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伐果断、冷戾如修罗的模样了。把“大善人”这三个字安在摄政王头上,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谬。阿元狠狠瞪了他一眼,康腾赶紧捂住嘴,装作在观察远方的敌情。

    青芜并未察觉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宁梓韵身上。

    她这几日看得分明,这位秦国摄政王的心思简直就像湖面上的花灯,亮堂得全镇人都知道了。每当他看向主子时,那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青芜私心想着,主子前半生太苦了,若是真能有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护着,倒也是极好的。

    宁梓韵与禾凛并肩蹲在湖畔的青石阶上。她手里拿着笔,对着空白的祈愿灯凝思良久。

    钱财、地位、名利,这些曾让她在前世如履薄冰的东西,如今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至于姻缘……她低头看了看湖中自己的倒影。她曾是那般卑微地爱过一个人,最后却落得个火焚凤仪宫、假死逃亡的下场。在世俗眼中,她早已是不详之人,甚至连这具身体,似乎都还残留着皇宫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她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落笔写下:“愿身边之人皆平安顺遂。”

    禾凛始终侧头凝视着她,没有出声。

    “宁宁写了什么?”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鬓。

    宁梓韵像个得了彩头的孩子,将写好的灯面转向他,语带认真:“希望身边之人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这就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禾凛伸手,在她的发顶极轻地拍了拍,动作里尽是珍视:“嗯,肯定会实现的。”

    “那三哥你呢?你在灯上写了什么?”宁梓韵好奇地看向他手中那盏已经推入水中的灯。

    禾凛看着那盏顺水而逝的灯,灯面朝着远方,她看不见半个字。他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弧度:“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怎么能让宁宁知道呢?”

    “你……三哥你又欺负人!”宁梓韵故作薄怒地瞪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在灯火下流转着动人的灵光。

    “三哥与你玩笑呢。宁宁不必担忧,就算神木不显灵,我也定会替你实现愿望。只要我禾凛活着一天,你的愿望便不会落空,明白吗?”他话语说得极其自然,眼神却深邃得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深情。

    宁梓韵被他盯得耳垂发烫,慌乱地转过头去,捏着微凉的耳郭转移话题:“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昭阳这个封号是秦国内务府拟定的吗?读着怪好听的。”

    两人起身,依照先前的安排准备前往墓园。此时大部分民众都聚在湖边放灯,通往镇外的小路反而显得格外清幽。

    “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禾凛落后她半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柄金钗上,没有说话。

    月霞镇的墓园坐落在镇子西北的半山腰上。这里没有京城皇陵的巍峨壮丽,却胜在纯朴宁静。村中故去的人大多安葬于此,村民们每逢时节都会自发地清理杂草。宁梓韵凭着儿时那点微弱的记忆,顺着蜿蜒的泥路,终于在一棵枯老的大槐树下找到了那座矮小的石碑。

    石碑由于年深日久已经有些风化,上面刻着“祝心华”三个字。字迹歪斜且粗糙,那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儿,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咬着牙变卖了发簪才求得的一方刻石。

    宁梓韵的双膝重重地跪在潮湿的泥土上,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碑面,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娘……女儿来看您了。对不起,女儿不孝,直到今日才回来见您……”

    泪珠成串地跌落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大声痛哭,只是咬着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种失去至亲、漂泊半生的委屈,在那一刻喷涌而出,看得人心碎欲裂。

    青芜想上前拥抱她,却被阿元挡住了去路。

    “元公公你干什么?你没看我家姑娘哭得伤心吗?”青芜急得直跺脚,“让开,我要去陪着主子。”

    阿元硬着头皮,压低嗓子道:“青芜姑娘别急,咱王爷这不是在跟前儿吗?这种时候,让他陪着更合适。”

    “什么叫更合适?王爷再好那也是个男子,男女授受不亲,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墓地,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青芜一脸倔强。

    阿元抹了一把冷汗,胡诌道:“咱秦国国风向来开放。若是在这等极度悲伤的特殊情况下,抱一抱安慰一下,那在秦律里是……是合乎礼法的!康腾,你说是不是?”

    康腾一连接收了阿元好几个求救的眼神,立刻板着脸道:“自然是真的。青芜你放心,谁要是敢嚼舌根,王爷保证让他后半辈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青芜被康腾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这才暂时按捺住上前的念头。

    而墓碑前,禾凛静静地陪在宁梓韵身侧。他并未立刻将她拥入怀中,而是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给予她发泄的空间。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他才伸出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的头顶。

    “宁宁,别哭了。你再这么哭下去,我可怎么跟祝伯母交代?”

    宁梓韵抬起红肿的眼,神情茫然:“交代什么?”

    “你说,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哭成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若是被哪个过路的小鬼瞧见了传出去,说是我这个当三哥的欺负了你,我这名声可就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禾凛一本正经地开着混账玩笑。

    宁梓韵愣了一瞬,心中的哀伤被他这不着调的话打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嫌弃地拍开他的手:“你胡说什么呢,你堂堂秦国摄政王,还怕我这一介女流毁你名声?知不知羞啊。”

    “不知羞。三哥只知道我的宁宁眼泪止住了,又笑了,这比什么都强。”禾凛的语调忽然转柔,在那寂静的墓园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等宁梓韵反应,便在她身侧跪了下来,神情肃穆。

    “祝伯母,我是禾凛。今日初次拜访,走得匆忙未备厚礼,望您海涵。但您放心,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好好照顾宁宁,保她一世衣食无忧,绝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说罢,禾凛对着石碑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宁梓韵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翻涌起惊涛骇浪。他行的是子侄礼,还是……她不敢深想。

    “宁宁,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或许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必须求一个真相。”禾凛使力坐回轮椅,眼神示意身后的康腾带人上来。

    宁梓韵看着他们手中的铁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地倒退一步:“你要……开棺?”

    “宁宁,我在拍卖会上见到的那枚琉璃,绝非偶然。如果那东西是真的,那这里面葬的,未必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禾凛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

    宁梓韵握紧了领口下的琉璃坠子。那是她变卖了所有家当,在那场大雨中亲手下葬的母亲。她咬了咬牙,点头道:“开。”

    随着泥土翻动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响起,宁梓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当腐朽的棺木露出一角时,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她踮起脚尖,既恐惧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冀。

    吱呀一声,棺盖被撬开。

    “竟然是……空的?!”宁梓韵失声惊呼,整个人晃了晃,若不是禾凛及时将她揽入怀中,她怕是要跌进那空荡荡的土坑里。

    棺木里除了几件已经腐烂了大半的衣物和一双绣花鞋,连一根骸骨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娘!我娘呢?”宁梓韵崩溃地揪住禾凛的衣襟。

    禾凛将她紧紧锁在怀里,不断拍打她的后背:“宁宁不怕,我在。既然棺材是空的,说明祝伯母当年或许根本没死。这是好事,我们要往好处想,明白吗?”

    不远处的康腾看着主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抱到了心上人,抹了一把脸,小声对阿元嘀咕:“所以,主子刚才对着那个空坑磕了三个响头,是不是白跪了?”

    阿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低声怒斥:“你懂个屁!这叫诚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大周边境, 霄饶镇外的城墙之上。

    晚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灼的火油味。亘安身披玄金重甲,手握尚未干透血迹的利剑,整个人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他的目光由于连日的熬战而变得猩红, 喉咙沙哑却依然在咆哮:“大周的将士们听着——每斩获一颗敌军首级, 赏黄金十两!加官一等!给朕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杀光这群畜生!”

    “杀——!!!”

    城墙下的喊杀声如雷霆贯耳。重赏之下, 原本已显颓势的大周士兵仿佛被注入了疯狂的血性。他们咆哮着, 挥舞着长戟,与城下的匈奴蛮夷联军展开了最原始的肉搏。

    战况极其激烈。亘安立在城头, 左手紧紧攥着那柄宁梓韵曾送给他的精致小刀。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寄托。每当杀得精疲力竭时,只要摸到那冰冷的刀柄, 他便能想起那双清冷如月、又带着一抹委屈的狐狸眼。

    “韵儿……你在看着吗?朕会杀光这群杂碎, 朕会替你报仇。”

    他嘶声低语,猛地挥刀指向北方的城楼,示意炮手准备火攻。然而,就在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 苍穹中突然降下一阵遮天蔽日的箭雨。那箭矢并非来自正前方的敌人,而是侧翼的山坡之上。

    士兵们惊呼着围拢在他身前, 试图用盾牌筑起一道铁墙。亘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 定睛望向侧翼。

    那里竟然出现了第三队人马。他们既没有匈奴人的皮裘, 也没有大周人的盔甲,如同一道灰色的洪流, 带着肃杀之气席卷而来。

    “那是谁的人?!”

    不待将领回答,一道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一支带着凌厉劲气的长箭,直取亘安的咽喉。

    护卫们正被大面积的箭雨牵制, 竟无人能瞬时阻挡。亘安大骇,挥动利剑连挡三箭。每一支箭撞在剑刃上的力道都让他虎口发麻,对方显然是个武功极高的绝顶高手,且对他怀有必杀之心。

    就在他力竭的一瞬,第五支箭如同毒蛇钻出了阴影,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嗖——!

    冰冷的箭头在那一刻直接刺穿了他的左眼。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亘安跪倒在城墙之上,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反复横跳。就在他彻底坠入黑暗前,他仿佛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人高举着一束火红灼人的芍药,在那清冷的月色下,笑得绝望而凄凉。

    “啊——!”

    亘安猛然从榻上坐起,全身被冷汗浸透。入目是御书房熟悉的宫灯和墙上的金雕图腾,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负责守夜的李鹤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榻边。

    亘安死死地抓着领口,那种左眼被刺穿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真实得让他发抖。

    “韵儿……宁梓韵呢?”他嘶哑着嗓子问,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李鹤的脸色僵了瞬,随即小心翼翼地低下了头,不敢应声。

    自从处置完曾经的宠妃李思然,皇上已经昏迷了整整三日。期间太后蓝渺渺衣不解带地守着,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亘泽不得不重新出山,暂代政务,以压制朝中蠢蠢欲动的各种势力。

    “朕在问你,皇后在哪里?”亘安一把揪住李鹤的衣领,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回……回皇上,如先前呈报凤仪宫的余烬已经清理完毕了。除了发现一块烧焦的玉牌,还有……还有几片皇后的衣角,其余的……什么也没留下。”李鹤的声音颤抖着。

    亘安僵住了,他松开手,整个人瘫坐在软榻上。那个梦,那个前世临死前的梦,难道是在预示着什么?

    “李鹤,伺候朕更衣。朕要去凤仪宫看看。”

    “皇上,不可啊!”李鹤急得跪倒在地,“太后下了严旨,您大病初愈,又受了极大的刺激,这几日必须在御书房静养。至于凤仪宫……那里已经被太上皇下旨封锁了。”

    亘安自嘲地笑了一声:“封锁?连他都要防着朕?”

    他在李鹤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冷寂如冰窖的寝宫。他费尽心思重活一世,甚至不惜提前出征,不惜自毁名声去惩治李思然,到头来,他还是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女孩。

    他想起临行前,宁梓韵靠在他胸口撒娇的模样。那时候的他狂喜过望,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温存?那分明是她临行前送给他的最后一道枷锁,是要他在余生里每时每刻都沉浸在“亲手推开爱人”的自责中。

    “妙啊……宁梓韵,你果真是尚书府教出来的千金,算得真准。”他低语着,眼角滑落一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泪。

    甘露宫外,此时正哭天抢地。

    亘安亲下的口谕如同雷霆扫穴。那几个曾在淑妃得宠期间借机煽风点火、甚至在皇后饮食里下过慢性药引的宫人,此刻正被禁卫军粗暴地拖出殿外。

    “李公公,求您饶命!我们也是受了淑妃娘娘的指使啊!”

    李鹤板着脸,手中的拂尘一扬,语气冷得像冰碴子:“皇上有旨,甘露宫上下心怀叵测,挑拨帝后。凡有罪者,一律带发修行,送入北境苦修庵,终身不得回京。带走!”

    处理完这些腌臜事,李鹤不由得感叹。若是皇上早有这份雷霆手段去护着皇后,又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与此同时,尚华宫内。

    原本应该清静养老的太上皇亘泽,此时正对着满桌如山般的奏折咬牙切齿。他一手抓着朱笔,另一只手却有些不规矩地伸向一侧,捏了捏正在给他剥葡萄的蓝渺渺。

    “阿泽,别闹。”蓝渺渺轻笑一声,将剥好的葡萄喂进他嘴里,“这些奏折都压了三天了,你再不批完,那群老臣明天又要跪在殿门口哭先皇了。”

    亘泽冷哼一声:“那帮老东西就是出张嘴行。那个逆子,大周交到他手里三年,江山差点丢了,心上人也弄跑了,到头来还得老子给他擦屁股。”

    “阿泽,你就少说两句吧。安儿这次是真的伤到根本了。”蓝渺渺叹了口气,手抚过亘泽眼底的乌青,有些心疼,“抱歉,明知道你已经不想碰这些俗务,可我总不能看着这天下乱了。”

    亘泽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眼神里满是溺死人的温柔:“渺渺,我说过,在我面前永远不需要道歉。这天下是你守住的,我守着你便是了。”

    两人相知相守数十载,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轮回。在他们眼里,皇权地位不过是一场戏。唯有此刻的温情,才是永恒。

    “不过,那小子倒是醒悟得晚了些。”亘泽撇开朱笔,神色恢复了冷厉,“踢到了硬铁板才知道疼。宁家那丫头走得干脆,这一把火,烧得真是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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