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侧正举行着君臣间的宫宴, 亘安亲自带着皇后出席,重视之意昭然若揭。
整座麟德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红烛燃烧着,将杯筹交错间的影子拉得极长。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舞姬们在大殿中央轻盈旋转, 如同一朵朵盛放的云霞。然而, 这满殿的繁华热闹, 却掩不住座上那两位尊贵之人口中若有若无的清冷。
要知道, 即便淑妃一向受宠,这等君臣同欢的正式宴席, 她也从未有过列席的资格。过去三年,她曾数次在亘安耳边撒娇痴缠, 想求个同席的机会, 却总被他以三言两语轻飘飘地搪塞过去。那时候,众人都以为这是帝王对后位的最后一点尊重,却不知那其实是亘安内心深处的一种刻意。
宴席下方,群臣谈笑风生, 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高位上那一抹紫色的身影上投去。众人心中的揣测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皇上对这位皇后的情意,究竟到了几分?是前些日子的雷霆之怒后为了安抚宁家做的戏, 还是真的……转了性子?
更让人感到震惊的是, 皇后的容貌与传闻中那“貌丑惊圣”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径庭。此刻的宁梓韵, 坐在凤椅之上, 下颌线分明而柔和,肌肤如新雪初融般白皙无暇, 那一双狐狸眼在灯火下流转着清冷而疏离的光。哪里像是传闻中那个被蛊毒毁了容、连面纱都不敢摘下的弃后?
臣子们面面相觑,暗自嘀咕:那些流言八卦,果然是害人不浅。若非亲眼所见, 谁能想到这凤仪宫的主子竟是这般天香国色?
相较于底下官员们各怀心思,坐于上首的宁梓韵心中倒是风平浪静。她端坐如松,仪态万千,哪怕是端起茶盏的动作都挑不出半点错处。于她而言,作为皇后出席这样的场合,不过是履行份内之事。
“尝尝?”亘安忽然开口,声音比往日要温和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讨好的小心翼翼。
宁梓韵侧过头,便看见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正托着一盘精致的甜品,亲手将那一盘白玉般的杏仁豆腐推至她面前。他深邃的黑眸中满是期待,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种连亲自布菜的小事都不假手于奴才的举动,让宁梓韵的指尖微微顿了一瞬。
她迅速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垂眸看向那道杏仁豆腐。不得不说,御膳房的厨艺确实是不凡,那豆腐白如玉脂,上头铺着细碎的桂花与薄如蝉翼的杏仁片,犹如一幅意境悠远的画。
“皇上,这道菜……臣妾不能食用。”宁梓韵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得体的歉意,眼神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是不喜欢?”亘安眼中的光亮暗了一瞬,随即将桌上其他几盘精致的菜肴又推了过来,“若都不合口味,朕这便命他们撤下去重做,总有你爱吃的。”
见他当真欲起身去吩咐不远处的李鹤,宁梓韵放下手中的银筷,轻声道:“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臣妾对杏仁天生过敏,凡是含了杏仁的东西,哪怕是一丁点,臣妾也是不能入口的。”
亘安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的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愧疚、震惊与自我怀疑的沉重。
“你……对杏仁过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宁梓韵平静地点头,“自幼便是如此。”
“那当年……你送往御书房的那盘……”亘安的话未说完,宁梓韵已经接下了他未竟之语。
“当年臣妾亲手做完那一盘杏仁豆腐,送去御书房后,当晚便发了疹子,在丽华宫卧床烧了整整七日。”她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在那之后,臣妾便再也没碰过那东西了。”
“朕竟一点也不知情……”亘安低声呢喃,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重锤,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皇上不知道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宁梓韵轻声一笑,那笑声极其短促,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当年您政务繁忙,忙着边境的战事,忙着庆和宫的温存,自然是无暇留意臣妾这等琐碎小事的。况且,那日臣妾满心欢喜将杏仁豆腐端过去时,皇上只尝了一口便说不喜欢,还叫臣妾以后别再做了,免得耽误您批阅奏折。”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亘安的心里。
当年的画面原本在亘安的记忆中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影,却随着她这番平淡的话语,如退潮后的礁石般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那时候的宁梓韵,眼中总是盛满了光,每每见到他,那双狐狸眼便弯成了月牙。她满怀喜悦地献上那一点心意,而他却在那种刻骨的偏见中,用淡漠的一句话将她的神伤悉数无视。
如今,他重活了一世,满心想要补偿,却发现她依然站在那里,笑得云淡风轻,可那双眼里却已经空无一物。
亘安想开口解释当年的心境,却发现——伤害早已造成,再多的言语在如今的宁梓韵面前,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宁梓韵抿了口清茶,偷眼打量了一下身侧的帝王。见他仍维持着方才推盘子的姿势,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嘲讽:不过是一句话就让这位大周的天子面子挂不住了?果然,他还是他,自尊心强得容不下半点瑕疵,一点都没变。
她轻笑一声,刚想起身以疲乏为由离开这虚伪的宴席,便感到右侧席间传来一股强烈的视线。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使节的位置,终于在最末端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禾凛的身影。
那一刻,宁梓韵的眉头微微一蹙。
禾凛身为秦国的使臣,更是当今秦国实际的掌权人,无论是论身份还是论威望,都理应身处最靠前的位置。可今日,却被内务府的那群人刻意排到了席位的最末端。不用想也知道,这定然是朝中那些保守派的大臣想借此压一压秦国的气焰,或者是亘安在暗中默许的。
这种无谓的排挤在宁梓韵看来,除了显得大周气量狭小、给人留下口舌之外,毫无益处。她心中涌起一抹不悦,离开席位的念头愈发强烈。
她刚欲扭头向亘安请示,便听见身侧传来低低的一声:“朕……很抱歉。”
宁梓韵怔了一下。她看着亘安,一时间竟分不清他这声道歉是为了这道杏仁豆腐,还是为了那三年的冷落,抑或是为了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她淡然一笑,没有接话,心中暗想:大概只是为了这道菜失了面子罢了。若换作前世的宁梓韵,听到这句道歉,或许会激动得不知所措,甚至会为了这份虚假的温柔再次沉沦。可如今,她的心早就在城楼下那一跳中摔得粉碎,现在拼凑起来的,是一副铁石心肠。
“皇上无需道歉。您乃万民之主,所做所言自是这世间唯一的正确。臣妾受教了。”
她缓缓起身,动作从容而优雅,语气不卑不亢:“皇上,臣妾今日确实是有些乏了,想先回凤仪宫歇息,还望皇上允准。”
她眉眼温顺如昔,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个顺从的午后一样。可亘安却从这种顺从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那是她在他面前戴上的一副完美面具,面具之后,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愿分给他。
他本欲开口挽留,但对上她那双写满了倦意和漠然的狐狸眼,他终究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既如此……皇后便早些歇息。朕处理完席间之事,稍后便去看你。”
“多谢皇上恩准。”宁梓韵福了福身,很自然地过滤掉了他最后那句“去看你”,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亘安凝视着那一抹逐渐远去的、纤弱却挺拔的紫色背影,直到她的身姿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方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看着桌上那盘一口未动的杏仁豆腐,只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胀。
站在他后头的李鹤将这一切收进眼底,心中感慨万千。从前是皇后用尽浑身解数想求皇上看一眼而不得,如今却是换作皇上这般无奈相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挫败模样,连李鹤这个做奴才的,都不禁觉得有几分可怜。
*
宁梓韵离开喧嚣的宴席后,并未直接回凤仪宫。她屏退了大半的宫人,只留青芜跟着,独自走到了御花园西南角的一座凉亭里。
如今后宫的嫔妃大多聚在淑妃所在的麟德殿偏殿里寻欢作乐,这边的园林反倒空荡荡的,只有偶尔经过的几个洒扫奴才。清冷的月光洒在汉白玉的地砖上,正合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坐在“春来亭”中,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凉亭角落里摆放着的一架古筝上。那大概是哪位小主方才在此抚琴后留下的,尚未撤走。宁梓韵兴致忽起,走近伸出葱白般的指尖,在那琴弦上轻抚了几下。
清亮而略显哀婉的琴声在夜色中响起,如同一股淙淙的泉水,洗去了方才在宴席上沾染的满身郁闷。
“娘娘,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她停下动作,回头便见青芜正气喘吁吁地跑来,额间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跑得这般急?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宁梓韵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到石凳上。
“刚才李鹤急匆匆地来凤仪宫通传,说您离席了。奴婢在寝殿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可吓坏了,只得带人四处寻找,幸好在园中听到了这琴声……”
见青芜满脸后怕的模样,宁梓韵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她取出随身的帕子替这丫头擦了擦汗,温声道:“是本宫疏忽了,想一个人静静,下次定会记得派人跟你知会一声。”
她弯眼一笑,那眉目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风。青芜在一旁看着,竟然有些出神,脱口而出道:“娘娘……您如今真的……真好看。不是奴婢自夸,便是那庆和宫的淑妃,在您面前也成了庸脂俗粉。”
“我们青芜嘴甜,也不知是哪家小公公教的。”宁梓韵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逗得青芜红了脸。
青芜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
她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而神秘:“娘娘,奴婢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您瞧瞧,您现在下颚处那些被蛊毒侵蚀的痕迹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发尾的银丝也恢复了乌黑,是那个坏人种在您体内的蛊虫……自己离开了吗?”
宁梓韵的指尖轻抚着亭边缠绕的牵牛花瓣,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后语气轻柔地回道:“你忘了?李鹤当初跟你提过,那是情蛊。”
见青芜依旧一脸困惑,宁梓韵轻轻叹了口气,耐心解释道:“情蛊这种东西,极具灵性。它因情而生,因爱而强。从前本宫容貌枯萎、迅速衰老,正是因为那颗心对皇上的执念太深,蛊虫感受到了那股浓烈的爱慕,便能肆无忌惮地吸食本宫的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被阴影笼罩的宫墙,语气变得坚定而冷冽:“如今,本宫已经亲手斩断了对皇上的那点心思,那蛊虫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源泉,自然也就在体内寂静了下来,不再有效了。”
说罢,她的目光微微凝住,脑海中却忽然掠过一个前世从未深思过的念头。
当年亘安在朝阳殿被下蛊时,她作为承接者承受了万箭穿心般的痛苦,而亘安……他当时似乎除了短暂的昏迷和初期的疲惫之外,从未出现过任何容貌或是身体上的负面症状。
若那“情蛊”当真是如国师所言,对情动深者反噬最重,那么它对宁梓韵有如此强烈的反应,足以证明她当年爱得有多疯狂。可对亘安却毫无影响……
那他当年对淑妃那般轰轰烈烈的“宠溺”和“深情”,莫非……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演给某些人看的虚假假象?
这念头如同一阵从地府吹来的冷风,瞬间掠过宁梓韵的心头,令她不寒而栗,甚至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
或许,这个男人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
他爱的,永远只有他那高高在上的皇权和他那不可撼动的尊严。
青芜怔怔地望着自家主子。这一次,从宁梓韵那种透着股死寂的平静眼神里,她是真的相信宁梓韵已经彻底放下了。
“那……娘娘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青芜担忧地问,“总不能一辈子在这枯井里耗着。”
“既然他不爱我,我也不再爱他,那我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成为谁的磨刀石,或是谁的替罪羊。”
宁梓韵思考了片刻,招手示意青芜附耳过来。她在青芜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那声音极细,却像是惊雷般在青芜脑中炸开。
青芜听罢,满脸震惊,一双大眼睛瞪得浑圆,连呼吸都忘了。
“娘娘!您……您这是……”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她被宁梓韵那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彻底吓到了。
宁梓韵却只是神色平静地替她理了理鬓发,随即便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在经过御花园深处的一片繁茂树丛时,她一眼便瞧见阿元正立在阴影处,悄悄朝她们挥着手。
“三爷找本宫有事?”宁梓韵停下脚步。
“爷说,有件关乎未来的大事想与娘娘商议,请您屈尊随奴才走一趟。还是老地方。”
宁梓韵算了算时间,麟德殿那边的宴席尚未结束,亘安身为皇帝,至少还得在那待上半个时辰。她果断地点了点头。
宁梓韵再次踏入了那一座曾长期囚禁禾凛、如今却被大周视为荒废冷宫的偏僻殿宇。殿内的陈设依旧破败,墙角的绿萝却在月光下长得极好。禾凛正坐在一处还算完好的石凳上,修长的指尖轻抚着身侧那布满裂痕的宫墙。
听见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来了。坐。”
阿元很有眼色地扯着满心不情愿的青芜到了殿门外守风。青芜虽然不甘心,但见宁梓韵没有阻止的意思,也只得气鼓鼓地跟着出去了。
“宴席结束了?”宁梓韵坐到他对面,看着他那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在这荒凉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禾凛转过身,眉眼含笑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本王让一名暗影戴上面具,扮成本王的样子坐在那最后席上。反正那些大周的官员如今正忙着巴结皇上,没人会注意到最末席的一个“残废”去哪了。”
“……”
宁梓韵忍不住失笑出声:“不愧是三爷,这种欺君罔上的招数,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你使得这般顺手了。”
看到她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禾凛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宁宁,本王今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禾凛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其认真,那种温润的气息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
宁梓韵的心跳微微一滞。
“你既然已经在这宫里待腻了,也看清了那个男人的真面目。那么,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把这局棋彻底搅乱。”
禾凛指了指不远处那些金碧辉煌、却也阴森恐怖的宫墙建筑,语带深意:“假死脱身,本王能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