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黑暗里的什么人听。

    亘安伏在案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心悦你,很久,很久了。”

    深夜,一缕清凉的夜风吹开帐帘。

    一双精美的绣鞋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停在亘安身侧。女子轻叹一声,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醉倒的男子背上。她注视着他眼底那抹浓重的青黑,摇了摇头,随即便随同身旁的高大男子离开了。

    “太上皇,太后,皇上他还没醒。”李鹤一见救星驾到,喜得眉梢乱颤。

    亘泽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让他睡吧,这烂摊子,等他醒了朕再找他算账。”

    语毕,他牵起蓝渺渺的手,另一只手轻揽她的肩膀,耐心地听着怀中女子小声的碎碎念。两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极度合拍,倒衬得这大周军营里的杀伐之气淡了不少。

    *

    隔壁帐营。

    蓝渺渺从行囊中取出一幅未完成的画作,精致的眉头紧锁:“阿泽,你觉得他这道坎,能跨过去吗?”

    亘泽冷哼一声,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案:“是男人就得跨过去。哭哭啼啼像个奶娃,朕当年打江山的时候,他还在襁褓里吃奶呢。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差点让匈奴钻了空子,真是废物。”

    见蓝渺渺眼眶微红,一副要垂泪的模样,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战神瞬间卸了火,动作熟练地将人抱在腿上轻哄。

    “渺渺,我的好芙蓉,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哭,你一掉眼泪,我这心都碎成渣了。”

    蓝渺渺抽了抽鼻子,靠在他肩头闷声道:“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我早该发现那些梦魇不对劲……倘若我能早点算到那孩子要走,或许就不至于……”

    她停下来,没有继续说。帐外传来远处营地更换守卫的号声,沉闷的,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亘泽吻去她眼角的泪珠,无奈道:“傻丫头。那小子自个儿作的死,怪不得旁人。该提醒的我们早说了,他不珍惜宁家那个姑娘,现在才来后悔,那是他自负。别人随便煽点阴风,他就信了,蠢得让我想自己生一个。”

    蓝渺渺轻捏他的衣角:“他毕竟是我养大的。他信了那些谗言,也是因为太害怕失去。但现在……”

    她想起白玉画笔勾勒出的那些虚影,神色愈发沉重。

    亘泽见状,故意挑了挑眉,试图活跃气氛:“你想怎么帮?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关于“重生”这件事,他的养父和养母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吧?”

    蓝渺渺语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了,这男人虽然宠她宠得没边,但这“直言不讳”的臭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不过,既然那个宁家丫头也回来了,这局棋,倒是有意思了。”亘泽搂紧怀里的人,目光看向远方,“我倒是想看看,这两个回来的人,能不能把这死局给走活了。”

    蓝渺渺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幅未完成的画卷轻轻展开了一角。画中人的面容还没有勾好,只有眼睛画完了——清冷,安静,带着某种遥远的执念。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地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回匣子里。

    外头的号声已经停了,营地沉入了深夜的寂静。亘泽看着她将匣盖合上,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坐在灯火下,都没有说话。帐外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在砂石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又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深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月霞镇

    赶了数日的路程,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宁梓韵记忆中的故土——月霞镇。

    夕阳正缓缓没入远山层叠的轮廓,余晖如碎金般洒落在镇中心的千镜池上。湖面水平如镜,倒映着晚霞的瑰丽,粼粼波光闪烁, 宛如坠入凡间的仙境, 美得令人屏息。

    自从在拍卖会上见到那件琉璃弦月首饰, 宁梓韵的心神便始终有些恍惚。她总觉得这一切巧合得不寻常, 指尖不自觉地隔着轻薄的衣料, 摩挲着颈后那枚重新系上的坠子。

    她将那琉璃饰品配了红绳,时刻贴身佩戴。许是心底对母亲的思念太甚, 自从戴上它,她便频繁梦回儿时, 那些模糊的片段逐渐拼凑出与母亲相处的点滴。

    她渴望探寻当年的真相, 却又心存畏惧——怕那真相太过沉重,会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击碎。

    记忆中的湖畔,温柔的母亲总是牵着她的手漫步,轻声念着画册上的故事。故事情节早已模糊, 可那份如水般的柔情与安定,却跨越了两世, 依旧刻在骨子里。

    她记得母亲的手是凉的, 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疤, 是被砚台磕到留下的。那道疤她小时候摸了无数遍, 摸着摸着就睡着了。如今再想,连那道疤的形状都快记不清了。

    思绪飞散间, 宁梓韵盯着眼前的湖景出了神,连身旁禾凛低沉的唤声也未察觉。

    直到头顶被温热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 转头轻唤:“三哥?”

    这几日的相处,她已能自然而然地喊出这个称谓,不似初时那般拘泥羞赧。

    禾凛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流,温声道:“这几日便先在此歇下。我已派人去各处查探,若有关于那件首饰的线索,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见她柳眉微蹙、愁思未解,他忍不住又补充一句:“三哥答应你的事,何曾食言过?宁宁莫非还是不信三哥?”

    “没有的事!”她脱口而出,反应之快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红着脸补救道:“自然是信的。只是……太久没回来,有些近乡情怯,一时失神让三哥见笑了。”

    禾凛想起她年幼时便被送往京城尚书府,寄人篱下,一晃竟已近二十年。这些年她困于深宫,心中虽一直挂念母亲的故乡,却终究身不由已,那处境想来确实艰难。

    “既然回来了,那可得劳烦宁宁带三哥好好逛逛,让三哥也一饱眼福。”

    宁梓韵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眨了眨,看着眼前这个想尽办法哄她开心的男人,终是压下心底的阴影,轻笑点头。

    为了不在这纯朴的小镇引人注目,宁梓韵再三确认面纱遮掩妥当,才掀起车帘。由于这辆马车是临时借用,踏板设计偏高,她上下车都需藉助绣凳。

    她拎起裙摆,习惯性地朝车门边的思洛伸出手。

    思洛动作极快地稳住了她的手,那一瞬的厚实与温热,让宁梓韵倍感安心。

    终于踏上平稳的青石地面,她默默松了一口气,正要收回掌心,忽觉异样。她余光瞥见思洛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她的左侧——那么此刻正紧紧牵着她右手的,又是谁?

    心中掠过某个大胆的猜测,面纱下的耳垂瞬间染上了诱人的绯色。

    瞧见那双狐狸眼中闪过的窘态,禾凛也不再贪恋掌心那一抹娇嫩,大方松了手,神色自然道:“时辰还早,宁宁带三哥去街上瞧瞧吧。”

    宁梓韵点头如捣蒜,双手死死攥着衣袖,小碎步走得飞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

    禾凛看着前方那欲盖弥彰、越走越急的背影,低笑一声,握拳掩住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阿元与康腾紧随其后,将方才那溢满甜腻氛围的画面收进眼底。

    阿元早已从最初的惊骇变得习以为常,只是牙根偶尔还会泛酸,觉得这场面有些“辣眼睛”。

    反倒是跟随时间尚短的康腾,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模样。在他印象中,秦国摄政王当年身为太子出猎时,多少名门贵女假借扭伤、迷路之名想要求助,主子虽噙着温润笑意,眼底却冷若冰霜,看人都像看石块,半个眼神都不屑施舍。

    在那京城贵女圈中,主子可是有着“笑面阎罗”的雅称。

    康腾不禁感叹:怪不得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主子的眼。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心被三爷灭口。”阿元语重心长地拍拍康腾肩膀,“有些事我这做奴才的不敢明说,但你跟在郡主身边,早晚会习惯的。”

    “毕竟咱家主子啊……”他望向前方,只见那位素来冷峻的男子,正不着痕迹地移动轮椅位置,巧妙地挡住西斜的烈日,为身旁的女子遮出一片阴凉。

    曾经那双冷冽的黑眸,如今盛满了暖意,而这一切,皆因那一人而起。

    康腾与阿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嘿嘿一笑:“铁树开花。”

    “伺候好郡主,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不过回了秦国后得机灵点,那些官家女子的嘴碎得很。”阿元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只需记住,主子落魄时,唯有郡主不畏艰难相助。主子这辈子的生气,全都在郡主身上了。”

    康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悄悄地往前方看了一眼,只见那位一向不苟言笑的三爷,正侧着头,不知道跟郡主说了什么,引得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康腾收回视线,抿着嘴,没说话。

    他在秦国摄政王身边当差将近两年,那是头一回听见主子说话不带刀锋。

    *

    宁梓韵在桥上逛得欢快,桥上摆满了各式摊位,叫卖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凡。

    “姑娘,虽说您戴着面纱,但这双眼瞧着就知道定是个绝色美人。我们摊子虽小,但首饰样样精致,您过来瞧瞧吧,价格都好商量!”

    吆喝的小伙子眼尖,见宁梓韵身侧那男人气宇轩昂,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主儿,赶紧使劲招揽生意。

    摊上的首饰样式确实独特,宁梓韵随手拿起一支金簪,对着铜镜在发间比划,偏头问向青芜:“好看吗?”

    青芜对自家主子的容貌那是盲目崇拜:“姑娘戴什么都是顶好看的。”

    这答覆毫无建设性,宁梓韵忍俊不禁,正欲转头问问思洛,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捻着一支弦月星河与太阳造型的金簪,轻柔地插入她的发髻。

    “我觉得这支更衬你。”

    铜镜中映出禾凛含笑的深邃黑眸。宁梓韵不自在地挪开视线,赶紧让青芜付钱。

    “姑娘您这未婚夫果然好眼光!一挑便挑中了咱这儿最特别的一支。您二位……一看就是外地来赶祈愿灯会的吧?”

    “祈愿灯?”宁梓韵微怔,脑中闪过一些朦胧的残影,却抓不住。

    “是啊!今几个可是咱月霞镇的祈愿节,瞧您二位郎才女貌,不妨也去许个愿吧,就在千镜湖畔,那儿可灵验了!”

    小伙子咧嘴一笑,从桌下取出两盏花灯:“咱月霞镇的传统,凡买首饰必送花灯。今日多谢姑娘助咱开张,多送一盏!”

    见思洛手中捧着两盏与她冷峻气质极不相符的花灯,宁梓韵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思洛茫然回望,宁梓韵赶紧摆摆手挪开视线,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青芜接过思洛手中的花灯,好奇问道:“小姐,这祈愿节究竟有什么来头啊?”

    宁梓韵这才从玩笑的心思中回神。

    “祈愿节啊……”顾及禾凛在侧,她斟酌着用词,“据说这千镜湖与湖心的神木是两位神仙幻化而成的。正因有他们守护,月霞镇才得以在战乱中几度保全,后来便有了这祈愿的习俗。”

    “那为何说灵验?”

    宁梓韵敛下眼睫,复诵着记忆中母亲的温柔语调:“几百年前,先祖为了安抚战后的恐慌,开始在湖中放灯祈愿。一传十,十传百,便成了如今这副盛况。信则灵,不信则罢。”

    很神奇,方才分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可随着她向青芜解释,那些模糊的记忆竟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姑娘果然博学,嘻嘻。”青芜由衷赞叹。

    宁梓韵受不了这直白的夸奖,嗔了她一眼,耳根却更红了。

    禾凛静静看着这一切,眼神温柔得化不开。

    宁梓韵余光瞥见禾凛那副风度翩翩、当真打算去放灯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些焦急。

    她刚才尽量简略地介绍了由来,却唯独忘了说一件事。

    这月霞镇的祈愿节……在当地人心目中,其实变相就是另一个“七夕”。

    要不要现在坦白?如果不说,等会儿到了湖边,岂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宁梓韵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懊恼,连手里的花灯都不知道该怎么拿了。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不说。

    反正,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她把花灯往青芜手里一塞,挺直了背脊,往前走去,脚步间不知为何莫名带了几分气势,活像是去赴一场无关风月的正经约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千镜湖的湖水, 仿佛是大自然遗落在人间的一面宝镜。一日三巡,清晨的烟波浩渺,黄昏的碎金落玉,再到入夜后的流光溢彩, 每一刻都在诉说着月霞镇千百年的寂静与繁华。

    此时正逢祈愿节, 整座城镇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湖心的千年神木上挂满了红丝绸带, 每一条绸带都承载着一个沉甸甸的期许。

    湖面上, 成千上万盏花灯如繁星坠落,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摇曳, 将漆黑的湖水映照得如梦似幻。

    宁梓韵站在人群中,面纱下的呼吸略显急促。她看着周围那些并肩而行的男女, 他们或低头私语, 或执手许愿,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甜蜜。

    这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曾是她前世在深宫枯井中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每当感受到身侧那道温热且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时, 心跳便会不由自主地漏掉一拍。

    禾凛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女子,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狐狸, 总是在不经意间偷瞄他, 一旦四目相对, 又会受惊般地迅速移开视线。

    “走吧,宁宁。”禾凛轻声唤道, 嗓音低沉,在喧闹的祭典中清晰地钻进她的耳廓。

    随行的侍卫与丫鬟早已在阿元的带领下,极有眼色地退至数丈开外。青芜虽然心中有些打鼓, 担心自家姑娘的名声,但在阿元那如簧巧舌的安抚下,也只能半推半就地守在远处。

    “元公公,你家主子平日里……待人接物也这般和颜悦色吗?”青芜盯着前方那道高大且温润的背影,语气中充满了不真实感。

    阿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面不红气不喘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家王爷向来如此风度翩翩。对下人那是宽厚仁慈,对百姓那是慈悲为怀,放眼整个大秦,谁不知道我家主子是一等一的大善人?”

    噗嗤一声,一旁的康腾没忍住笑,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他太清楚自家主子私下里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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