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开刀,总有一天朕会亲自赶你出宫。

    那时候的宁梓韵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迷茫与无辜。

    他一度认为那是她装出来的伪善,可直到后来,他看多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才渐渐明白,那种迷茫或许真的是因为她一无所知。

    然而,错已铸成,偏见已深。如今为了彻底削弱太后的势力,为了扶持那个他“宠爱”了三年的影子淑妃,他不得不亲手设下这个局,诱她入罪。

    “臣妾甘受一切处置。”

    宁梓韵的余光捕捉到了门口一闪而过的白影。

    那是刚“小产”不久、应当卧床休息的淑妃李思然。她此刻正躲在帘幔后,露出一角绣着并蒂莲的裙边,那双平日里装得清纯可怜的眼睛,此刻定是盛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真是个傻子。

    宁梓韵在心中冷哂。她李思然以为除掉了自己就能坐稳后位?却不知在这位帝王眼中,她也不过是用来制衡自己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忽然,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至。

    亘安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他本是想伸手掐住她的脖颈,质问她为何认罪认得这般干脆,可手到中途,却由于极度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挫败感,猛然转了方向,狠狠一记巴掌扇在了宁梓韵的脸颊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庆和宫。

    宁梓韵被扇得侧过头去,原本系得牢靠的面纱随之滑落。那张因蛊毒和忧思而过早衰老的脸孔,那下颚处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狰狞皱纹,在那一瞬间,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下。

    “啊——!”

    离得最近的柳叶像是见到了什么地狱恶鬼,尖叫着向后跌撞,似是被吓得魂飞魄散。

    宁梓韵却只是静默了一息。

    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弯下腰,在满地的惊愕中拾起那块沾了灰的面纱。她仔细地拍去尘土,重新将其系好,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无懈可击。

    “皇上息怒。臣妾有失妇德,貌丑惊圣,确实不配再居后位。臣妾即刻命人将凤玺送回朝阳殿,至于之后要将臣妾打入冷宫还是赐死,悉听尊便。”

    亘安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眼眸,此刻死死盯着她。他刚才那一巴掌用的力气极大,他的掌心甚至还在隐隐作痛。当他看到面纱下那张干瘪衰老的脸时,心底最深处竟然泛起了一丝他极力想要否认的剧痛。

    “传朕口谕——”亘安的声音寒若冰霜,在殿堂内回荡,“皇后宁氏,嫉狠阴毒,残害皇嗣。念其父兄有功于社稷,暂不夺其位份,然即刻封锁凤仪宫,皇后不得擅离一步,违者按律处置!”

    “喳。”

    李鹤颤抖着应下,手一挥,两队禁卫军上前,虽是做出请的手势,可那林立的刀戟却像是在驱赶囚犯。

    宁梓韵并未理会那些冰冷的铁甲,她轻轻拂去裙摆上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那柄高高在上的龙椅,随后毫不留恋地转身,步出了这座充满窒息感的宫殿。

    甫一踏出庆和宫那厚重的门槛,凄冷的月光便迎面泼洒下来。廊下的淑妃已经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眼眶通红,眼神却如蛇蝎般怨毒。

    “宁梓韵,你害了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只是个开始,我要让你在那凤仪宫里,一点一点地烂掉!”

    面对淑妃的歇斯底里,宁梓韵只是脚步微顿。她隔着面纱,在那李思然的耳畔低低说了一句:“真是个傻子。”

    她的声音极小,却让李思然瞬间僵在原地。

    李鹤一路送宁梓韵回宫。这条宫道他走过无数次,可今日却觉得异常漫长。

    青芜跪在凤仪宫门口,一见宁梓韵归来,便猛地扑上前,哭得肝肠寸断。她刚才被强行留在殿外,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禁卫军正疯狂地向外驱赶凤仪宫的奴才,连那些平时受过主子恩惠的人此刻都忙着划清界限。

    原本热闹的凤仪宫,此刻冷清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剩下包括青芜在内的五个老弱残兵。

    宁梓韵走进寝殿,这几里的路程,她走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累,仿佛这一走,就走完了她的半生。

    “娘娘,奴才便送您到这,不进去了。”李鹤站在殿外,避开青芜杀人般的目光,低声对宁梓韵道,“娘娘好好歇息,皇上……皇上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

    李鹤说完便想脚底抹油,宁梓韵却突然叫住了他。

    “站住。”

    李鹤脊背一凉,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怕,他怕这位皇后临死前拉他垫背,毕竟他刚才在庆和宫是那个“推波助澜”的人。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他僵硬地转过身。

    “青芜,去把本宫的凤玺取来,交给李鹤公公。告诉他,让他拿好了,这东西烫手,别半路给丢了。”

    “是,奴婢这就去。”青芜抽噎着,转身跑向内殿。

    待青芜走远,李鹤看着宁梓韵那道被残阳拉长的影子,终究是忍不住低声道:“娘娘,您分明知道皇上是故意的,那柳叶根本就不是凤仪宫的人……您怎么就认了?您若是刚才在那儿辩解几句,皇上未必……”

    宁梓韵对亘安的那份痴情,李鹤是看在眼里的。他甚至见过她深夜在佛前为皇帝祈福的模样。所以,他才觉得这种自暴自弃的认罪是多么的荒谬。

    宁梓韵听着他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竟然笑出了声:“李鹤,他是皇上。他既然已经把戏台搭好了,本宫身为皇后,若是不配合着唱这一出,他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她仰头望着凤仪宫那块有些斑驳的门匾:“人都喜欢听顺耳的话,看想看的戏。你没看见我认罪之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吗?那一刻,他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青芜取来凤玺,双手递给李鹤。李鹤接过这沉甸甸的黄金印玺,觉得手中仿佛握着一团灼人的火。他没脸再待下去,低头匆匆离去。

    寝殿内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孤灯。

    青芜依然忿忿不平:“娘娘,这事明明是栽赃!那酸梅汤分明是淑妃身边的那个小娟准备的,为何皇上不查,非要咬死您不放?”

    “巫蛊人证俱在,本宫否认也没人信。”宁梓韵坐到镜前,慢慢褪下那枚翡翠手镯。手镯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就像是某种枷锁碎裂的声音。

    “他想赶本宫走,却又怕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所以才绕了这么大一圈。他若是肯干脆些,直接下一道废后圣旨,本宫其实……也会应的。”

    青芜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问:“娘娘,您这是……彻底想通了?”

    宁梓韵看着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身影,坦然一笑:“大概吧。这么多年,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把自己折磨成这般鬼样子,也够了。”

    “虽然不能立刻把那个男人从心里挖出来,但……总能转移下心思。这宫外的世界那么大,本宫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去看看呢?”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芜的头:“以后跟着我,可能要吃苦了。”

    青芜虽然心里难受,但听见主子终于愿意放弃那段病态的恋情,还是哭着点头:“只要娘娘快乐,奴婢去哪儿都行。咱们守着这凤仪宫,不争宠,也不碍谁的眼,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宁梓韵望着青芜离去的背影,那一抹笑意却在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弃,真的有那么难吗?”

    她揉了揉胸口,那里闷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裂开。她走到烛台旁,看着那些不断滴落的红蜡,轻声呢喃:“当年那场火……你冲进来救我的时候,也是演戏吗?”

    她自嘲地摇头。或许连那场救命的恩情,都是太后嘱咐他的“本分”罢了。

    她的一生,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

    入夜,寒风渐紧。

    亘安好不容易在庆和宫里将哭得昏死过去的淑妃安抚妥当。他走出宫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候在台阶下的李鹤。

    李鹤双手托着凤玺,恭敬地呈上。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交还的凤玺。”

    李鹤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帝王的脸色,低声补道:“凤仪宫的奴才已经按照规矩遣散了一大半,本来就已经人不多,如今更只剩下陪嫁的青芜和几个粗使丫头,一共五人。您看……是否需要再拨些人过去看着?”

    亘安没有去接那枚凤玺。他负手而立,凝望着庆和宫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沉默了许久,久到李鹤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

    “李鹤,朕何时说过要削减她那里的份例?”

    亘安忽然转头,那双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

    “你倒是越发胆大,敢擅自替朕做主了。”

    李鹤吓得魂不附体,猛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奴才罪该万死!奴才只是觉得既然是禁足……请皇上恕罪!”

    “除了那个叫青芜的,凤仪宫还留了谁?”亘安冷声问。

    “还有一名叫小德子的太监,以及几个平时看大门的宫女。”李鹤颤抖着回答,“奴才这就去传旨,把人都叫回去。”

    “不必了。”亘安漫不经心地敲着指尖,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调,“去告诉内务府那群看人下菜碟的狗东西,皇后的份例,一切照旧。还有,把之前那个她夸过的厨子也送回去。她那个人……嘴刁,吃不惯别人的东西。”

    李鹤连连应是,将每一句话都记在心底。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上这到底是爱还是恨?若是真的厌恶,何必连个厨子都惦记着;若是真的在乎,又何必在那大庭广众之下,亲手羞辱她?

    正当主仆二人各怀心思之时,夜色深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禁宫的死寂。

    禁卫军统领满身尘土,披星戴月而至,他顾不得宫中的礼数,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皇上!边境急报!匈奴与蛮夷联军突袭大周,防线崩溃,福安镇已然陷淪陷!”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震散了空气中的脂粉气。

    “放肆!”

    亘安一把夺过文书,一掌挥落,身侧的香炉被震翻在地,火炭四溅。

    “朕的大军是用来吃白饭的吗?边境兵士欺辱民女,引得盟友倒戈……这群畜生,领着朕的俸银,却在自掘坟墓!”

    他气极反笑,眼中的阴霾浓得几乎化不开。他刚刚平定内乱,凳子还没坐热,这群边境的异族便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若说这背后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绝不信。

    李鹤跪在一旁,额头紧贴地面:“皇上,探子回禀,太上皇与太后怕是……已经在前往边境的路上了。”

    此言一出,亘安的脸色彻底变得阴沉如水。

    那是他的父皇和母后,是他一生都在试图超越、却始终活在他们阴影下的神。

    “备驾。”

    亘安看着那一地的狼藉,语气中透着一股狠戾的果决。

    “朕要亲征。朕要亲自让他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不是朕说了算!”

    那一夜,朝阳殿的灯火烧到了天明。而在幽深的凤仪宫里,宁梓韵听着远处渐行渐远的甲胄摩擦声,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熄灭了最后一盏孤灯。

    *

    秦国,摄政王府

    塞外的风越过重重山峦,吹进这座新修葺的王府内,带起一阵清冷的肃杀之气。

    “爷,匈奴和蛮夷果然如您所料,已经按捺不住,正式对大周开战了。”阿元疾步走进书房,语调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崇拜。他家主子回国不过短短数月,原本动荡的秦国朝廷已被他以雷霆手段肃清,如今竟连边境的局势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躺在藤椅上的禾凛并未立刻回应。他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泛黄的兵书,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书脊上轻敲,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翻过最后一页,抬起那双深邃如潭的褐眸,淡淡地扫了一眼这个跃跃欲言的随从。

    “情况如何?”他的声音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清冷,却多了一分上位者的威严。

    “暂无详报,但探子回禀,大周那位年轻的皇帝坐不住了,已经亲率一队精兵,星夜兼程赶往边境督战。”阿元一提到亘安,便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说起来,这位安景帝果然与先前的亘和帝没得比!亘和帝在位时,四海升平,边疆何曾有过这般动荡?这位倒好,登基不过三年,后宫闹得鸡飞狗跳,边疆更是火药味十足……啧,看来这皇室血脉,亲生与否,当真是天差地别啊。”

    阿元这番话可谓是大不敬,尤其是在禾凛面前。

    禾凛轻敲扶手的动作微顿,目光一冷,警示意味十足:“阿元,你的胆子是愈发见长了,连大周皇帝的出身都敢拿来议论。这若是在京城,你的脑袋怕是早就搬了家。”

    “可他……”阿元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替自家主子委屈,“他在位这三年,将我们丢在那大周皇宫最偏僻的冷宫里,冻了三个冬天,连口热炭火都省了。主子您的腿伤,他明明心知肚明,却从未派过一名正经太医。再怎么说,您年少时也曾指点过他,甚至在那场火灾里救过他的命——他这分明是恩将仇报!”

    禾凛放下兵书,缓缓起身。他推着轮椅走向窗台,动作极其自然,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那双腿其实已经痊愈了大半。他从窗边的一只白瓷瓶里沾了一点水,轻轻洒向瓶中那几支洁白透亮的茉莉。

    清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眉间那一抹深重的沉闷。

    “世间哪有定理说,救命之恩就该换来报答?”禾凛淡声道,目光在那娇嫩的花瓣上驻留良久,“当年那场火……我救他,并非为了让他记情,不过是看在那人的面子上罢了。”

    他口中的“那人”,阿元心知肚明,除了那位在大周凤仪宫受苦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况且认识多年又如何?”禾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年在京城,外界传言我与他比剑交好,实则我们说过的那些场面话,恐怕还不及我对她说的一句‘顺心’来得真切。”

    他指尖转动着一朵茉莉,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他的指甲。前些日子阿元带回消息,说她在那场淑妃小产的闹剧中被褫夺了凤玺,如今正被幽闭在冷冷清清的凤仪宫里。

    禾凛没说话,可那只原本松松垮垮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却在宽大的袍袖里暗暗紧握成拳。那个曾经在廊下偷听他讲课、会在深夜冒雪送炭的女子,如今竟在那吃人的后宫里,被她守护了三年的男人逼到了绝路。

    “阿元。”

    “奴才在。”

    “让人盯紧大周的边境。一旦匈奴王那边有了那个‘东西’的消息,立刻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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