宠景象。
“还真是会享受。”宁梓韵摇头轻叹,指尖捻起玉笔蘸了红墨,在莲花开支那一栏重重地圈了一笔。
她一手支着下颚,一手从容地改写账目,侧影在斜阳下显得慵懒而优雅,宛若一幅从仕女画中走出的墨迹,沉静得让人不敢轻易打扰。
亘安踏入殿中时,正巧瞧见了这一幕。
自重生以来,宁梓韵的脸庞似乎比记忆中更显精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鼻梁挺拔,樱唇微翘,无一处不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质感,合在一起,更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丽。
从前,当她望向他时,眼底总闪烁着卑微而隐忍的光,虽然转瞬即逝,却总是在试图向他讨要一点温暖。
可现在,那双狐狸眼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礼数与疏离,不温不火,客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宾客。
亘安站在殿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同样的人事与时空,为何她的眼神与态度,竟能转变得如此彻底?
他曾怀疑宁梓韵是否也如他这般重活了一世,但每当想到她跃下城楼时那抹含泪的笑,他心口便如刀绞般。
在那样极致的绝望后,她恨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还会对他有好脸色?
他就那样站着,凝视着她。似是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宁梓韵轻抚了一下鬓角,转头看来。
“皇上?”
三载入宫,亘安私下踏足凤仪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宁梓韵一时有些怔忡,笔尖的墨水悄然滴落在账册上,洇开一团漆黑,她才猛然回神。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免礼。”
宁梓韵起身行礼,低垂的眉眼却未曾与他直视:”皇上是为了淑妃生辰宴的事特地过来的?”
其实亘安此行只是心血来潮的挂念,并无明确目的,被她一问,便只能顺着话头点了点头:”嗯,过来瞧瞧进度。”
“臣妾正好在审帐,不如请皇上亲自过目,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亘安已走至她身侧坐下,两人的距离悄然拉近。宁梓韵翻到莲花开销的那一页指给他看。那种清淡的墨香与她身上特有的草木香气交织在一起,让亘安有一瞬的神往,他下意识地靠近了些。
然而,宁梓韵却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这微小的避让动作落在亘安眼中,比任何指责都令他难受。
“皇上,您有听见臣妾方才说的吗?”见亘安直勾勾地盯着账本发愣,宁梓韵只能耐着性子又问了一次。
“嗯……就按淑妃的意思办吧。至于那几百盆莲花,放进御花园也无妨。”
“可是这笔费用,内务府恐怕有些吃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