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斜斜地洒落在瓦檐檐角,清冷中透着几分疏懒,与屋内那盏将残的孤灯、以及男子奋笔疾书的紧张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滴烛油悄然坠落,恰好晕开在刚写好的奏折边角, 随即渗入笔端, 将墨迹洇出一片模糊。
亘安抬手拂开笔尖上的油渍, 刚欲续写, 烛火又调皮地晃了一下, 再度滴落于同处。他微微皱眉,正欲唤人, 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发现那轮孤月已高悬正空。
“这都什么时辰了……”
他脑中忽地闪过今晨临行前对她说的那句话——答应过她, 今晚会过去。
若是换作旁人, 此刻或许正满心幽怨地埋怨他的敷衍与失信,可亘安知道,那个人绝不会。入宫三载,宁梓韵从未对他要求过什么。
即便受尽冷落, 她也只是静静地忍耐,从未有一句怨言。那一双如小鹿般的狐狸眼, 曾无数次在他转身离去时, 在背后默默追随, 眼底盛满了委屈, 却又透着令人心碎的倔强。
一思及此,胸口竟漫上一阵如绞般的闷痛。亘安猛地放下朱笔, 推开案几,急欲起身赴约。
脚步才迈出一步,他又生生顿住, 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物事。他快步走向书柜,指尖在第三层泛黄的书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只听“咔哒”一声,书页翻转,露出一处隐秘的暗格,内里静静躺着一方精致的紫檀木盒。
盒身挂着一把芍药花型的金锁,细工繁复。那是她最爱的花。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皇上,再过两刻钟便到子时了,您这是要……”
李鹤身为贴身太监,自然是主子不歇,他也不敢阖眼,方才正靠在廊柱边打个盹儿,见亘安竟抱着个木盒子匆匆出门,连忙迎了上来。
“去凤仪宫。”亘安语气低沉却坚定,“朕答应过她的。”
李鹤一愣,还没等回过神来,主子已然走入了夜色中。
他忙不迭地小跑跟上,一边擦着额角的冷汗,一边暗自腹诽:皇上什么时候把这些随口的承诺当真了?从前对那些嫔妃说“晚点过去”,哪次不是石沉大海?今几个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皇上对凤仪宫那位,当真是动了真章?
李鹤的脸皱成了苦瓜。他想起自己先前还在那些小太监面前大放厥词,说皇后不过是个摆设,若帝后真的和睦了,他岂不是要自打嘴巴?做奴才的,最怕的就是主子心意突变,他这会儿正盘算着,日后得换个法子去凤仪宫献殷勤了。
为了不惊扰宫中禁卫,亘安并未命人备轿,而是亲自徒步前行。
朝阳殿与凤仪宫的距离在六宫中算得上遥远,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内廷。这条宫道,亘安已有将近三年没有在夜里走过了。路过庆和宫时,那里灯火还亮着,隐约有宫人说话的声音透出来,他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当初选址时,他刻意将受宠的淑妃安排在离朝阳殿最近的庆和宫,只为图个方便。如今想来,那个“方便”二字,究竟方便了谁,便宜了谁,他心里清楚。
可今夜,天寒露重,这孤寂漫长的宫道,他竟走得甘之如饴。
抵达凤仪宫时,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已然紧闭。冷月照在影壁上,静得几近幽寂,透出一股子与世隔绝的荒凉。
亘安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娘娘应是等久了,已经先睡下了,奴才这就去敲门?”李鹤在后头试探着问道。
亘安未曾言语,只是神色冷峻地立在台阶下。片刻后,他示意李鹤叩门。
“吱呀——”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了一道缝,探出头的是宁梓韵的贴身宫女青芜。她显然是一脸睡意,待看清门外站着的人竟然是当今圣上,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外衫都未穿整齐便跌撞着跪倒在地。
“皇、皇上万岁!”
青芜打着哆嗦,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李鹤见状,生怕惊扰了圣驾,连忙上前虚扶一把:“哎哟,青芜姑娘快起来,你家主子可是歇下了?”
提及主子,青芜脑中那点睡意瞬间被惊醒。她心跳如鼓,指尖死死抠着地砖——娘娘还未从波弦宫回来,若是皇上此刻进去,那便是杀头的死罪!
“是……娘娘以为皇上政务繁忙,不会过来了,便已在亥时就寝。还请皇上恕罪。”青芜硬着头皮,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生怕露出破绽。
亘安听了这话,眼神不由得黯淡了几分。
他想象着她一个人枯坐灯前,等到了亥时三刻,最后终于失望地熄灯阖眼——那份乖巧与失落交织的模样,让他心头酸涩不已。
“朕进去看她一眼,一会儿就走,不会惊动她。”亘安的声音放得极轻。
“皇上不可!娘娘睡得浅……”
青芜吓得几乎要尖叫,却被李鹤眼疾手快地拉到了旁边。李鹤以过来人的口吻宽慰道:“姑娘放宽心,皇上这是疼娘娘呢。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就在这候着吧。”
青芜瘫坐在地,背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明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寝殿深处。
珠帘轻扬,发出细碎的叮铃声。
亘安在帘后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了殿内的昏暗,才慢慢走近。寝帐一侧的矮架上晾着几束药草,他认不全那些草名,却能闻出其中有几味是护心安神的,那气息淡淡地弥散在整间殿内,让他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了。案几上搁着一盏熄了的灯,旁边压着半张裁好的素纸,纸上只有几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他没有去动。
他走到榻边坐下,凝视着她的睡颜。一头青丝铺散在枕上,衬得肌肤胜雪,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
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草木幽香让他有一瞬的失神。亘安缓缓俯身,双唇在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一瞬,宁梓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在梦中低嘤了一声,微微皱起鼻尖,侧过头去。
亘安僵在半途,随即哑然失笑:“睡着了还知道嫌弃朕,你啊……”
那一吻最终只轻轻落在她的眼睫上。
他取出怀中的紫檀木盒,轻轻拨开芍药金锁。月光透窗而入,照亮了盒中之物——那是一对水滴形的极品翡翠耳环,和一只通透得毫无杂质的满绿玉镯。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牵起她右手的柔夷,将那只温润的玉镯缓缓套入。
“这副镯子,比你及笄时那一副还要好。”他低声呢喃。
亘安看着那翡翠衬着她腕间的皮肤,忍不住在她指尖停留了片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轻声离去。临出帘前,他回了一次头。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落尽头,原本“熟睡”的女子猛地睁开了眼。
宁梓韵缓缓从被褥中坐起,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看着腕上那只玉镯在月光里泛着光。
她知道他是重生者,这一点她已经确定了太久。那股子急迫而偏执的弥补劲头,那些在旁人眼里像是天降甘霖的恩宠,是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他死而复生,记起了什么,忘了什么,又打算用这一世换什么。
她抬起手,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看着那只镯子。翠色极好,通透无一丝杂质。她分不清那是他重生后特意寻来的,还是从某个角落翻出的旧物,也不想分清。
“娘娘!”青芜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见宁梓韵已然“醒”了,忙不迭地拍着胸口,“还好您及时翻窗进来了,奴婢方才真的要吓死了。”
宁梓韵放下了手。
“你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没有欢喜,只有无尽的迷茫。
“许是皇上想起了从前的亏欠,想补偿您吧。”青芜叹了口气,“瞧这镯子的成色,怕是把私库都翻遍了。”
“补偿?”宁梓韵嗤笑一声,唇角浮起一抹从未有过的苦涩。
她看向青芜,眼中的困惑如同迷雾:“青芜,你觉得……本宫该原谅他吗?”
如果是前世的宁梓韵,只要得他一个眼神,便能原谅他千百次的践踏。可这一世,她的心被寒冰封了一层又一层。
青芜沉默了一瞬。她是陪着宁梓韵长大的,那些在寂静深夜里无声流下的泪,那些剪也剪不断的白发,她都看在眼里。
“不。”青芜眼神坚定,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娘娘,大不敬地说一句,您爱着皇上的那几年,奴婢从未见您真正笑过。既然痛苦远比快乐多,那这份爱,不要也罢。”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碎了宁梓韵心中最后一丝游移。
她缓缓伸出手,捏了捏青芜的小脸,唇边绽开了一抹舒展的笑意:“本宫的青芜,总算是长大了。”
青芜被她捏得瘪了瘪嘴,却没有躲,只是红着眼眶低下头去。
宁梓韵低头看向那翡翠镯子,神色逐渐冰冷,却并未将其褪下。
这补偿,既然是他主动送上门的,那她便收着。
只是他的心,她早就……不稀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御书房内, 龙涎香气氤氲,与淡淡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案前,女子左手轻轻扶住案角,右手执着墨锭, 正专注而缓慢地磨着墨。几缕调皮的青丝从她的鬓边垂落, 随着动作轻拂过白皙的面颊。她想抬手拂去, 奈何双手皆不得空, 只能微微皱起鼻尖, 那双灵动的狐狸眼里顿时盛满了无措。
坐在一旁的亘安目光一旦落在宁梓韵身上,便再也挪不开半分。
他伸出手, 指尖轻柔地将那缕缠人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柔软的耳垂,竟让他贪恋得忍不住多摩挲了几下, 最后带着几分克制的占有欲, 轻轻捏了一捏。
喉结在阴影中无声滚动,亘安猛地移开手,连灌了数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怎不见你戴那对翡翠耳环,可是不喜欢?”
宁梓韵尚未从方才的亲昵中回神, 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头掩饰:“臣妾喜欢的, 自然是喜欢极了, 才会连这手镯也时刻戴在腕上。至于那耳环……”
她垂下眸子, 掩去眼底深处的冷意, 声音细若蚊蚋:“那翡翠一看便是倾城的极品,臣妾哪里舍得轻易戴出来。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 臣妾该心疼死了……”
话未说完,她的脸颊已悄然浮起两朵红云。此时的她,看上去与平日里那副清冷傲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倒真像个沉浸在恩宠中的娇弱妃子。
亘安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道:“磕坏了朕再给你买就是,大周国库里多的是。你是朕的皇后,自然要用世间最好的。”
他看着她,眼前浮现出宁梓韵当年初入宫时的画面。那时候她虽在尚书府认祖归宗,却因母家复杂的背景而备受冷落,若非太后周旋,她甚至无法在宫中立足。他只觉得越回忆越心疼,右手轻轻一拉,便将宁梓韵整个人揽入怀中,紧紧按在自己宽阔的胸口。
亘安的每一句情话,落在宁梓韵耳中却如冰冷的寒风入骨。
这些日子亘安态度的巨变,那股子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捧给她的劲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也是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重生者。唯有重活一世,他才会这般突如其来地转了性,将所有的温情都砸向她。
她未曾感动,只觉讽刺。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怜惜,这一世竟要用一条命和满心的疮痍来换,值得吗?
答案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日来,他为边境战事殚精竭虑,眉宇间尽是倦色,可想到再过几日就要御驾亲征,他看着宁梓韵,眼神里尽是不舍。
“梓韵,边境局势你应也知晓了几分。朕过几日便要亲征霄饶镇,朕不在宫中这段时日,若有变故,你可直接与国师商议。万事小心,知道吗?”
听见“边境”与“亲征”二字,宁梓韵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亘安以为她这是在为他担忧,心中一软,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发顶:“别怕,朕是大周的皇帝,定能平定祸乱,很快便会回来。你乖乖在宫里等着朕。”
宁梓韵将脸深埋进他的胸口,掩住那抹冰冷的讽刺,声音闷闷地传来:“臣妾……就不能跟着皇上一同去吗?”
“乖,听朕的话。军营那种地方环境恶劣,哪里是你能受得了的?”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你待在宫里,朕才放心。等朕凯旋归来,下次西北狩猎,朕必带你同往。”
“皇上说话可得算话,臣妾可都记在心里了。”
“君无戏言,若朕失信于你,任你处置!”
宁梓韵低垂着头,没有说话。意浓情真之时,边关急报再次打破了御书房的宁静。亘安终究是按下了心头的情动,松开怀抱,与他的红颜暂别。
*
边境战事愈演愈烈,亘安决定提前出征。
翌日清晨,青龙门外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宁梓韵亲至城门口送行。其余妃嫔无一人到场,据说是由禁卫军得了圣旨,严加看守各宫不得出入,而这些细节,都是宁梓韵后来才听青芜提起的。
亘安一身玄金铠甲,英武不凡。他俯身,与宁梓韵额头相抵,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带着几分临行前的不舍与暧昧。
“皇上……”宁梓韵轻声微动,欲拉开几分距离,却被那只铁甲覆盖的大掌牢牢圈住。
“别乱动。”帝王嗓音低哑,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仅仅是一个拥抱,便让他几乎无法挪动脚步。
“皇上,辰时已到,将士们都在等着,您该出发了。”宁梓韵伏在他耳畔软糯地提醒着,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实则是在轻轻推搡。
“朕很快回来。你乖乖待在宫中,哪儿也不许去,知道吗?”
前世,她是为追回淑妃才随了军;此生,亘安布下重兵守住凤仪宫,为的就是断了她出逃或者涉险的任何可能。
“臣妾谨遵皇上吩咐。”
目送着浩浩荡荡的军队远去,宁梓韵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刹那消失殆尽。
“娘娘,皇上刚才那话,该不会是怀疑您……”青芜小声嘀咕。
“嘘,别瞎想。”宁梓韵眼神清明,压低声音道,“等消息就行。”
其实,宁梓韵早已将讯息传了出去。经过上次字条可能被劫的教训,她这次不再假手于人,而是将字条直接搁置在隐蔽的窗台上。果不其然,字条放上去不过一刻钟,便有人将其取走,原地只留下一朵带露的茉莉。
“那奴婢需要先整理行囊吗?”青芜在屋内一边扫尘一边低声询问。
宁梓韵看着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神色从容地点了点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