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这一切都昭示着她身处大周军营的核心位置。

    “淑妃呢。”她靠在引枕上,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她怎么样了。”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青芜,神情瞬间僵住。她低下头,目光游离地盯着地上的木板,半晌没接话。

    “说话。”宁梓韵的语气冷了几分。

    “回娘娘……淑妃娘娘她……她无碍。”青芜咬着唇,有些不忿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见青芜支支吾吾,宁梓韵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自嘲一笑:“但说无妨,本宫这辈子听的糟心事还少吗?这儿没外人,说吧。”

    青芜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就不满的情绪瞬间爆发了:“淑妃她在那日救回来后,便一直躲在皇上的主帐里。她说她受了惊吓,日夜噩梦,离不开皇上。皇上也……也由着她,这几日都让她宿在偏室。军中都在传,说皇上疼惜淑妃,甚至要为她违背军令带她在身边……”

    宁梓韵听着,脸上并无波澜。甚至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本宫是谁救回来的?”她换了个话题,目光平静得让青芜心惊。

    青芜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婢听侍卫说,是皇上亲自率精兵入林找寻。皇上找回您的时候,您正被几只狼围着……后来皇上是一起带回来的。只是……回来的时候,皇上怀里抱着的是哭得晕过去的淑妃,直接进了主帐。娘娘您……是由副将背回来的。”

    果然。

    宁梓韵盯着帐顶悬挂的一枚铜铃,心中漫过一阵苦涩,却又很快被另一种麻木所取代。

    在记忆里,无数次的选择中,只要有李思然在场,她永远是那个被放在“最后一位”的人。无论她是贵妃,还是皇后。

    “本宫知道了。”宁梓韵闭上眼,语气从容得像是在交待一件小事。

    “娘娘,您别难过,皇上他肯定也是心急……”青芜急着想宽慰,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

    宁梓韵伸出纤瘦的左手,指尖轻轻抵住青芜的唇瓣,微微摇头:“傻丫头。本宫说过了,既然已经打算放下,那便没什么好难过的。不过是看清了这世间有些东西求不得,也就释然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她重新躺回被褥里,左手却下意识地轻抚住心口那个闷得发慌的位置。

    放下归放下,可那颗跳动的心,到底不是木头做的。

    她体力未复,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在梦里,她不再去想那身金灿灿的龙袍,而是想到了先前,禾凛给她的那一枚带着茉莉清香的纸签。

    *

    数日后

    宁梓韵手臂上的伤口在军医的照料下愈合了大半。虽然还是不能用力,但已经可以下地走动。

    这一日,她站在帐前,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对青芜说:“收拾东西吧。这几日休整过后,咱们回京。”

    青芜愣住了:“娘娘不打算等皇上一同回宫吗?这仗还没打完呢……”

    “不了。”宁梓韵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在这肃杀的秋风中,她显得愈发清癯,“本宫本就是违抗圣旨私自出宫,于情于理都该早些回去‘领罪’。况且大军作战,本宫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还要耗费军资。与其在这里看别人的脸色,不如回我的凤仪宫,躲个清静。”

    她喝着霄饶镇特有的煎茶,那茶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苦涩,入喉却有一丝回甘。

    “青芜,皇上可曾下令禁本宫的出入?”

    青芜摇摇头:“没听说。奴婢看守卫们闲暇时也常往镇子里跑,听说那镇上热闹得很,有不少稀奇玩意儿。”

    宁梓韵那双黯淡许久的眸子难得亮了几分。霄饶镇地处边境,各种文化在此交汇,她曾在尚书府的古籍里看过许多描述,心中早就蠢蠢欲动。

    “那走吧,趁着回宫前的最后一日,咱们也去转转。”

    宁梓韵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素锦长衫,不施粉黛,却更显出一种洗尽铅华的高华之气。当她和青芜走在霄饶镇的街道上时,尽管戴着面纱,那眉眼如画的模样,也让见惯了粗犷风情的镇民们纷纷侧目。

    这里的小食琳琅满目,空气中混合着香料与烤肉的气息。

    “青芜,你看那个!”宁梓韵指着一家木刻店前的红色风车,眼中闪烁着惊喜,“像不像以前在府里,爹爹从商船上带回来送我们的那个?”

    那是她还是米商庶女时,少有的快乐记忆。红色的风车在风中旋转,伴随着铃铛叮当作响,像是能吹散所有的阴郁。

    她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糖饼。那种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真的好像……娘娘,这味道竟然和京城那家关了门的老字号一模一样。”青芜也吃得满脸幸福。

    宁梓韵凝视着铺子上的匾额,字迹苍劲却隐约透着几分秦国的笔意。她心中略一疑惑,却未深思。

    走着走着,青芜拉着她进了一家名为“翠玉轩”的首饰店。

    这家店在满是粗犷风格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出众。门前竟然还贴着秦國合作的商契。

    宁梓韵虽然着装低调,但那通身的气度与手中价值不菲的帕子,依旧让掌柜一眼认出贵客临门。

    “不知这位夫人想要挑些什么?小店新进了一批秦国的极品玉料。”掌柜是个精明的女人,眼神锐利。

    宁梓韵随意拨弄着案上的珠翠,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掌柜的,你这铺子在这战火连天的边境,竟然还能与大秦做生意,后台想必硬得很。”

    掌柜笑得圆滑:“夫人说笑了。我们家在霄饶镇待了十多年,做的是四海客商的生意。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在这乱世里求个稳当。您看对面的酒楼,那也是咱们的买卖。咱们霄饶镇除了玉,最出名的便是那南门下的芍药花了……夫人若是不急,不妨去瞧瞧,那儿的花苞开得正艳。”

    芍药花?在这贫瘠的边陲小镇,竟然有人种芍药?

    想到先前禾凛传来的消息,宁梓韵正欲探探秦国那里的情况,也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那群皇子欺负。

    正当她欲进一步探听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兵刃交锋声。

    “快跑!快跑啊!匈奴的先锋军打进城了!”

    原本热闹的市集瞬间乱成一团,小贩丢下了摊位,孩童在啼哭。

    掌柜面色一沉,动作极快地按下柜台下的一个暗钮,只见后方的地板轰然裂开一道暗门。

    “夫人快走!这条密道直通大周军营后方,万莫逗留!”

    宁梓韵顾不得询问对方为何知道她的身份,一把拉起吓傻了的青芜,迅速钻入了暗道。

    就在她合上暗门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外面的匈奴将领用生硬的大周话狂妄地吼叫着:

    “传单于圣谕!大周皇帝若想停战,要么割让霄饶十城,要么……献出你们宮中美人,送来和亲献祭!”

    暗道里的宁梓韵脚下一晃,背脊瞬间生出一层冷汗。

    和亲……献祭?

    *

    大周军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宁梓韵带着青芜从霄饶镇归来时,踏入军门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气氛的陡然剧变。前几日因为久攻不下而略显懒散的守备士官,此刻个个甲胄在身,手扶佩刀,在苍凉的鼓声中列队整齐,如同一排排沉默的铁塔。

    校场中央,主帅台上的将领正高声宣读着布阵细节,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宁梓韵素无兵法底子,那些复杂的阵法演变她听不懂,但她能从那位年迈将军凝重如铁的神情,以及士兵们紧绷的下颌线中,预感到这场战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娘娘,咱们……咱们真的不会输吧?”

    刚从热闹镇上归来的青芜,显然还没从市井的欢快中缓过神来。她紧张地紧紧拽着宁梓韵的衣角,指尖微微泛白,清秀的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惶恐。

    宁梓韵心中亦有万千担忧。这并非京城里那场看不见硝烟的宫斗,而是实打实的血肉磨坊。

    然而,身为皇后,她即便再心慌,也不能在奴才面前露了怯。她强作镇定,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温和的笑意,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青芜冰凉的脸颊。

    “傻丫头,大周的铁骑是太上皇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匈奴虽勇,也不过是些靠突袭讨生活的乌合之众。真要正面对敌,胜负早已注定,别怕。”

    青芜闻言,虽然松开了衣角,但眼底那抹压抑的阴霾并未散去。她总觉得,这霄饶镇外的风,刮得比往日更紧了些。

    军营之中,确实无她这个“后宫弃后”可以插手的地方。宁梓韵暗自思忖,在这节骨眼上,若能不给亘安添乱,便已是最大的功劳。

    可一想到李思然那个任性妄为的性子,宁梓韵便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身为名义上的六宫之首,无论她与淑妃私交如何恶劣,此刻都必须去提点一二。若真让那蠢货在乱军之中跑出了营寨,不仅皇家的颜面扫地,更会成为要挟大周的筹码。

    主仆二人穿过营区,宁梓韵瞥见青芜怀里还紧紧抱着从市集上买来的那些新鲜蔬果和几张昂贵的滋补药帖。那些是青芜特意寻来,想给宁梓韵调养右手伤势的。

    宁梓韵心念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青芜,这些东西你先别带回帐子。你拿去交给管膳的军中厨头,顺便把本宫写在帕子上的那几道补气提神的药膳配方也一并交给他。让他趁着午膳前,给那些前锋营的将领们准备出来。”

    “啊?”青芜瞪大了眼,满脸的不情愿,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娘娘,这些可是奴婢跑遍了大半个镇子才抓回来的,都是给您补身子的。就这样给那些大老粗送去,奴婢不舍得!”

    宁梓韵笑着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通透的明澈:“本宫这点小伤,养个十天半月总会好。可外头那些将士,一旦跨出这道木栅,面对的就是刀山火海。区区几味药膳,比起他们的性命和这份守护的辛苦,实在是不值一提。你赶紧去,莫要耽误了开火的时辰。”

    青芜被宁梓韵说得没了脾气,只好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往火头营方向走去。

    “待会儿本宫和淑妃说完话会直接回咱们的小帐,你办完事直接回去等我就好。”

    打发走了青芜,宁梓韵独自来到亘安的主军帐前。往日里这里至少有两队亲卫把守,此时却诡异地空无一人。想必是因为匈奴逼近,连近卫都被调去操练布阵了。

    “难不成是跟皇上一同过去了?”

    宁梓韵偏过头,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听见那厚重的羊皮帘帐内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子娇嗔,那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皇上……臣妾方才听林老将军说,匈奴人又来信提了和亲。如今这军营里只有臣妾和皇后娘娘,您……您不会因为战事不利,心一横,就把臣妾送去那些野蛮人怀里吧?”

    帘帐内,女子声音哽咽,带着三分真情七分演技。

    “胡言乱语。”

    亘安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响起。宁梓韵站在帐外,甚至能听见衣物间细微的摩挲声,那种亲昵的距离,这种特殊的时刻,让她原本想跨出的脚步生生止住。

    怪不得军帐前空无一人,原来是帝王也需要在这血色弥漫的前夕,寻找一丝柔情的慰藉。

    宁梓韵脸上微微僵了一瞬,那种被针扎了一下的刺痛感,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后,竟然消失得极快。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温存,而她,始终是个多余的看客。

    第16章

    战火在接下来的三日内正式点燃。

    匈奴与蛮夷的联军一改往年的分散作战, 竟学会了里应外合。亘安本欲安排宁梓韵与淑妃先行返京,可西面的退路竟被匈奴的一支奇兵奇袭截断,如今整个军营与霄饶镇,已成了孤悬在塞外的一座孤岛。

    军情告急, 帅帐内的争吵声甚至传到了宁梓韵的小帐。

    “皇上!战事刻不容缓!匈奴人已经在挖地道了, 若再不决断, 霄饶镇的三百百姓都得给这军营陪葬!”

    发言者是副将林言。他已年过五旬, 那是曾跟随太上皇南征北战的宿将, 一双老眼里满是血丝。他主张民为贵,绝不能将百姓弃之不顾。

    “那依林将军的意思, 是要朕分出五千精兵去护送那些老弱撤离?”

    一个年轻的骁骑尉不悦地打断,他语气激进, “现在咱们手里的兵力本就吃紧, 一直耗在撤离上,无异于自寻死路!若匈奴兵临城下,咱们这几万人马拿什么打?依末将看,直接开城迎战方为上策!”

    亘安坐在上首, 头疼地按着眉心。这几日,他不仅要面对外患, 更要平衡军中这两派水火不容的势力。

    “霄饶镇, 到底还有多少人未撤离?”亘安声音冷肃。

    “莫约三百余人, 大多是些走不动路的老骨头, 死活要守着祖坟不肯走。”年轻将领冷笑,“为了这三百人, 让十万大军束手缚脚,皇上圣裁!”

    林言气得浑身发抖:“百姓乃国之根本,若见死不救, 大周军魂何在?”

    “够了!”亘安重重一拍案几,“设法将主战场引离霄饶镇,撤离之事,由林言将军负责。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给朕护送出去!”

    众将领命,林言派系的军官总算松了口气。然而,那群年轻激进的将领退出大帐后,却在暗影中发出了不屑的嗤笑。

    “呵,果然是没见过血的温室皇帝。区区三百个平民也值得他费这般心思?等匈奴人真的里应外合杀进来,本将军就看林言那老家伙怎么哭。”

    “就是,要我说,还得是太上皇。当年太上皇在位时,一声令下敌军人仰马翻,哪像这位,光会耍嘴皮子,真打起来优柔寡断。”

    “没办法,谁让咱们这位皇上登基时就赶上了盛世,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若没这次匈奴入侵,他怕是一辈子都想活在歌舞升平里呢。”

    不远处,立于阴影中的宁梓韵冷冷地听着这些议论。她原本是来送伤药给将士的,却没成想,听到了这些足以动摇军心的诛心之论。

    她看着那些年轻将领离去的背影,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亘安,这就是你一直想要证明的“圣明”?这便是你亲手提拔的“新将”?

    *

    与此同时,霄饶镇内,那座被匈奴占据的最大的酒楼——醉仙居。

    这里已不再有酒香,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膻味和女子的哭喊。匈奴的先锋营将这里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原本的桌椅被砍烂用来烧火,华贵的丝绸被随意踩在泥水里。

    “单于陛下,方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