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蓦地顿住脚步,低语道:“而且说来奇怪,那些曾欺负过我们的宫女,自那日之后,竟一个都没再见着……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要不要把这些告诉娘娘?”小德子小声问。
青芜咬唇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算了,也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再说,那位秦国王爷早已被娘娘费心送出宫去,却连句回音都没有,果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哼,早就说秦国人没一个好东西!”
*
又过了一月,淑妃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许是肚子渐沉,有了为母的身分,近日动辄打骂宫人的行为竟骤减了许多,连那娇纵的性子也收敛了几分,倒真有了几分慈母的姿态。
然而,平静之下,隐忧更深。
“娘娘,这是第三个民间大夫入宫了。”这段时日,小德子里应外合,将庆和宫的出入人员记落得详详细细。
淑妃频繁私请大夫入宫,显然是不信任宫中的太医,抑或是……在隐瞒什么。
“那些大夫都怎么说?”宁梓韵问道。
“还不是老一套,说是胎像稳固、母体安康,瞧那肚子尖尖,八九不离十是个皇子。”小德子搔了搔头,脸上满是困惑,“可既然太医也是这么说的,淑妃娘娘何故还要费这番周折?”
宁梓韵沉吟不语。宫中太医皆听命于皇上,淑妃若真怀得稳当,理应无惧。除非,她肚子里的秘密,连皇上都不能知道。
“还有件事——”小德子补充道,“庆和宫的膳食一日几换,少说也要送去七八回,淑妃娘娘才勉强进食几口,像是患了严重的食欲不振。”
“太医不是针对这症候开了药方吗?”
“药是送进去了,但她是否有喝,外人无从得知。奴才只见这几日送进去的,多为甜汤清饮,淑妃娘娘似是患了极重的暑热。”
如今已是大暑,孕妇易染暑气倒也常见,但庆和宫的冰块用度居全宫之最,怎么可能在这种冷香环绕的地方中暑?
宁梓韵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关键,又追问道:“那甜汤,可有去御膳房问过成分?”
“有,奴才还特意问了御厨,淑妃娘娘近日偏好哪些。御厨说基本都是酸梅汤,且是淑妃娘娘亲自指定的方子,酸涩异常。哪怕食欲再差,她每日也一定要喝上几大碗。”
宁梓韵手中的刺绣正绣到一半,原本是给太后准备的万寿图,此刻却因为心神不宁,针脚歪斜了几分。
酸梅汤。
正欲摆手令众人退下,宁梓韵神思恍惚间,指尖不慎被银针刺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在白色的丝绸上晕染开来,刺目得惊心。
小德子正欲唤青芜进来,却见青芜已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娘娘,大事不好了……出大事了!”
青芜提着裙摆,一路跌跌撞撞,喘着粗气,显然是一接到消息便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宁梓韵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到了顶峰,她猛地站起身:“说,怎么回事?”
“淑妃……淑妃她……流产了!”
“现在状况如何?”
“尚未探明详情,但庆和宫门外已有宫女不断抬出一盆盆血水……太医院全院出动,这会儿才刚赶过去。”
宁梓韵脸色一冷,毫不迟疑地吩咐道:“备轿,去庆和宫。”
一路上,宁梓韵一边觉得事情古怪得可怕,一边又觉得胸闷难受,那种被算计的阴冷感从四面八方袭来。轿子还未停稳,她便瞧见了那柄明黄色的御辇——亘安已经先到了。
她整襟而立,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波澜,缓步入内:“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宁梓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下的眼睫遮住了她的神情。然而,她等了许久,空气中唯有淑妃微弱的啜泣声和宫人们忙碌的脚步声。
亘安迟迟不发一言,甚至连一句“平身”都未肯赐下。
那一丝凉意自宁梓韵的脊背缓缓漫上心头。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流产,不仅仅是淑妃的悲剧,更是有人为她精心准备的陷阱。
亘安,这是打算将这条人命,直接扣在她这位皇后的头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亘安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地落在宁梓韵身上。那眼神与从前似乎并无二致,无怒亦无怜,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冰冷。他忽地想起那艷麗的容颜已在那面纱下如枯槁。
“起来吧。”亘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微哑,“皇后也来看看她。”
“妹妹……还好吗?”宁梓韵顺势起身,走至榻前。
榻上的淑妃面色惨白如鬼,眼窝深陷,原本乌黑的长发竟赫然脱落了一撮,裸露出一小块苍白的头皮。这副模样,与几日前她来凤仪宫耀武扬威时,简直判若两人。
宁梓韵心下一惊,语气中带了几分真切的迟疑:“妹妹,你怎么会……那日太医才说母子平安,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即便那酸梅汤有问题,也不该发作得如此暴烈。
淑妃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听见宁梓韵的声音,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刺激一般,情绪骤然崩溃。她猛地挣扎着要起身,双手如枯爪般抓向宁梓韵,尖叫道:“你这贱人!是你害了我的孩儿!”
“躺好!”
亘安在淑妃动身的瞬间,已先一步出手将她紧紧抱住。那语气轻柔得近乎残忍,像是要把所有的温柔都补偿给此刻的淑妃:“太医说你要静养,莫要胡来,朕会为你做主。”
这一幕落入宁梓韵眼底,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将她心中那点残存的温度浇得干干净净。
“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淑妃缩在亘安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眼神却像毒蛇般射向宁梓韵,“一定是有人嫉妒臣妾,才在那酸梅汤里下了毒!一定是她!”
宁梓韵立于一侧,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面纱下的脸庞没有一丝波澜。她知道辩解无用,淑妃不信,而亘安……他从未打算相信。
待太医处理完毕,众人撤至正殿,亘安终于看向她,声音冷如冰窖:“淑妃小产,皇后可有眉目?”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第一次亲口向她问事。以往的所有冷言冷语,多是由李鹤转达。
今日他亲自开口,竟是为了问罪。
这份转变,让宁梓韵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烦闷。她不自觉地攥紧掌心,面纱下的皱痕因为情绪波动而泛起阵阵痒意,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食她的灵魂。
“臣妾毫无眉目。”宁梓韵抬头,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审视,“臣妾也未曾想明白,为何淑妃明明定期请脉皆是平安,竟会在一日之间落得如此下场。”
亘安靠在龙椅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嗯,朕已派人去查了,今晚当能见分晓。皇后便留下,与朕一同等着。”
话音虽淡,却犹如沉重的镣铐,将宁梓韵死死锁在了这间充满血腥气的宫殿里。他这是不让她离开半步,要把她钉死在嫌疑人的位置上。
宁梓韵心中一凛,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俊美脸庞上。
四目相对,皆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宁梓韵竟低头轻笑出声。那双原本暗淡的狐狸眼慢慢弯成了月牙状,那一瞬间,她彷佛重迭了多年前那个在梨花树下,跟在他身后娇声喊着“亘安”的少女。
亘安瞳孔微缩,神思竟有了一瞬的恍惚,却也因此错过了那双眼眸深处,最决绝的控诉。
“臣妾……明白。”
宁梓韵低声应下,语气依旧柔和从容。可这份顺从,却让亘安感到没由来的烦躁。
他竟隐隐希望她能哭出来,或者像以前那样倔强地与他争辩几句——总好过此刻这般,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残灯,对这世间再无半分留恋。
彷佛,她真的已经不在乎他了。
作者有话说:
抽奖开错天了,只能认了呜預收一:春娇百媚(重生)【文案】新皇登基,魏国皇宫多了一位卑微如草芥的丑宫女。没人知道,她是带现代记忆与“AI性格系统”胎穿的大周第一才女蓝溸溸。本是恪守礼法的世家嫡女,因胞妹替嫁而逃离京城。流落敌国的她隐忍藏拙,甚至利用系统在特定时间内改动魏国皇帝的“性格标签”以求自保。高冷、温柔、偏执……她以为能将帝王玩弄于股掌,直到最后才惊觉,剥离掉所有AI设定的他,那颗毫无伪装的赤诚真心,才是她唯一的解药。*而重生归来的魏国皇帝段沭,疯了般在寻找失踪的未婚妻。直到他将那名相似的丑宫女调至御前,躲在梁柱上,亲眼看着她洗净伪装,露出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绝色脸庞。可任凭蓝溸溸如何拼命在脑海中对系统下达“清除敌意”的指令,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步步逼近,眸中闪烁着不再受任何外力操控的滔天怒火与狂喜。*他将她抵在角落,掐住她的下颚,咬牙切齿:“蓝溸溸,始乱终弃在前,故作不识在后,借着那些古怪妖术将朕的真心践踏在地……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怀中女子眼泪一秒上线,懦懦地抵住他的胸膛。只这一个动作,段沭满腔的暴戾瞬間崩然瓦解。*封后大典上,百官翻出她“卑微”的身家百般诋毁,笑她不配母仪天下。直到册封之日,邻国大周朝的仪仗呼啸而至——大周丞相是她亲爹,大周皇后是她胞妹。世人这才惊觉:那张丑陋皮囊下,竟藏着一副倾乱盛世的祸水红颜;而无论系统如何设定,段沭遇上蓝溸溸,终究只能溃不成军。
第14章
庆和宫内, 原本清幽的百合香被浓重的药苦味与血腥气遮盖,显得浑浊不堪。殿外的秋风穿廊而过,带起阵阵凄厉的哨音。
一炷香过后,李鹤领着一名宫女进了殿。
那宫女显然受过酷刑, 原本清秀的脸庞被赤红的铁烙重重烙下, 焦糊的皮肉翻卷着, 血肉模糊, 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个狰狞的“罪”字, 教人看一眼便觉心惊胆战。宁梓韵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伤口, 目光掠过女子腰际晃动的宫牌,勉强辨识出——那是凤仪宫的编制。
凤仪宫本就门庭冷落, 人手并不充裕, 宁梓韵自问对宫里的每一个奴才都算熟稔,可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形容枯槁的女子,她搜遍脑海,却寻不到半分印象。
李鹤面无表情, 粗暴地将人拽至殿中,强迫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那宫女眼上的布条被扯落, 骤然见光的双眼本能地向侧偏去, 待视线在一片重影中恢复清明, 一抬头对上宁梓韵那双冷彻心扉的狐狸眼, 便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磕头哀求, 额头撞击地面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娘娘,您快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您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奴婢不管啊!”
宁梓韵神情异常平静,她先是看了一眼眼神忽闪、刻意避开她视线的李鹤,随后才缓缓俯瞰地上的宫女。她的声音冷淡得如同一汪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波纹:“本宫认得你吗?”
那宫女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加凄惨,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奴婢……奴婢是凤仪宫负责洒扫后院的柳叶啊!奴婢平日里专管那些花草杂务的,您去年入冬时还夸过奴婢勤快,曾同奴婢说过话的,娘娘,您贵人多忘事,难道真的忘了吗?”
洒扫后院的?
宁梓韵眼波流转,心中冷笑。凤仪宫确实有一名模样清秀、身段纤弱的洒扫宫女,可眼前这人,容貌已毁,声音也因为吞过炭火般嘶哑,根本无从查证。
但这重要吗?在这座权力至上的深宫里,事实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亘安想要什么样的真相。
亘安说她是,那她便必须是。
“哦,原来是你。”宁梓韵轻飘飘地应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柳叶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她语速极快,生怕断了气似的:“是您吩咐奴婢,在淑妃娘娘安胎的药里动了手脚!您说只要那个孽种没了,您的地位就稳固了……还有那扎了针的巫蛊小人,也是您亲手交给奴婢,让奴婢埋在庆和宫后花园的柳树下的!娘娘,皇上现在要治奴婢的罪,奴婢求您了,您快认了吧!”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周围侍立的宫人无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下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轻灵的笑声。
亘安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听见笑声,眉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宁梓韵并未露出半点惊慌之色,反而正低着头,专注地拨弄着腕上那枚翡翠手镯。
那手镯水色极好,通体碧绿,在昏暗的殿火下流转着幽幽的光。
亘安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镯子上,记忆被瞬间拉回了多年前。那是她及笄那年,他还只是太子,为了哄她开心,特意搜罗了边境最顶级的原石,请名匠亲手打磨所赠。他记得那时她的手腕如藕节般雪白娇嫩,衬着这翠绿,美得惊心动魄。
没想到,她竟然还戴着。
还没等他从那一瞬间的恍神中抽离,宁梓韵已缓缓起身。她并无半分皇后的仪态,反而像个在戏台下看客,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挑起柳叶那张血肉模糊的下颚。
“柳叶,是吗……本宫记下了。”
她眸色如墨,那双曾被誉为盛满灵气的狐狸眼中,此刻再无半点笑意,只余下一片足以封冻灵魂的寒霜。她环视四周,目光依次扫过颤抖的柳叶、眼神躲闪的李鹤,最后停在了一脸冷肃的亘安身上。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禁卫军,其实心底都明白——这位皇后是冤枉的。她性格清高,若要害人,断不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拙劣伎俩。可在这座宫殿里,明辨是非是最奢侈的行为。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曾经或许重要,如今却成了阻碍、必须抛弃的废棋。
宁梓韵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种莫名的洒脱。她猛地转身,曳地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双膝坠地,重重地磕在了青砖上。
“皇上,不必审了。一切皆是臣妾一人所为,是臣妾嫉妒淑妃身怀六甲,是臣妾指使柳叶下药行咒。臣妾愿承担所有罪责,只求皇上降罪于臣妾一人,切莫迁怒于凤仪宫无辜的下人。”
她的语气温柔婉顺,甚至带着几分曾经他在书房里听过的娇憨。可这番话落在亘安耳中,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
亘安没有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下首的女子,她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种无悲无喜、宛若沉水寒玉般的决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想起他们成婚之夜,他在烛火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他压抑了多年的怨愤,带着对太后操控权力的反抗。
他说:朕永远不会碰你,别以为有太后撑腰,朕就不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