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她,语调忽而变得温柔:“只是要委屈你,从一国之母的尊荣,降格成一个闲散郡主了。”

    宁梓韵释然地摇了摇头:“不委屈。在大周那座金色的牢笼里,有没有那个虚衔都是一样的。现在,我只想做我自己。”

    “不过……我这远房亲戚突然出现,秦国朝堂那群老狐狸真的不会起疑吗?”

    禾凛微微侧头,月光透过帘隙照亮了他眼底的寒星。

    “他们纵有疑心,也无胆质疑。因为……本王不准。”

    宁梓韵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了。

    马车行至西城门时,她伸手挑起了一角车帘。晨光里,京城的街道正缓缓展开,摊贩的叫卖声从远处飘过来,稀薄而寻常。她回头望了一眼,宫城的飞檐在天光里渐渐变小,那一片琉璃黄在晨雾中沉默地退远,直到被路旁的屋檐遮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放下车帘。

    “宁宁。”禾凛开口,声音不高。

    “嗯。”

    “往后的路,本王陪你走。”

    宁梓韵没有立刻应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双手,看了片刻,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马车辚辚,驶出了城门,驶进了更广阔的晨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不待宁梓韵细想, 禾凛忽又开口,语气悠然却不容拒绝:“日后在外人面前,一律喊本王三哥,以免被人抓了把柄, 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宁梓韵微微抿唇, 总觉得这称呼听着哪里透着股怪异, 但见禾凛神情自若地翻阅着手中的诗书, 一派光风霁月的端正模样, 又觉得自己许是死里逃生后太过敏感,想得多了。

    “愣着做什么?喊一声来听听。”禾凛合上书, 脸上波澜不惊,唯独那双深邃的褐眸中藏着几分隐秘的笑意与狡黠。

    宁梓韵尚在迷惘之中, 自然没注意到他眼底的盘算。马车之外, 负责驾车的康腾一边操纵马匹,一边将车内的对话听了个全。

    他自幼耳力极佳,加上这辆马车不过是临时雇用的民用之物,车板薄得很, 毫无隔音可言。

    在他心中一向矜持疏离、仿佛断绝了七情六欲的主子,竟破天荒地在女子面前如此放软了身段, 甚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这等异象令康腾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场混乱中撞坏了脑子, 正置身梦中。他悄悄狠掐了自己一把, 下手没个轻重, 疼得眼角直接滑下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嘶——疼!竟然是真的!

    康腾内心翻江倒海,而车内的宁梓韵却一无所知, 此刻她正被禾凛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死死困住。

    那双眸子深处仿佛带着钩子,她想躲,却发现车厢狭窄得无处可逃。她越往角落缩, 他的视线便跟得越紧,明明那笑容还是温和如春风,却压迫得她心头乱跳。原本到了嘴边的拒绝,在那种气场下只能生生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轻声开口:“三……三哥?”

    “嗯,我在。”禾凛盯着她,见那张秀丽的脸上染上一抹羞恼的红晕,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所幸她此刻低着头不敢抬眼,未曾发现他在听见那句娇糯的“三哥”时,耳根早已红了个通透。禾凛低笑一声,掩饰性地轻咳,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她面前。

    “今夜会先在清安镇歇息一晚,明晨辰时再动身前往秦国。若有什么缺的、想要的,直接跟康腾或思洛说一声便是。”

    “谢谢,三……三哥。”

    “宁宁无需客气。”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轻拍了几下。与亘安那种带着掌控欲的亲昵不同,禾凛的动作极其自然,透着一股润物无声的温柔,并不令人排斥,反而让宁梓韵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莫名安稳了下来。

    就这样,她莫名其妙地多了位“亲三哥”。本想再多问几句秦国的情况,但马车一阵阵的颠簸,加上昨夜为了营造那场火场逃生的假象耗尽了心力,精神透支之下,宁梓韵不知不觉便阖上了双眼,沉入梦乡。

    禾凛垂眸盯着诗书,余光却始终锁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他无奈地摇头轻笑:“你是不是对我太信任了些?怎么会认为……我对你毫无非分之想?”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自己腿上的毯子,改覆在宁梓韵身上,随即往车壁上一靠,闭了眼。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车轮辗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交叠在一起。

    他就这样听着,没有再动。

    她睡着的样子安静得出奇。三年在深宫里,怕是连睡觉都是绷着的,如今反倒在这辆颠簸的马车上睡得这般踏实。禾凛看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那卷诗书,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马车辚辚,数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清安镇。

    清安镇以瓷器与赌石闻名天下,此时正是华灯初上,街道两侧的商铺门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玉石原矿。熙攘的人声夹杂着各地的方言,热闹非凡。

    宁梓韵睁开眼,入目便是漫天灯火,耳边尽是人间烟火气。

    “到了?”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脸颊上还压着一处红痕,眼神迷茫又娇憨。

    禾凛移开视线道:“嗯,已经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让康腾喊你。”

    “怎么不喊我?害你们白白坐着等。”宁梓韵有些心虚地坐直身子,“万一……大周的官兵追来……”

    “他们追不上。”禾凛截断她的话,语气极其笃定,“就算真撞上了,本王也有法子带你走。宁宁,别怕。本王既答应了护你,就一定会做到。”

    宁梓韵抬眸望着他,望进那双深邃如海却又温柔至极的眼底,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平复。

    下了马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街市的嘈杂与炭火的温热。宁梓韵在马车旁站了一下,只是站着,把这些气息一点点吸进来。三年了,她上一次在宫外的夜风里站着,已经是入宫之前的事。

    远处有小贩在吆喝,街角传来孩子追跑的笑声,旁边摊子上的油灯被风吹得一晃,差点灭了,摊主弓身护住,又燃起来。寻常得很,却让她站在那儿,一时没有挪步。

    青芜凑过来,轻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宁梓韵回过神,"走吧。"

    接应的落脚处是一间极气派的酒楼,外表虽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江南水乡的婉约中透着大秦的粗犷,错落有致。一进门,便能听见丝竹声从楼上某处飘落下来,散在这满楼的人声里,不显突兀,反而让整间楼显出一种从容的富贵气。

    宁梓韵自幼被锁在深闺与高墙,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正四下打量时,目光落在了一处墙角雕刻的古怪图腾上。

    禾凛跟在她身侧,特意为她准备了面纱,只露出那双灵动明澈的眼眸。他看着她四处打量的样子,没有开口。

    “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禾凛笑道。

    宁梓韵迟疑片刻,小声问道:“这酒楼……莫非也是三……三哥的产业?”

    禾凛看着她那差点改不过口的模样,眸光微暗,点头承认:“是。”

    “果然,三哥才干卓绝。”宁梓韵轻声说着,心中却在翻腾——霄饶镇的那家铺子也有同样的图腾,难道在那时,禾凛便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

    “莫要妄自菲薄。若你喜欢,这酒楼送你又何妨?”

    话音落下,一旁的阿元差点没站稳。这酒楼可是秦国在外的头号情报据点,主子竟说送就送?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阿元立刻换上笑脸掩饰惊骇:“不知郡主对今夜的赌石会可有兴趣?天字厢房已经备好了,若是郡主想看,奴才这就去安排。”

    阿元那声“郡主”叫出来,宁梓韵愣了一下才应上。那是头一回有人用这个称谓唤她,新身份从这一刻起算是正式启用了。

    “既然没看过,那便去瞧瞧。看中了什么,尽管拍下来。”禾凛看穿了她的好奇,“你现在是郡主,总要学学这些秦人的喜好。”

    宁梓韵颔首道:“多谢……三哥指点。”

    禾凛看着她,没有答话,只是将茶盏推到她面前。

    *

    相对于清安镇的灯火辉煌,驻扎在霄饶镇外的大周军营,此刻却被一股足以冻毙活人的阴冷死气笼罩。

    “把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主帐内,跪在正中的传讯太监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细若游丝:“皇、皇上……凤仪宫突发大火……禁卫军抢救不及……等、等火灭了回过头寻去,庆和宫的淑妃娘娘……失踪了……”

    亘安坐在阴影里,眸光如刃,呼吸粗重。

    “朕问你,皇后呢?”

    太监的头死死抵在地砖上,冷汗湿透了衣襟:“奴才……不知。凤仪宫废墟里只寻到了这个……”他颤抖着举起一枚烧得焦黑、却依稀可见“宁”字的残破玉牌。

    “砰!”

    亘安猛然挥袖,案几上的茶盏瞬间碎成粉末。他起身,一把抓起座椅的扶手,竟生生将其捏成了齑粉。

    “你们这群废物!朕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的!”

    雷霆之声震颤整座军营。亘安胸口剧烈起伏。他前世亲眼看着她从城楼跳下,那一幕烙在他记忆最深处,这一世本以为能护住,竟又是这个结果——

    他猛地抬手,将帐帘一把撩开,站在帐口,对着夜色里看不见边的黑暗,定了片刻。

    找到她。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遍,却在这一刻变了一个形状——不是“让她回来”,而是“不许她消失”。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可他清楚,不是一回事。

    “传朕旨意——”他转身,语气比帐外的夜风还要冷,“给朕搜!哪怕把大周翻过来,也要把皇后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至于淑妃……”亘安冷笑一声,眼神冷得骇人,“若没找到皇后,她也不必回来了。”

    话音未落,帐外的侍卫们已经听清了命令,各自领命散去,脚步声在夜色里迅速消失。帐营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风吹帐帘的一阵动静。

    太监连滚带爬地出了帐营,心中惊骇莫名:所以,皇上的眼里,竟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吗?

    帐内沉静下来。亘安重新坐回那张椅上,那把被他捏碎了扶手的椅子,已经歪斜着撑不起来了。他把它踢到一边,在案几前站着,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摊碎瓷片里,那枚烧焦的玉牌就搁在中间,“宁”字朝上。

    他没有再动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丝竹乐曲袅袅入耳, 宛如轻烟在梁柱间盘旋。天字厢房内别有洞天,不仅隔绝了外头的嘈杂,更显出一份矜贵的静谧。

    不同于酒楼外头江南水秀的温婉风情,这里的装潢风格更显异域华贵。厚重的暗金色帷幕垂落, 遮掩了前方通往观景台的石阶。脚下的地砖花纹犹如玫瑰盛放, 那是用秦国特产的瑰岩细细雕琢而成, 触感温润。

    宁梓韵踏进来的时候, 第一眼先落在了那几盏悬在梁上的宫灯上。灯罩是磨砂的, 光透出来是暖的,比大周宫里的灯光更柔, 照在人脸上不刺眼,倒像是特意为让人放松而设的。她没说话, 只是在门口站了一瞬, 把这里的气息先收进来。

    角落里有一炉香在烧,气息清淡,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木香,不浓, 只是散在空气里,不经意就闻见了。宁梓韵在大周宫里住了三年, 那里烧的都是龙涎香, 稠腻, 像是要把人裹住。这种轻的、散开来的香气, 反而让她觉得可以自在地呼吸。

    她暗自思忖:自己这一场以命为注的逃亡,是否真的赌对了人?禾凛身居高位, 声望显赫,却待她这般毫无保留地好。若说这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那这份情, 实在沉重得令她难以承受。

    她正神情微怔,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一扯,下一瞬便稳稳地被按坐在了一侧的圆椅上。她下意识抬眸,本以为是青芜,却撞进了一双温润如玉、带着笑意的眼中。

    “怎么心事重重的?”禾凛淡声问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调侃。他自然地收回手,顺势提过桌上的白瓷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青芜和阿元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皆有些瞠目结舌。

    “这算不算是……公然示好?”青芜凑近阿元,用眼神示意。

    阿元心领神会,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你可别问我,主子之间的事,哪轮得到咱们当下人的置喙。”说罢,他又故作老成地转移话题,“不如好好看看这场赌石拍卖,说不定能碰上个贵人,从此飞黄腾达呢。”

    青芜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当奴婢的首要职责是照顾主子,我可没元公公您这般高远的志向。”

    “您说是吧,元公公。”

    阿元被她一句一个“公公”叫得头皮发麻,心里叫苦不迭。若不是为了在秦地暗中行事方便,他哪愿意披着这层皮?

    “青芜姑娘忠心可嘉,郡主有你是她的福气。”阿元讨好地笑道,“这酒楼是三爷的,安防自然无虞。更何况爷亲自陪着郡主,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今日拍卖不仅有赌石,还有各国搜罗来的稀罕小食,错过了岂不可惜?”

    阿元见青芜眼底的戒心松动了不少,便半推半就地领着她走向一旁的膳食区域,背过身去时,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示意隐藏在暗处的影卫护好主子。

    此时,禾凛持起一枚玉质打造的方形牌子,向宁梓韵陈述着规矩:“看中喜欢的东西或原石,便举起这牌子喊价。除非口头加价,否则默认一次举牌以五两为底。”

    说罢,他将温润的玉牌轻轻放入宁梓韵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宁梓韵从混沌的思绪中彻底回神。她垂眸看向那块玉牌,玉质晶莹剔透,内部精巧地雕刻着花影,她手中这块正是一朵怒放的芍药。

    “真美。”她忍不住感叹。

    禾凛嘴角微勾:“能进天字厢房的皆是权贵,所用之物自然要与身份相称。你若喜欢——”

    见禾凛又要说出什么让她受宠若惊的话,宁梓韵连忙截断:“不用!有一块把玩便够了。”

    禾凛愣了下,随即发出一阵悦耳的轻笑:“好,听宁宁的。”

    赌石拍卖正式拉开序幕。这场盛会除了赌石,还穿插着许多从西域运来的奇珍异宝,台下许多富商名流正是冲着这些好货来的。随着一声声喊价,几件珍品顺利拍出,终于来到了赌石环节。

    宁梓韵托着腮看着台下那些富商争得面红耳赤,心里头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些。逃出来了。这件事在刚才那一个时辰里,被铺天盖地的新鲜与陌生压着,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想。此刻坐在这里,看着眼前这副跟深宫截然不同的热闹,那种"真的出来了"的感觉才慢慢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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