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宁梓韵忽然睁眼,掀开一角帘幔,望向窗外渐渐密集的林木,“这附近地势险要,依你看,淑妃那般急躁的性子,可会选水路?”

    带队的徐统领策马靠近,这位常年驻守边疆、性格刚直的武将,原本对这位“貌丑心狠”的皇后颇有微词。可这一路走来,见宁梓韵面对颠簸毫无怨言,言谈间尽是大局,心中那份偏见竟消散了不少。

    “回娘娘,可能性不大。”徐统领摇了摇头,目光如炬,“淑妃娘娘并未提前调度船只,依下官看,她定是骑了快马,直奔霄饶镇而去了。”

    “骑马?”宁梓韵微微皱眉。在她印象里,李思然不过是个出身酒肆的娇弱女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奔袭的本事?

    她按下心中的疑虑,朝徐统领淡淡一笑:“本宫明白了,有劳统领。”

    那笑容虽被面纱遮去大半,可那双眸子弯起的弧度,却让徐统领这个粗汉子愣了神。他低头看了一眼宁梓韵下颚处隐约露出的狰狞伤痕,心中并无嫌恶,反而生出一股怜悯。军中伤残无数,皮肉之苦他们见得多了,可像皇后这般受了委屈还能从容若此的,当真是少见。

    马车继续前行,宁梓韵在颠簸中渐渐陷入了沉睡。

    梦境如同一张黑色的网,瞬间将她笼罩。

    漫天的火光,那是多年前尚书府偏僻的柴房。浓烟滚滚,年幼的她蜷缩在摇摇欲坠的桌案下,听着外面噼啪作响的木材碎裂声。

    “有人吗……救救我……”

    她嗓音嘶哑,手臂上传来火烧燎泡般的剧痛。她挣扎着爬向门口,每动一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宁梓韵!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是在绝望中破开的一道光。她正要张口回应,头顶的房梁却带着千钧之势轰然崩塌——

    “啊!”

    宁梓韵猛地坐起,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娘娘,您做噩梦了?”青芜忙递过一杯温茶,神色紧张。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揉着闷痛的胸口,耳边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响。

    “那是什么声音?”她问。

    青芜脸色惨白,贴到她耳边颤声道:“徐统领说……像是大批狼群,或者是……大型猎犬的叫声。”

    宁梓韵的身子在听到“猎犬”二字时猛地僵住。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野兽喘息声、铁链碰撞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绕路吗?”她强自镇定。

    “天色太晚了,徐统领说,此时在林中乱窜反而更危险。他建议先找个空地安营,他带人去前方探查一番。”

    宁梓韵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不安。这里距离亘安驻扎的霄饶镇不过几十里,淑妃那个蠢货若是撞上了狼群……

    念头刚起,一阵凄厉得近乎扭曲的女子哭喊声便划破了林间的死寂。

    “青芜,你听。”宁梓韵眼神一沉,“那声音像不像淑妃?”

    青芜屏息静听了片刻,点头道:“确实……确实有几分像她平日里撒泼的动静。”

    宁梓韵挣扎了片刻。救,还是不救?这个女人如何陷害她、如何冷嘲热讽,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她若是真死在这儿,大周后宫的这桩丑闻便永远洗不清了。

    “让徐统领带人过去。”宁梓韵闭上眼,挥了挥手,“告诉他,保命要紧。”

    不久,林中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宁梓韵紧紧攥着裙角,指尖陷入掌心。

    突然,车帘被一道蛮力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污泥、衣衫破烂、甚至连发髻都散成一团乱麻的女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脸上沾着不知是狼血还是泥水的污垢,神情癫狂,嘴里不停地叫嚷着:“快走!快走啊!你们这群废物,等死吗?”

    是淑妃。

    那个往日里在庆和宫里高高在上、非锦衣玉食不用的宠妃,此刻活脱脱像个疯婆子。

    宁梓韵皱眉,强忍着那一股腥臭气:“淑妃,你把自己搞成这副德性,还有脸在这儿发号施令?”

    “宁梓韵!”淑妃一抬头,看见宁梓韵那张清冷的脸,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我告诉你,我若是出了事,皇上绝对会要你陪葬!”

    “够了。”宁梓韵面色沉如铁,声音冷得刺骨,“是你引来的狼群,徐统领他们还在外面拼命,本宫绝不会在此刻弃他们而去。你要走,就自己滚下去。”

    淑妃气极反笑,她竟然趁着禁卫军不备,猛地推开负责驾车的兵卒,一把夺过缰绳,发了疯似地挥动马鞭。

    “既然你想留着等死,那本宫成全你!”

    马车在淑妃疯狂的策动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淑妃!你停下!给本宫停下!”

    宁梓韵被巨大的惯性甩向车壁,膝盖重重撞在木板上。

    马车穿梭在密林间,两旁的枯枝划破帘幔,淑妃疯狂地扭过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宁梓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去皇上面前表功吗?皇上钟情于我,只要我一句话,他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你就烂在这林子里吧!”

    然而,淑妃的得意并未持续太久。

    在森林的尽头,那即将看到营火的一刹那,一片巨大的黑影从阴影中猛然窜出。

    “嗷呜——!”

    那是头狼。

    几十只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狼群呈半圆形包抄而来。

    受惊的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淑妃这种从未真正御马的女子,哪受得住这般力道,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被甩出车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骨裂声。

    “啊——!”

    宁梓韵在倾斜的马车中看得头皮发麻。她怕,她怕极了这些畜生,可眼看着狼群已经围向瘫倒在地的淑妃,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青芜,你听好。”

    宁梓韵猛地拽住惊慌失措的青芜,眼神冷静得可怕,“待会儿本宫下去引开那几只领头的,你趁机爬上那匹马跑!这里离军营不远了,你去请救兵,听见没有?”

    “不!娘娘,要去也是奴婢去!”青芜哭得肝肠寸断。

    “本宫的命令,你也敢违抗?”宁梓韵轻声哄道,语调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乖,本宫的命,就交给你了。去请……去请真正能救命的人来。”

    宁梓韵趁着狼群被淑妃吸引的空档,猛地跃下马车。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尖锐石子,狠狠砸向最外围的一只恶狼。

    “畜生!往这儿看!”

    她大喊着,余光瞥见青芜已经跌跌撞撞地跨上马背,消失在黑暗中。

    当那双幽绿的瞳孔对上她时,宁梓韵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属于猛兽的杀意,更是她梦魇的具象化。

    恍惚间,她回到了尚书府那个阴冷的午后。

    为了让她这个“野种”知道本分,尚书府的当家夫人——那个外表贤良淑德的女人,将只有八岁的她关进了关着饿了两天的猎犬笼子旁。

    那一夜,她听着那些巨兽抓挠铁笼的刺耳声,嗅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夫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冷笑:“认祖归宗又如何?在这尚书府,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主。而你,只配和这些畜生待在一起。”

    回神时,冷汗已濡湿了背后的内衬。

    宁梓韵咬牙,转身向森林深处狂奔。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死去。

    可双腿终究敌不过四蹄的速度。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碎石滩上,掌心被划得血肉模糊。野兽低沉的喘息声已近在咫尺,那腥臭的冷气几乎喷到了她的脖颈后。

    宁梓韵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干上,看着眼前缓缓逼近的狼群,缓缓闭上了眼。

    心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亘安,我救了你的淑妃,救了你的江山……若这便是终点,我也算是不欠你什么了。

    只是……那场火里,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真是,讨厌极了这些野兽啊……”

    她轻声呢喃,等待着那撕裂血肉的剧痛降临。

    *

    军营

    霄饶镇外的荒原上,落日如残血般懔然涂抹在连绵的军帐顶端。风从北面的大漠吹来,裹挟着干燥的尘土与肃杀的铁腥味,将写着“周”字的玄色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主帅大帐内,几盏巨大的牛油火烛正毕毕剥剥地燃烧着。亘安一身暗银色的锁子甲尚未卸下,暗红色的披风垂在脚踝。他正手持长剑,剑尖指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将军低声争论着攻防地势。

    “匈奴此次南下,绝非散兵游勇。”一位老将沉声道,“他们对霄饶镇的布防了如指掌,臣怀疑……”

    话音未落,帐外平地起了一阵喧闹。那声音不似军中汉子低沉的吼叫,反倒带着几分尖锐的哭腔与推搡声。

    亘安剑眉一蹙,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在他冷峻的眉间凝聚。他平日里最忌讳军中纪律散漫,尤其是在这等大战前夕。

    “怎么回事。”他头也不抬,冷声问道,声音如冰棱相撞,掷地有声。

    身旁的贴身侍卫立刻会意,掀帘而出。片刻之后,那侍卫带着一脸错愕之色快步回来,低声回禀:“皇上,外头是一名叫青芜的姑娘……属下方才仔细查看过她的宫牌,确认是凤仪宫的一等大宮女,确实是皇后的陪嫁。”

    听到“凤仪宫”三个字,亘安握着长剑的手猛地紧了一瞬,掌心因过度用力而略微发白。那个在京城里应该被他下令禁足、终日对着芍药发呆的宁梓韵,怎么会遣人出现在这数千里外的边陲军营?

    那种莫名的焦躁再次袭上心头,他收起地图,冷冷吐出三个字:“让她进来。”

    青芜几乎是被两名侍卫架进来的。她平日里整洁的宫服此刻破烂不堪,衣摆处全是带刺的苍耳与干涸的泥浆。她一见到上首坐着的那个的身影,原本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瘫跪在地上。

    “皇上!皇上救命啊!”

    青芜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向前挪了几步,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求求皇上,快去救救娘娘吧!娘娘为了引开那群野兽……她一个人往林子深处去了……奴婢怕晚一步,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说罢,她猛地磕下头去,在这坚硬的黄土地上撞出“砰砰”的闷响。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便凹陷出血,鲜血顺着鼻梁淌下,看起来怵目惊心。

    亘安一掌扫落了案上的白玉笔洗,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众将齐齐噤声。

    “皇后为何会来?朕不是下旨让她在凤仪宫闭门思过吗!”他死死盯着青芜,眸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毙,“谁给她的胆子违抗圣旨?还有,野兽又是从何而来?”

    青芜浑身发颤,方才磕头太猛,此时一阵天旋地转。她狠命掐住自己的虎口,借着剧痛保持清醒,抽噎着答道:“是……是李公公……李公公说淑妃娘娘私自离京,怕出大事,请娘娘务必将淑妃带回。娘娘心急如焚,这一路追到了霄饶镇外的密林,谁知……谁知遇上了成群的狼犬,娘娘见淑妃受困,便让奴婢跑回来报信,她自己去……”

    “胡闹!”

    亘安怒极反笑,眼中阴云密布。他自然知道李思然那个性子,定是不安分要跟来,但他没料到宁梓韵那个一向稳重、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女人,竟然会为了追一个宿敌,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更气的是李鹤,那奴才跟在他身边多年,什么时候学会了擅作主张?

    “皇上……奴婢知罪,等娘娘回来,要杀要剐奴婢都认了……求求您先救人吧……”青芜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断了气。

    亘安看着这个从小跟在宁梓韵身边的婢女,心中浮现出宁梓韵那双总是宁静如水的狐狸眼。

    那双眼里以前装满了他的影子,现在却越来越淡了。

    “自当会派人前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那一抹不知名的慌乱,沉声吩咐左右,“来人,把这宫女带下去寻个营帐安置,找军医给她裹伤。传朕旨意,搜救皇后,不得有误。”

    青芜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半强制地架了出去。

    亘安再言语,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搜寻林子。朕记得此处向东三里有一片断崖密林,是那群畜生的老巢。传朕亲兵,朕亲自去。”

    “皇上!万万不可,匈奴探子就在附近……”老将们纷纷劝阻。

    “朕意已决!”亘安披上披风,抓起宁梓韵送他的那柄刻着繁复纹路的小刀,跨步出了营帐。

    他心中暗骂:宁梓韵,朕让你待在宫里,你非要闯出来。若你这次真的死在外面,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

    密林深处

    宁梓韵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

    肺部传来的灼烧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那些体型庞大的野兽显然在玩弄她的体力。

    她最怕这种大型的、带着腥臭气的畜生。那是她永遠的噩梦,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荆棘丛中。当一只恶狼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她颈间时,宁梓韵手无寸铁,只能绝望地闭上眼。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只有右手传来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砰!”

    一声重弩破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野兽的惨叫。

    宁梓韵在那极致的恐惧和疼痛中,意识渐渐涣散。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她唯一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幸好,青芜那个怕疼的丫头逃出去了。

    *

    三日后,军营偏帐

    宁梓韵在一阵浓重的苦药味中缓缓睁开眼。

    眼皮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手,却发现整条手臂都被厚厚的白布缠绕,动弹不得。

    “娘娘!娘娘您总算醒了!”

    一个惊喜交加的声音在耳畔炸开。宁梓韵转过头,对上的是青芜那张又哭又笑、肿得像核桃一样的脸。

    “哭什么……”宁梓韵嗓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在冒火,“本宫的青芜……怎么又在掉金豆子了。”

    青芜忙端来一碗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娘娘,您整整昏睡了三日。太医说您右手被咬穿了骨头,若不是皇上带人赶到,您真的……”

    宁梓韵借着茶水润了润嗓子,脑子清醒了些。她环视一圈,简陋却严实的营帐,上好的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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