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饰只带入宫前的?”青芜有些不解,“娘娘,若要为了以后变卖,宫里赏赐的那些不是更值钱吗?”
“傻青芜。”宁梓韵冷笑一声,“宫里打造的东西都有特殊的内造印记,拿去民间的当铺变卖,那不是摆明了告诉官府我们的行踪吗?至于亘安送的那些……”她眼神微微一暗,“我嫌脏,不带。”
青芜恍然大悟:“还是娘娘考虑得周详!”
*
下午,宁梓韵在御花园逗留了许久,采集了些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正欲回宫,却在凤仪宫不远处被一道身影拦下了。
“淑妃,今日怎有闲情雅致来此?”
拦路之人正是多日不见的李思然。见宁梓韵手中提着花篮,一副闲适淡然的模样,淑妃便气不打一处来。
“宁梓韵,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淑妃压低声音,语带急切。今早皇上出征,她本想趁乱跟去,可禁卫军将庆和宫守得死死的。
“淑妃,你在庆和宫待了这么久,脑子没长进,脾气倒是越发见长了。”宁梓韵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你!”淑妃作势要扑上来。
“本宫答应的事,自然会做到。”宁梓韵侧身避开,朝青芜使了个眼色,“你急什么?”
“真的?”淑妃将信将疑。
“嗯。今晚,我会让人送东西过去。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宁梓韵摆手,领着青芜径直离开。
当晚,淑妃便收到了宁梓韵派人送来的一盒桂花糕。糕点清香扑鼻,内里却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清晰地标明了今夜禁卫军巡逻的空隙以及出宫的秘道图。
看着那张字条,淑妃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娘娘,皇后娘娘的话,真的可信吗?”小娟在一旁忧心忡忡。
“已经到了这一步,由不得本宫不可信。”淑妃深吸一口气,“宁梓韵可以没有皇上,但本宫若没了宠爱,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
凤仪宫内,丑时将至。
宁梓韵站在偏殿的门槛前,手里攥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夜风里颤了几下,险些灭掉。
她看了看那间积了多年的偏殿——里头堆着些旧年的账册和无人问津的节礼,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搁着几盆早已干死的花草。那些花是凤仪宫的老物件,她搬进来时就已经死了,换也懒得换,就那么放着,谁也没去管。
她俯身,将那支烛火凑近了角落里一摞干透的旧绢纸。
火舌舔上去的那一刻,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只是一道细小的光在黑暗里慢慢大了起来。
宁梓韵退出门槛,转身往寝殿走去。她没有回头。
青芜已经裹好了包袱,缩在门边等她,见她出来,那双眼睛里有惊惶,也有问句,却没有开口。
“走了。”宁梓韵只说了两个字,披上黑色的斗篷,将帽沿压低。
“娘娘,您快看!”青芜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惊呼了一句。
她们站在凤仪宫的院子里,看着那座偏殿的窗纸从里头透出越来越亮的橙红,随即听见第一声木梁发出的闷响,浓烟开始从屋脊的缝隙里往外涌。
“着火啦!凤仪宫走水了!快救火啊!”
喊声从宫道那头蔓延过来,脚步声乱作一团。禁卫军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引开了注意力,纷纷往火场奔去。
淑妃在庆和宫中惊醒,愣了片刻,随即背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拉着小娟消失在了庆和宫后门的阴影中。
而在火光映射的另一边,宁梓韵立在院中,没有动。
那座偏殿烧得很旺。火光将整片夜空都染得微微发红,映在她脸上,暖的,却照不进她眼底去。她在这宫里住了三年,从没有踏进过那间偏殿超过两次,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它烧起来,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不舍。
只是确认。
“娘娘。”青芜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宁梓韵收回目光,转过身,抬脚迈出了凤仪宫的院门。
那把烧起来的火,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黑色的斗篷裹住她单薄的身形,她和青芜一前一后,没入了宫道深处那片尚未被火光照到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按照原定计划, 淑妃本应在偏僻的耳房静候接应之人,可火势起得比她预想中还要猛烈。她等了又等,始终未见人影,听着外头嘈杂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终究是坐不住了, 带着小娟提早前往御花园西北角的凉亭外侧。
那处茂密的林荫掩映间, 藏着一扇经年累月被荒草遮盖的小门, 那是她今日才从那盒桂花糕的字条中得知的命门。
“娘娘, 咱……咱真不再等会儿吗?”小娟望着那不足半人高、满是蛛网泥泞的小门,语带犹豫。
门扇窄小破旧, 一看便知是为运送秽物或宫中下人私相授受所设,绝非贵人所出。让一位盛宠三年的妃嫔从这种狗洞爬出去, 若传扬开来, 这辈子的体面也就彻底扫地了。
淑妃却猛地一摆手,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若再不走,就真没机会了!皇后先前说过午夜会制造混乱,如今凤仪宫火势滔天, 禁卫军都被引了过去。若是等火灭了,禁卫军各归其位, 咱们就是插翅也难飞。”
凤仪宫走水非同小可, 整座皇宫的防线此刻都向东南倾斜。淑妃看着远方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心中说不出是快意还是战栗。那个看似清冷的宁梓韵, 动起手来竟这般不要命,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位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皇后。
见主子心意已决, 小娟不再多言,两人顾不得锦衣华服上的泥尘,咬牙从小门匍匐而出。
依据纸条上的指引, 她们在宫墙外的密林里寻至一棵挂满奇异骨饰的老榕树下。两辆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一辆朴实无华,车身斑驳,似是寻常农户进城送菜所用;另一辆则稍显华贵,虽然没有任何铭文,但车幔上悬挂着的一面黑色小旗,旗上的图腾与字条所绘的分毫不差。
马车旁的几名黑衣男子神情自若,见她们现身并未露出异样,只微微颔首示意。
淑妃提起被划破的裙摆正要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却忽然停下脚步。她眼珠一转,朝小娟递了个狠辣的眼色,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那辆朴素的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小娟跟随主子多年,立刻心领神会。她趁着淑妃与护卫交谈、核对身份之机,动作极快地绕到那辆朴素马车的后侧,用随身藏着的尖锐簪子在轴承处做了些暗记,又往内里泼洒了些刺鼻的桐油,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淑妃身边。
马车快速行进离京,直到颠簸感逐渐平稳,小娟才压低声音,惊魂未定地问:“娘娘,方才让奴婢在那车里动脚,是为了……”
“嘘——”
淑妃将食指轻抵在小娟唇前,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此时车厢内除了她们二人,只有车外策马的黑衣侍卫。虽说这些人是来救她的,但在没见到亘安之前,她谁也不敢信。
“那辆车定是宁梓韵给自己留的后路。我在车上动了手脚,若禁卫军追上来,那辆烂车就是最好的挡箭牌;若没人追,让她在那车里吃点苦头,也算报了这几年的仇。”
小娟讨好地笑了笑,替主子轻揉着僵硬的肩膀,却未察觉淑妃在低头的一瞬,眼底滑过的一丝哀怜。
早前掀开车帘的一瞬,她还能依稀望见宫城方向盘旋的滚滚黑烟。那火,烧得那样大,宁梓韵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淑妃心事重重,在马车的摇晃中感到头脑昏沉,终究是没能入眠。
*
同一时间,大周皇宫内已乱成一锅粥。调动了大半宫城的禁卫军,终于在两个时辰后彻底扑灭了凤仪宫的火势。
然而,大局虽定,人心却散了。皇上御驾亲征在外,太监总管李鹤随侍身侧,如今凤仪宫的主子在大火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头儿,您说该怎么办啊!好端端一个活生生的皇后,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
禁卫军副统领卢广此刻一个头两个大,急得满头大汗。他想起帝王出征前,还特意召他去朝阳殿叮嘱,定要守好后宫各处,尤其是凤仪宫。这下可好,皇上走后不到一日,天就塌了。
禁卫军平日训练严峻,个个面如石雕,可现如今面对这一片焦土,他们连冷静都维持不住,深怕帝王得讯后一怒之下,让他们全军陪葬。
“都先别嚷嚷,把嘴给老子闭严实了!”卢广一边狠捏着人中让自己清醒,脑中飞快转着,试图寻出一丝活路。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远处又有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哭——
“头头,大事不好了!庆和宫……庆和宫……”
卢广眉心猛地一跳:“庆和宫又怎么了?是不是也着火了!”
“不……不是,是庆和宫的淑妃娘娘也不见了!”
“什么?!”
卢广眼前一黑,胸口一阵气闷,差点直接栽倒在石阶上,幸得身侧副手眼疾手快扶住。
“疯了……全疯了!”卢广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地咆哮道,“事关大周国本,所有人听令!兵分二路,一路持最高军令急书送往霄饶镇呈给皇上;另一路立刻封锁京城九门,方圆百里之内,禁止一切马车进出!给我搜,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卢广交待完,脱力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凤仪宫那块被熏得乌黑、摇摇欲坠的匾额,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一场大火,带走了两位最重要的嫔妃,若说这背后没有预谋,打死他也不信。只是,这利刃究竟藏在谁的袖中,他却再也看不透了。
*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京城的街坊已然显露出晨起的忙碌。
各家店铺拆下门板,摊贩们推着木车备货迎客。在通往西城门的一处僻静角门,两道穿着华贵却有些凌乱的女子身影立于人群阴影中,显得与这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娘娘……不,姑娘,您还好吗?要不咱们先进前面的小摊歇片刻?”青芜扶着宁梓韵坐在一侧。此时店铺尚未全开,晨风袭来,带着深宵未散的寒意,吹得两人瑟瑟发抖。出来得太过匆促,她们只带了一些首饰细软和保命的文书,却忘了清晨的温度会骤降得如此厉害。
宁梓韵不停地搓着手臂取暖,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她朝着青芜摇了摇头:“不用,不能停。这时候城门的防备最松,若耽搁了,等宫里的消息传到九门提督府,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可是他们说好要过来接应的,怎么时辰都到了还不见人?”青芜小声抱怨着,紧紧护在宁梓韵身侧。
禾凛未如约出现,宁梓韵虽心生疑惑,却并未惊慌。两世为人,她对禾凛的人品有着近乎直觉的信任,他既然答应了要带她离去,绝不会食言。想必是京城内外的防线变动,让他受了阻。宁梓韵心中更多的是忧虑,怕自己这一场火引来了太多目光,连累了他。
正思量间,一阵极其规律的马蹄声从巷尾传来。接应的人,终于现身了。
两辆马车停在了角门外。一辆木质简陋,外涂青漆;另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隐隐透出华贵的气息,车辕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弦月标记。
“宁姑娘,请上车。”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小伙子,笑起来时脸颊两侧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透着一股子机灵劲。
“宁姑娘?”许久未听闻这出阁前的称谓,宁梓韵竟然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鼻尖一酸。
小伙子挠挠头,憨笑道:“是咱爷吩咐这么喊的。属下康腾,以后便是您身边的护卫,有事尽管使唤。这位是思洛,爷专门挑来伺候您的,她懂些拳脚,护着您最是妥当。”
“奴婢思洛,给姑娘请安。”一侧面色冷冽的姑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姑娘若有问题,待会儿在车上细说,时间紧迫,先出城。”
尚未弄清禾凛究竟在哪,宁梓韵已被半推半扶地送上了那辆带有弦月标记的马车。
尚未坐稳,马车便是一个颠簸。宁梓韵身子不稳,往前扑去,一头撞上了一堵“墙”。一股清冽混杂着松木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她皱着鼻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待看清眼前的画面,她整个人僵住了。那所谓的墙,竟然是个活生生的人。
“三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惊觉禾凛竟然就在车厢内,宁梓韵顿时如受惊的小鹿般连连后退,却因厢内空间狭窄,退无可退地靠在了角落,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壁板。
等了许久,不见禾凛发话,宁梓韵这才悄悄地抬眼望去——
只见他一袭月牙色暗纹长衫,腰间束着一条水蓝色的丝带,手中正捏着一卷诗书,一边慢条斯理地品着盏中热茶,一边神情闲适地翻阅。那俊美的侧颜,在昏暗的车内透出一种光风霁月的矜贵,与这仓皇出逃的情形格格不入。
“看够了吗?”
宁梓韵一愣,不知何时,禾凛已将视线从诗书上挪到了她身上,正噙着一抹揶揄的笑意望着她。
“我……我只是……”被当场抓包的窘态让宁梓韵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我是在想,三爷贵为摄政王,怎会冒这种大险,亲自潜入大周接我?”
禾凛声音平淡如常:“计划是本王提的,人自然也要由本王亲手接回来。否则,你若出了事,本王拿什么赔给宁家?”
“那……刚才这一路是不是遇上事了?我见康腾他们神色匆匆。”宁梓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衣角的一丝血迹。
禾凛神情未动,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杀意:“只是临时换了马车,耽搁了片刻,是本王来迟了。”
见他唇角抿得死紧,宁梓韵便知他在瞒着自己,也没有再追问。
“对了,本王已为你安排了新的身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周的皇后,而是我大秦摄政王的远房亲戚——昭阳郡主,禾宁。”
“……”宁梓韵听得哑然失笑。这身份,升迁得倒快。
“姓禾……这会不会太扎眼了?”她有些迟疑。大周逃掉的皇后,转头成了秦国摄政王的远亲,这简直是把“真相”贴在脑门上。
禾凛放下茶盏,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狂傲:“放心,本王安排得妥妥帖帖。在大周,你是死于大火的废后;在大秦,你是一直养在别苑的郡主。只要本王点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