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殿,太皇太后坐了起来,让宫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禾凛一人。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孙儿,叹了口气。
“那颗护心丹,是那丫头送来的。”太皇太后开门见山,“你知道那颗丹对她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可知,她为什么要送?”老人眼神悠远,“不是因为她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是因为她看得清楚。她知道老祖宗若出了事,这宫里乱起来,最后遭殃的还是百姓。她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死。”
禾凛沉默。
“这丫头啊,心里装着太多事了。装着祝家,装着百姓,装着你,也装着她自己那点清醒。”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雪上,“你知道你为什么爱她吗?不是因为她美,也不是因为她是灵主。是因为她是这世上少有的,能把你拉出那口深井的人。你这孩子,从小就太冷,冷得连你自己都以为自己不需要暖。可遇上她,你就乱了。”她转过头,看着禾凛,“凛儿,只有权杖足够高,她身边的风雪才会停。你明白吗?”
禾凛看着太皇太后那双历经风霜却仍然清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
衔芳阁内,夜已深了。
宁梓韵坐在铜镜前。
那碗墨幽草的汁液刚刚用完,她把碗和羊毫笔一并收进了妆奁的夹层里,合上了盖子。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炭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毕剥声,她在铜镜前坐着,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这么晚了,王爷有何事?”
禾凛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看着铜镜里那道清冷的侧影。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他没有多想,只是在她身侧拉了把椅子坐下。
“护心丹的事,”他开口,声音平稳,“谢谢你。”
宁梓韵没有说话。
“那颗丹,是你的命。”
“不是。”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是该还的。老祖宗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大秦不能乱。她老人家如果出了事,接下来的一切都会更难收拾。”
禾凛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我可以跟你进宫。”宁梓韵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慢慢说,“但这不代表我愿意成为你的金丝雀。我进那道门,是因为我自己愿意,不是因为你把门关上了。”
禾凛放下茶盏,看着铜镜里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醒,带着他最熟悉的那种冷,也带着他在山洞里第一次感觉到的那一点、极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好。”他说。
就这一个字。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直到更深时分她才开口让他回去。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没有说话,然后推门出去了。
*
翌日,慈宁宫。
太皇太后端坐在凤椅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颁下懿旨。
那道旨意很长,写尽了大秦皇室这一脉的血泪,也写尽了禾凛这七年的隐忍与牺牲。可所有人都在等的,是最后那句话。
“着摄政王禾凛即日继承大秦皇位,改年号为——开平。”
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大殿内鸦雀无声。
随后是如浪潮般席卷的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
禾凛跪在那片呼声里,穿着那件还来不及换的、沾了血迹的玄色朝服。他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接受了那道旨意,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殿外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慈宁宫传到午门,从午门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锦城每一个还在议论昨日大典的百姓耳中。
禾凛站在那片山呼声里,却只是抬头,透过大殿的云纹穹顶,看向某个方向。
开平。
开太平之世,平天下之乱。
他记得那一年她说的话,她说,她只想过几天太平日子。那时候他笑了,觉得她的心愿小得可怜。后来在大周冷宫里,他才慢慢懂了,那句话并不小,那是这世上最难实现的愿望之一。
现在他有了那个位子,他可以试着给她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太平日子不是他给的,是他们一起走出来的。他能给的,只是这条路上少一点风雪。那已经够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觉得什么事情“够了”,唯独她,他愿意。不是因为她多好,是因为她就是她。而他,就是他。这两件事,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大周皇城, 御书房内残香未冷。
窗外的雪落得无声,象是要将这整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都埋入死寂之中。李鹤推开沉重的殿门,寒气顺着他的衣角溜进屋内,激得案几后的身影微微一颤。他躬身行礼, 手中的密报微微发烫, “主子, 秦都那边传来消息, 禾凛……称帝了。”
案几后的男子抬起头, 掠过一抹极淡的讥讽。大周皇帝亘安伸手接过密报,指尖在“开平”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称帝?那双废了七年的腿, 倒真是好得及时。”亘安将密报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祭天台坍塌, 太子暴毙,他倒是踩着所有人的骨头,名正言顺地坐上了那个位子。李鹤,你说, 他这出戏,是演给朕看的, 还是演给天下人看的?”
“回主子, 秦都那边的探子报, 摄政王大典之上震碎金针, 强行站立。虽说是站起来了,但那经脉受损极重, 如今每走一步都在呕血。”李鹤低垂着头,声音沉稳,“只是他手段狠辣, 入宫当夜便血洗了何家,如今秦都文官人人噤若寒蝉。”
亘安沉默了良久,忽然冷笑一声,眼神看向窗外,“朕的这位质子,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辱,如今一朝得势,怕是恨不得把这天下都翻过来。李鹤,你说,国与国之间,朕是否该送份厚礼去祝贺他登基?”
“主子的意思是……”
“贺礼自然是要送的。”亘安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泛着冷光,“传朕旨意,备下南海明珠百颗,蜀中锦缎千匹,另外……把那株刚得的同心草也一并送去。就祝大秦开平皇帝,与他那位朝思暮想的昭阳郡主,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最后四个字,被亘安咬得极重,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阴冷。
“是。”李鹤领命而去,殿门重新合上,将那微弱的灯火再次掩入黑暗。
*
秦都锦城,衔芳阁。
晨曦尚未穿透浓重的云层,细碎且沉重的脚步声便已惊醒了这一方清冷的天地。院落里早已忙碌得热火朝天,宫里拨来的内监和宫女成群结队,轻手轻脚地搬运着各式箱笼。今日,是昭阳郡主正式入宫待封的日子。
就在那一层又一层繁复至极的翟衣被呈上来之前,阿元亲自捧着一只剔红漆木盒子进了衔芳阁。
“郡主,这是皇上命奴才送来的。皇上交待,请郡主随身收存。”阿元站在珠帘外,恭敬地垂首。
宁梓韵正由青芜服侍着净面,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她看向那只盒子,剔红的纹路在晨光中透着股说不出的杀伐气。青芜赶忙上前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宁梓韵面前的妆台上。
盒盖开启,里面并无想象中的珠翠金玉。在层层明黄色的锦缎包裹中,静静躺着一枚四方见长的玄铁印章。那铁色沉郁如墨,握在手里冰冷彻骨,上面刻着的字迹深邃,不象是正式的官印,倒象是一枚私人的私章。
宁梓韵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玄铁,只觉得这东西沉得坠手。她看着那印章,心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怎么,如今连我的起居行文,都要盖上他的名字,才算名正言顺吗?
“既然是皇上的赏赐,便收着吧。”宁梓韵语气冷淡,示意青芜将其塞入妆奁的最底层。
阿元领命而去,宁梓韵端坐在铜镜前,任由青芜将翟衣往她身上叠加。月牙色的丝绸上绣着银线莲纹,珍珠缀在领口,每一寸都华贵到了极致,却也沉重如枷锁。
青芜手里拿着一柄沉香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宁梓韵那如墨的长发,手有些发颤,从镜子里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究是没忍住,鼻尖一酸,小声道:“姑娘,您若是真的不痛快,咱们……咱们跟皇上求求情好不好?这宫里的红墙,您在大周的时候就说那是吃人的地方,如今怎么又要一头扎进去了呢?”
“青芜,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愿不愿意。”宁梓韵开口,声音轻得象是一阵风,“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是开平皇帝,这秦都的每一寸土都姓禾。我若不进宫,祝家那些还在外头流亡的残部,明天就会变成刑场上的尸首。”
宁梓韵垂下眼睫,掩盖了眸底那一抹极其复杂的挣扎。她抬起左手,下意识地遮了一下耳后的发根。墨幽草的染料还在隐隐作痛,那股苦涩的味道在瑞脑香的覆盖下,变得不再明显。这头白发是她动心的罪证,也是她唯一的盔甲。如果禾凛知道了她已经深陷情蛊,那这份所谓的宠爱将会变成最可怕的囚禁。
“郡主,药熬好了。”
一道略显沙哑且沉稳的声音在珠帘外响起。
思洛端着药碗缓步走入,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宫人服饰,面色透着股大病初愈的苍白,左臂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那是前几日在祭香大典中为了护住宁梓韵而受的贯穿伤。她将药碗放在几案上,转身欲退:“奴婢先去外头候着,不打扰郡主谈心。”
“站住。”宁梓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转过身来,在这儿站着。”宁梓韵从镜子里看着思洛的背影,语气里透着一股通透的冷静,“你虽是三哥派来保护我的,但思洛,我也知道,你这双眼睛大抵也有替他盯着我的意思。既然以后我们要在那道红墙里共处,有些话,挑明了说比藏着掖着好。”
思洛缓缓转过身,对上宁梓韵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沉默了良久,终究忍着左臂牵动的剧痛,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
“郡主明鉴,皇上将思洛派到您身边,起初确实存了看顾的心思。那是他在大周时留下的旧疾,他太害怕失去您,害怕到除了自己人亲眼看着您,他连一刻都睡不安稳。”
宁梓韵冷笑一声:“所以,我的一举一动,我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最后都会一字不差地落在他的御案上,对吗?这种所谓的看顾,与大周冷宫里的监视有何区别?”
思洛抬起头,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并没有被戳穿后的尴尬,反而带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赤诚:“是,但也并非全是为了监视。郡主可知,在祭香大典上他为了救您,强行冲开了还没养好的经脉,每一步踩下去,靴子里都是血。他在洞口抱着您的时候,阿元说,那是他头一次见到一个帝王哭得像个弄丢了唯一念想的疯子。”
宁梓韵的身子微微一颤,手心猛地攒紧。她想起他在雪地里那副样子,想起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那声破碎的“宁宁”。
“皇上并非要把您当成金丝雀。”思洛忍着疼,声音里带了些许颤抖,“他在大周忍了七年,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筹谋了七年,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个皇位。如果不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在秦都护住您的祝家血脉,他大可以带着您远走高飞。唯有在那道红墙里,在千军万马的护卫下,他才敢说能保您这一世周全。”
“保我周全……”宁梓韵呢喃着,眼神里多了一抹讽刺,“思洛,在那宫里,最好的保护往往是最大的禁锢。他可以为了我杀光所有人,可谁能保证,他以后不会为了护我,把我也锁死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思洛的目光落在妆奁底层的那个盒子上,声音又沉了几分:
“方才送来的那枚玄铁印章……郡主怕是还不知道它的涵义。那不是皇室的官印,那是皇上的私章。大秦影卫只认章不认人,持此章者,可调动秦都所有的影卫,甚至能开启摄政王府暗室里所有的死士。皇上把这枚章给了您,便是把他的命,连同他手里最阴暗也最锋利的力量,全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您手里。只要您想,持那印章可以调动千军万马,甚至可以……在那红墙内杀出一条血路,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他给您的,从来不是枷锁,而是他全部的生杀大权。”
宁梓韵原本去端药碗的手猛地僵住。
她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妆奁的方向。她以为那只是一块冷冰冰的废铁,却没想到,那是禾凛最后的一条退路,也是他唯一的死穴。
他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
“起来吧。”宁梓韵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思洛面前,亲手扶住了她的右臂,“你这伤是为了我受的,以后不必动不动就下跪。至于三哥的真心……我会亲眼去看。但我告诉你,若是哪天这红墙让我喘不过气,我一样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郡主,马车已经到了。”
门外,阿元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恭敬与肃杀。
宁梓韵最后看了一眼衔芳阁的满园残雪,跨出了房门。
*
院落外,那辆代表着昭阳郡主身份的八宝盖金丝舆早已等候多时。两列身着明光铠的禁卫军绵延到了长街尽头,这种规格,早已越过了郡主的范畴,简直是按照准皇后的礼遇在迎接。
禾凛没有出现,但他无处不在。这漫天的红绸与肃杀的军威,都是他向天下人宣告的主权。
宁梓韵坐进轿中,随着一声“起轿”,轿身微微一晃。衔芳阁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凡世的喧嚣。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呼喊着“昭阳千岁”。在秦都百姓的眼中,这位从天而降的郡主是祝家的归来,是大秦香火重燃的象征。可只有宁梓韵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自由,去交换那个男人的安稳。
轿帘被微风吹开一条缝隙,宁梓韵看到了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红墙金瓦。在冬日的残阳下,那宫殿显得瑰丽而孤寂。
“姑娘,您看……”青芜在一旁突然惊呼。
宁梓韵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在那高耸入云的皇城午门之上,有一道玄色的身影正迎风而立。
即便隔着这么远,宁梓韵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轿顶上的目光。
那是禾凛。
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秦帝王的玄色龙袍,金线勾勒出的龙影在寒风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坐在金銮殿受百官朝贺,也没有在温暖的暖阁中等待,而是拖着那双震碎了金针、每走一步都如剔骨般剧痛的腿,站在那最高的城墙上,亲自守着他的昭阳进宫。
风卷起他的黑发,他的身形在空旷的城墙上显得那样孤傲。
宁梓韵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她原本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