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呜——”

    充斥着肃杀之气的军营大帐内, 寒风穿透帘缝,带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哨音。微弱的啜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李思然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单薄的身子如狂风中的残叶般剧烈抖动。

    她死死咬着唇, 哪怕尝到了血腥味, 也不敢发出半点大的声响, 生怕惊扰了上首那尊如冰雕般的男子。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剧痛从小腿钻入骨髓。她身后, 两排披甲卫兵如铁铸石雕般冷峻伫立,投下的阴影将她重重笼罩。坐在主位龙椅上的男人, 一手撑着额头,眼帘微垂, 仿佛正陷入沉沉的假寐。他那一向俊美且多情的面容, 此时宛若覆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寒霜,连一丝一毫的目光都不屑分给她。

    李思然眼眶红肿,泪眼婆娑地望向亘安身侧——那是正执着羽扇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李鹤。

    往日里,只要她一个眼神、一点打赏, 这位太监总管总能巧妙地替她周旋,让她在帝王的薄怒中化险为夷。

    “……李公公……”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哀求, 声音颤抖得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然而, 话音未落, 李鹤那常带笑意的脸庞却冷冷地瞥了过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应声, 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对着身侧的卫兵使了个眼色。

    随即, 两个侍卫大步上前,在那李思然惊恐的注视下,粗鲁地将一块满是污秽的粗布塞入她口中。

    “唔!唔唔……”

    “淑妃娘娘, 喔不对,现在该称呼您为李美人才对。”李鹤缓缓摇着扇子,声音四平八稳,却透着彻骨的凉意,“李美人,得罪了。皇上方才下了死命令,要您好好跪着。没旨意,谁也准开口。奴才不过是照令行事,皇上的性子……您侍奉了三年,应当最明白,不是吗?”

    李鹤皮笑肉不笑地垂下眼帘,那副看丧家之犬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李思然。她那双曾经盛满灵气的杏眼,如今只剩下扭曲的不甘。

    她猛地伸出手,先是颤抖地指着李鹤,随后又指向依旧纹丝不动的亘安。

    亘安甚至没听她一句辩解,便在大众广庭之下剥夺了她的封号,降为最末流的美人,让她在满营将士面前受尽屈辱。更让她崩溃的是,为了立威,亘安竟然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心腹小娟当场斩杀。

    她低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裙摆,上面的点点暗红,正是小娟临死前溅上的血。

    “大胆!竟敢在御前指桑骂槐,直指当今圣上!”李鹤面色一变,语调陡然拔高,“来人,把她那只不规矩的手给朕砍了!”

    两个卫兵动作极快,在李思然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的时候,已经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刀光如电,划破了大帐内昏暗的光影。

    “噗——!”

    右臂齐肘而断,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冰冷的地板上。李思然痛得双眼暴突,张大嘴想要惨叫,却被卫兵死死捂住口鼻。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瘫软,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血污。

    帐中血腥味迅速弥漫,浓烈得令人窒息。

    李思然几乎要痛死过去,可心底那股疯狂的执念硬是撑着她不肯闭眼。她不信!她不信那个曾夜夜与她相拥、唤她“爱妃”的男人,竟能狠心至此!

    她用仅存的左臂,一点点地在血泊中向前方爬去。每一寸的挪动都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脸上的泪水、汗水与泥血混杂在一起,凄惨得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后方的卫兵作势要将她拽回,却被李鹤一个阴冷的眼神制止。

    李鹤缓步上前,靴底重重地踩在了李思然那只吃力支地的左手背上。

    “咔嚓——”

    指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可闻。李鹤脚掌一旋,睨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女人,阴恻恻地笑了:“李美人,您还真是学不乖啊。咱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别叨扰皇上,您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李思然痛得眼前阵阵发黑,目眦欲裂。若眼神能杀人,李鹤此刻怕是已被她千刀万剐。

    “啪!啪!”

    李鹤手中的拂尘如同毒蛇般抽打在她的背上,本就破碎的衣裳瞬间绽开几道血口子。在那怵目惊心的鞭笞声中,那个坐在高位上“假寐”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李思然象是见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撞开了卫兵的阻拦,撕心裂肺地吼出了口:“皇上……皇上!求您……听臣妾解释!只要一下……一下就好!”

    亘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砂石磨过。

    “爱妃,你想和朕说什么?”

    这一声久违的“爱妃”,让李思然燃起了最后一丝希冀。她忍着剧痛跪直身子,满眼哀婉:“皇上……臣妾真的只是想念您,想来军营照顾您,臣妾发誓绝对没有窥探军机的心思……您最了解臣妾的,不是吗?”

    她哭得肝肠寸断,却没注意到李鹤眼中那一抹近乎怜悯的讥讽。

    亘安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划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的摩擦声像是死神的低吟。他一步步走到李思然面前,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是李思然曾经沉溺了三年的温柔。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想要拉住他的衣角,甚至想要他像从前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安抚。

    “砰——!”

    下一秒,亘安猛地一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狠狠扣在了一旁的案几上。案边的小刀离她的眼球不过寸许。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头骨捏碎。

    “李思然,你以为朕生气,是因为你私自跟来军营?”亘安伏在她耳边,嗓音阴沉得象是来自地狱最深处,“你怎么……还是这般蠢?”

    李思然浑身一僵。

    上一次听他喊她的全名,还是在三年前的那个酒楼。那时候,亘安只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倒是有点像她,可惜,没她那般倔。”

    第二句是:“只要你乖乖听话,朕就许你一世荣华。”

    在那一瞬间,李思然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了。

    这三年的万千宠爱,这三年的锦衣玉食,她不过就是一个影子!她是宁梓韵的影子,也是用来迷惑太后、平衡宁家权势的一块抹布!

    “哈哈……哈哈哈哈!”

    李思然突然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了鲜血,“亘安……你够狠!我傻……我真傻!我竟然以为这三年来,你对我哪怕有一分真情……”

    她喘着气,那股笑停不下来,停下来就要哭,哭了就没了气力。她不想在这里哭,她只剩这一点尊严。

    “废话少说,朕只问你最后一遍。”亘安拿起那柄小刀,冰冷的刀锋贴在她的脸颊上,一寸寸划过,“她人在哪里?”

    李思然冷冷地看着从脸颊滑落的血珠,事到如今,她对生死已再无畏惧。

    “皇上既然如此神通广大,肯定已经查到了吧?”她笑得极其快意,带着玉石俱焚的狠辣,“我让人在那马车的轮轴上动了手脚,浸了桐油。那马车跑得越快,烧得越旺……如今,怕是早已翻落在哪座荒山野岭,化成一堆焦炭了吧!”

    颈间的力道骤然加重,亘安的呼吸变得粗重如野兽。他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这种失控的反应让李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原来,他也会痛。

    “你心疼了?哈哈!你不是一向最厌恶她吗?我是在替你动手啊!”李思然嘶吼着,“可怜的宁梓韵,生前不得丈夫半分怜爱,死后竟也没人能为她收尸,真是……死得好啊!”

    “噗——!”

    亘安手中的小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腹部。

    李思然连吐数口鲜血,整个人伏倒在案,气息微弱。她用最后的意志,死死拽住他的衣角,断断续续地问道:“我……就想问……最后一句……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亘安面无表情地抽回衣角,声音冷得不带半点起伏。

    “你以为,朕会让你这种脏东西,留下朕的血脉?”

    “至始至终,朕从未碰过你。每当看见你那张模仿她的脸,朕都觉得恶心。”

    这几句话,比这帐外的寒风更冷。

    李思然瞳孔骤缩。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

    她一边喷着血迹,一边疯狂地在案上磕头,撞得头破血流,笑声回荡在大帐上方,惊得满营将士噤若寒蝉。

    “哈哈……报应……都是报应!”她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死死盯着亘安,“就算她活着,她也绝不会再爱你了!没有女人会爱一个满身算计、冷血至此的怪物!”

    “亘安……你根本不配得到爱!你会在你的皇位上,孤独地烂掉!我等着你……在下面等着你……”

    李思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眼眶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上方的黑暗。

    那目光里,最后一刻,有的不是恨,而是不甘。不甘自己活了这一场,什么都是假的。

    庆祥三年冬,宠冠六宫的李美人突染恶疾,暴毙于随军途中。无人知晓真相,唯有那一滩被洗刷干净的血迹,见证了一个弃子如何惨烈地终结了她那场奢靡的锦绣残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李思然的尸身被拖走时, 像一袋毫无重量的败草。

    亘安坐在阴影里,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李鹤敏锐地捕捉到那一记冷漠的眼神,心领神会,挥手示意侍卫快动作。

    不过转瞬, 帐营内的血腥与污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唯余角落里一束芍药静静绽放。那花瓣红得近乎妖冶, 在沉闷的空气中幽幽散发着冷香, 仿佛在嘲弄这帐中名为“深情”的荒冢。

    李鹤不敢惊动沉入思绪的帝王, 他弓着腰,脚尖点地, 正打算借着这空档溜出去。他这肚子早就敲起了退堂鼓,饿得很。

    方才见过了血, 他眼下只想喝碗清淡的蛋花汤, 好生安抚一下受惊的五脏庙。

    谁知,脚刚挪开半步,身后便传来了那道沉如古潭的声音。

    “你也觉得……皇后她,很可怜吗?”

    亘安凝视着那束芍药, 目光迷离。那花朵娇艳欲滴,像极了初见宁梓韵时她那双含笑的眼, 教人一眼沉沦, 却又在清醒后满心荒凉。

    “这……”

    “朕让你说就说。李鹤,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畏首畏尾了?”

    话音刚落, 一只白玉茶盏擦着李鹤的耳际飞过,带起的风惊起他几缕鬓发, 随即在后方的屏风上撞得粉碎。

    李鹤双膝一软,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既然皇上要奴才说实话, 那奴才便拼了这条贱命,如实禀报了。”李鹤咬咬牙,心一横,左右是个死,不如吐个痛快,“皇上从前对皇后娘娘,确实……过分了些。太后在时您尚且维持面子,可一旦太后移驾,您便将娘娘当成空气。她半夜熬的粥,您让奴才倒了;她精心备的生辰礼,您看都不看就锁进库房。这般冷遇,换做谁,心能不凉透?”

    李鹤越说越觉得替宁梓韵不值,索性豁出去了:“也就娘娘性子温顺才肯忍。换做旁人,早就想方设法逃出这没有温情的囚笼了。您既然从未碰过庆和宫那位,又何苦瞒着娘娘?偏要在那儿演戏,这下可好,戏演砸了,人……人也没了。”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蜡烛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

    李鹤心底一毛,赶紧找补:“不过娘娘毕竟是尚书府出来的大家闺秀,最是知书达礼。待她归来,听了您的解释,定会……”

    话音未落,亘安猛地一脚踹在他肩头。李鹤踉跄倒地,愣是不敢叫出声,只能赔着笑脸缩在一旁。

    亘安起身,走到那束芍药前。他伸手,掌心收拢,将那盛放的花骨朵生生揉碎,残破的花瓣如血般坠地。

    “旁人瞧着都觉得委屈,更何况是她。”他声音低哑,透着一股近乎自虐的悔意,“朕想弥补,想把这三年的亏欠都还给她。可如今,朕把她弄丢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李鹤:“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皇后不是失踪,而是蓄意出逃?”

    李鹤屏住呼吸,不敢应声。

    “你以为朕想不到吗?朕只是不敢承认。”亘安自嘲地大笑三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搜遍周遭七日,连片衣角都寻不着。她那样怕黑、怕疼的一个人,若非早有谋划,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引火焚宫?妙啊,真是妙极了!”

    他想到临行前宁梓韵那反常的温柔与娇嗔,原来那都是告别,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诅咒。

    是夜,亘安屏退左右,独坐帐中。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支着额头,在那明明灭灭的灯火下,神色恍惚。

    “你也是重活一世之人吗?”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倘若是,你为何还要在那几日里对朕笑?倘若不是,你又为何逃得如此决绝?”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朕明明已经想好了……为什么!”

    哐当一声,酒壶在地上摔得稀碎。碎片划破了他的手腕,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却像失了魂一般,不知痛楚。

    帐外,刚想进营帐换烛火的小太监被李鹤一把拦住。李鹤站在帐帘外,听着里头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一动不动。夜风把帐帘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了,脚底早麻了,腰也酸了,但他没有移步。

    小太监压低嗓子:“师傅,皇上他……”

    李鹤掀了掀眼皮,像个看透红尘的老僧:“咱家方才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你也是,明白了吗?”

    小太监忙不迭地点头,缩在帐外打起了哈欠。

    而李鹤虽闭着眼,耳中却清晰地听见帐内传来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泣。他叹了口气——主子这辈子,怕是都要困在那场大火里出不来了。

    李鹤当了这么多年太监,见过数不清的主子,有志在天下的,有贪图享乐的,有心狠手辣的,也有温文尔雅的。可像眼前这位,他还是头一回见。能把一个女人惦记至此,搭上了整座大周、整盘棋局,只为了搏那人回头看他一眼。

    值得吗。

    李鹤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帐里那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见。

    “朕都想好了,等打完仗,带你去江南……你最怕冷,那里春暖花开,你定会喜欢。”

    他端起酒壶,发现早就空了,便把空壶搁回桌上,看着那截粗陶的壶口,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先前的视而不见,是朕瞎了心。你怎就不肯再多等我几日?就几日,朕便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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