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芍药。
“你父王当年确实死于非命,但那是他自己贪权篡位。我与太上皇曾三番五次救他,可他却要致我们于死地。”
蓝渺渺一边画,一边流泪,“我错的,不是抚养你。我错的,是不该心软,不该明知道你会因为偏见毁了她,却还是答应让梓韵入宫。”
一幅画成,花与火纠缠。
“她像芍药,热烈无私。你像火苗,却只懂得毁灭。你们相遇,注定焚尽一切。”
蓝渺渺起身,蹒跚着走出帐外。
亘泽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颓然的“皇帝”,猛地甩手,一个响亮的耳光将亘安扇倒在地。
“你这蠢货。”亘泽的声音冷冽如冰,“你以为她不孕是为了谁?是为了护住你这个太子的地位!当初是我不想要那些狼子野心的孽种,也是她求我,说你是个孤儿,若有了嫡子,你便活不成了。”
“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真相,是有人在故意诱导你。可笑你读了那么多年帝王术,竟然连这些鬼话都分不清。”
这一记耳光,彻底扇碎了亘安所有的支撑。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副被泪水模糊的芍药图,看着那象征毁灭的火苗。
他终于明白,他这一生最恨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在拼了命地爱他。而那个最爱他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向了地狱。
“梓韵……我知错了……”
“你回来……哪怕只是一眼……”
亘安嘶吼着,哭声在风雨交加的霄饶镇上空回荡。
作者有话说:
……终于要写到重生后了明天开始恢复晚上九点左右更新。我用一句话形容底下预收,小天使们赶紧收藏呀!拜托拜托《春娇百媚(重生)》女人,你完蛋了。《沈沈不念(重生)》原来表哥这么喜欢我啊……《墨染东宫》太子竟然是这样子的人!《迷恋成瘾》刚写完,现代小甜文。
第17章
宁梓韵觉得头昏脑胀, 彷佛做了一场极长的梦。她想睁眼,却费尽力气也无法睁开。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静静地躺在一片残破的芍药花田中,长发如墨般散落在身后的泥泞里, 鲜血自额头蜿蜒而下, 滴落在鲜红的花瓣上, 分不清哪里是血, 哪里是花, 那画面怵目惊心。
“我……已经死了?”
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宁梓韵终于想起自己跃下城楼的最后一幕。画面定格在亘安伸手遮住淑妃双眼的瞬间——他眼底平静无波, 那是一个男人在危急时刻对心爱之人本能的呵护,理所当然得让她心碎。
宁梓韵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眼睫, 忽然失笑:”他果然很爱她, 爱到舍不得让她看见哪怕一点点这令人唾弃的血腥景象。”
她下意识地想揉一揉有些发闷的胸口,却在那股窒息感过后,如释重负地低笑出声:”还好,我早已在那一跃中, 收回了那颗痴缠了十几年的爱慕之心。如今再看这些,心里竟也没那么难受了。”
梦境的画面仍未停止, 它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纷乱地拼凑着她死后的余波——她看见匈奴大军在慌乱中退去, 看见一向温厚的太上皇铁青着脸, 狠狠一巴掌甩在亘安脸上。太后蓝渺渺含泪转身,走得决绝。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亘安, 最后竟瘫坐在地,掩面无声地落泪。
那张平日里冷峻无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的脸,此刻写满了让人心惊的哀恸。若非亲眼看见那泪水从指缝中滑落, 宁梓韵绝不会相信,在她面前一向铁石心肠的帝王,竟然也会流泪。
“难道……他是为我哭的?”她轻声自语,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倒是我痴人说梦了。他哭的,或许是那三百百姓,或许是失守的尊严,唯独不会是我。”
她试图听清太上皇在教训什么,但画面却在此刻变得纷乱不已。接着,地面忽然剧烈晃动,宁梓韵跌倒在地,掌心触碰到冰冷的青砖,寒意渗骨。
“这会儿应该还是大暑吧,温度怎么这么凉……”
她一脸困惑,正欲瞧清周遭的景象,一声熟悉的嗓音却快一步窜入耳中,带着毁灭般的决绝——
“姑娘,奴婢来陪您了!”
画面一转,她看见青芜歇斯底里地对着亘安怒吼,将那些深埋的真相一件件撕开。看着亘安在听闻真相后摇摇欲坠的模样,再到最后,青芜毅然决然地冲向卫兵,任由那闪着寒光的弯刀插入腹部。
那一双至死都不肯阖上的、盛满了不甘与怨怼的眼,深深刺痛了宁梓韵的魂魄。
“怎么这么傻……青芜,你怎么这么傻……”她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最终,画面停留在一个简陋而冷清的灵堂内。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轻手轻脚地将她的尸身抱起,那人穿着象牙色的衣袍,戴着精致的发冠,背影熟悉得令她鼻酸,却始终想不起名讳。
“宁宁,你不要怕,我带你离开这座冰冷的牢笼。”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疯狂。宁梓韵想回头看清他的脸,可黑暗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随即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耳畔。宁梓韵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亘安那双写满了惊愕、愤怒与某种复杂情绪的眼。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宁梓韵的头偏向一旁,嘴角沁出了一丝猩红。
这痛感太过真实。
与方才如旁观者般飘渺的梦境截然不同。此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血液与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庆和宫的味道。
莫非……
她还未从重生的震撼中理清头绪,腿上便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伴随着卑微的攀爬与哭喊。
“娘娘,皇后娘娘!求您救救奴婢啊!您当初指使奴婢在酸梅汤里下药时,明明向奴婢保证过,只要事成了,您一定会保奴婢一命,还会照顾奴婢家人的性命……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宁梓韵缓缓转过头,低头望向那个正死死抱着她小腿的宫女。
柳叶。
凤仪宫那个名不经传的洒扫丫头,此时正满脸泪痕,哭得肝肠寸断,却在说着能置她于死地的谎言。
周遭的一切都在疯狂地重迭。这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宫殿,这跪了一地、神色各异的宫人,还有上首坐着的、正用那种厌恶眼神盯着她的帝王。
怪力乱神之事,宁梓韵从前是不屑一顾的。可此刻,掌心的温热与脸上的灼痛无一不在提醒她——
她真的活过来了。
回到了这场前世将她推入万丈深渊、被诬陷害人流产的风波之中。
思绪如电,宁梓韵在额前乱发的遮掩下,双眼中一闪而过一道决绝的异光。若苍天垂怜,真能让她重活一回,那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青芜那傻丫头为她殉命,也绝不会再让这群人将她宁梓韵当作任意踩踏的垫脚石。
既然注定得不到那人的爱,那这一世,她便要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自在。
见宁梓韵沉默许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柳叶,眼中既无预料中的惊惶,也无半分哀求,反而是一片如古井般的幽冷,亘安亘安的心头莫名跳了一跳。
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依旧白皙、甚至尚未完全老去的脸庞,那巴掌的余温还留在他的掌心,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心悸。
柳叶以为抓到了宁梓韵的破绽,愈发大声地哭喊起来。
宁梓韵忽然红唇轻启,声音冷得如冰封的湖面:”救你?柳叶,本宫为人向来坦荡,承蒙太后恩惠替她分忧操办后宫,整整三载,本宫在内务府的帐上即便是一斗米、一斛水也未曾贪墨过半分。如今,你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竟敢信口雌黄地栽赃本宫害人,这大周的律法在你眼里,莫非只是儿戏?”
宁梓韵微微挺直了背脊,她拂开柳叶的手,语气平静地转向亘安,甚至还带着几分疏离的得体:”皇上,臣妾知晓您疼惜淑妃妹妹。但皇家血脉事大,流产一事疑点重重。若仅凭一个心怀鬼胎的奴婢几句疯话便草率定罪,未免有失公允。好在……”
宁梓韵顿了顿,目光在殿内环视一周,带上了一丝凌厉,”臣妾这几日觉着有人不安分,特意命凤仪宫的小德子盯着庆和宫的膳食,果然,这当中有些有趣的东西,不知皇上可愿听臣妾一辩?”
亘安坐在上首,双手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因极度的压抑而暴起。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眼死死锁在宁梓韵身上,良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说。”
听见应允,宁梓韵缓缓抬起头。
因那一巴掌,她的面纱已然滑落,露出了一张足以令整座庆和宫失色的容颜。由于此时尚未被蛊毒全面侵蚀,除了下颚处那几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纹痕,她的皮肤依旧洁白如瓷,狐狸眼清冷而孤傲。
李鹤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这皇后娘娘,今日的气场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
宁梓韵无暇理会众人的惊愕,她缓步走到殿中央,声音清冷:”臣妾发现,妹妹她近日特别喜好酸梅汤。按理说,有孕之人嗜酸乃是常态,可一般人却尝不出,若是有人将山楂熬得极浓,混入酸梅汤中,那便是最好的落胎药。”
“更何恶毒一点的做法,是事先查阅太医院开出的温补药方,寻找与之药性相冲之物,再不着痕迹地送入这庆和宫。淑妃妹妹身边侍候的人手众多,想要在进口的东西里加点佐料,简直轻而易举。”
亘安未发一言,目光冷冷地扫向一侧。李鹤立刻领命,转身去唤庆和宫的宫人。
唯独跪在地上的柳叶,此刻不断绞着手指,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粒尘土,那股做贼心虚的惶恐已然写在了脸上。
宁梓韵此刻心如明镜。死过一次的人,最是知道什么叫”不争”。
既然亘安不喜她,那她无论做什么都是错。既然如此,她便索性不再求那虚妄的宠爱,她要抓出真凶,保住凤仪宫的尊严,然后,安安稳稳地过她这一世的悠闲日子。
片刻后,淑妃的大宫女小娟与芬儿被带入大殿。两人神色惶急,脸上赫然印着清晰的巴掌痕,显然是方才已经被暴怒中的淑妃摧残了一通。
“本宫若没记错,你们二人是庆和宫最亲近的人,对吧?”宁梓韵开口。
“是。”两人齐声应道,战战兢兢。
“这些日子淑妃食欲不振,你们都是如何伺候的?”宁梓韵循循善诱,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娟与芬儿对视一眼,最后由小娟怯生生地答道:”回娘娘,淑妃娘娘没胃口时,总爱让御膳房煮酸梅汤,一天下来,总要喝上个两三碗……”
“哦?本宫记得去年宫宴上,淑妃最是不喜酸涩之物,怎么怀了身孕,口味竟变动得如此之大?”
“奴婢也曾困惑过,也询问过太医,太医说……怀胎之人改变口味是正常现象。”小娟垂下头,据实以告。
“所以,她这几日几乎没怎么正常用膳,只是一味地喝这酸梅汤?”宁梓韵追问,语气温和,却让小娟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正是。”
宁梓韵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芬儿。她记得,前世这个芬儿是淑妃最信任的亲信,可此时,芬儿那双低垂的眼中,竟藏着一抹令人心惊的灰死之色。
“芬儿,本宫记得你是淑妃从府中带进宫的家生子。她对你一向看重,可本宫却见妳这几日出入庆和宫时,步伐沉重,眉宇间尽是不甘……你这大宫女当得,似乎并不快活?”
小娟一惊,有些惶恐地退了一步。
“人已经走了,说实话吧。”
宁梓韵走上前,指尖轻轻捏住芬儿的下颚,迫使她抬头。此时的宁梓韵,眸底没有半分情意,清冷得让芬儿浑身发颤。
芬儿没有挣扎,她那双原本枯竭的眼中忽然涌出了两行热泪。
“皇后娘娘聪颖……既然您已猜到了,奴婢便不再辩解。”芬儿的声音沙哑,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是奴婢做的。在那酸梅汤里加了重剂量的山楂干,也是奴婢故意引诱娘娘多喝的。”
“动机?”亘安冷声问。
芬儿惨然一笑,猛地卷起袖口。那一条条深浅不一、被掐出的青紫红痕触目惊心,有些甚至已经腐烂,那是经年累月受虐的痕迹。
“淑妃……她根本不是什么病娇美人。她心情不好时,便会拿奴婢泄愤。她要挟奴婢的家人,拿着赏赐逼奴婢去京城的当铺洗钱。我娘亲生了重病需要钱医治,她虽然给了钱,却暗中勾结庸医调换了药,让我娘亲就那样不明不白地走了……”
芬儿边哭边笑,神情癫狂:”她害死了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还要我对她感恩戴德!这孩子……生下来也不过是另一个邪物。既然如此,不如在那之前,就让它毁了干净!”
真相大白,殿内一片死寂。
宁梓韵转向亘安,神色依旧平静,彷佛方才那场足以倾覆后宫的辩白与她毫不相干。
“臣妾已洗清冤屈,也为皇上找出了真凶。不知现在……臣妾可否回凤仪宫歇息了?”
她那双狐狸眼里,再也没有了曾经那种追随他的、灼热的爱慕。
亘安亘安看着她,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天知道,自从他在那一巴掌后”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与愧疚中。
他重生了,回到了他尚未将她彻底推远的时候。
他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红肿的脸颊,想要说一声对不起。
可宁梓韵却在他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如避蛇蝎般侧开了身,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梓……”
“你这贱人!你竟敢串通奴才害我!看我不弄死你!”
刚从昏厥中醒来的淑妃李思然,像个疯妇一般冲入正殿。她蓬头垢面,抓起桌上的茶盏便朝宁梓韵砸去。
混乱中,茶盏在空中旋转,热水四溅。
宁梓韵本能地想要格挡,下一瞬,腰间却传来一阵极强的力道。她落入了一个熟悉而宽阔的怀抱,耳畔传来茶盏碎裂的清脆响声。
她一愣,抬眼撞进了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中。
是亘安。
可这一次,宁梓韵的心却再也没有为他跳动半分。她只是平淡地推开他的手,嗓音如烟。
“皇上,臣妾累了。淑妃妹妹的身子……您还是自己哄着吧。”
说罢,她扶着惊魂未定的青芜,转身走向那漫天霞光之中,留给帝王一个决绝而优雅的背影。
这一次,她不想再淌这浑水了。
作者有话说:
太高看我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