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惨白如纸,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颤音。

    “三哥?”

    宁梓韵几乎是本能地惊叫出声,那个已喊了千百遍、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称呼,在这突如其来的心惊之下脱口而出。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要去扶住他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禾凛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暴戾与疲惫填满的凤眸,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神迹的光亮。他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目光贪婪得象是要在她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宁宁,你……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宁梓韵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当她对上禾凛那双盛满了希望、却也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眼睛时,一种极大的荒谬感和清醒瞬间袭上心头。她象是被某种剧毒之物烫到一般,极快地收回了手,甚至往后缩了缩身体。

    “皇上听错了。”她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迅速结成了冰,“臣女是想说,皇上若是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宸极殿召太医吧。这里药味重,别冲撞了龙体。”

    禾凛心知宁梓韵的性格,若强行逼她,她只会更退缩。他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化作一种苦涩的深情。

    “好。”他低声应道,起身离去。

    而在宸极殿的暗处,大周送来的那封密报正静静地躺在灰烬里。亘安在信里没说的一句话,其实刻在同心草的盆底下:

    “同心则灵,异心则惊。情蛊穿心,万劫不平。白发催老,余烬飘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宸极殿内的灯火摇曳不定, 几处龙涎香在冰冷的空气中燃烧,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血腥与药气。

    禾凛就坐在宽大的龙榻边沿,那一身玄金色的龙袍凌乱地散开,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此时微微蜷缩着。他那双在祭香大典上强行站起的腿, 此刻在微弱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膝盖处红肿得高高隆起, 皮肤由于经脉深处的剧烈冲击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紫的颜色, 隐约可见断裂的血管在皮下不安地跳动。

    “皇上, 求您了,这药得敷上去, 否则您的经脉会彻底枯萎的……”阿元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色泽黑紫、腥味刺鼻的药膏, 声音颤抖得几乎带了哭腔。

    此时的阿元, 哪里还有半点身为影卫首领的冰冷与肃杀。自从回到大秦,为了在那些虎狼般的朝臣面前替禾凛撑起威严,他每日都戴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活得像一柄不见光的利刃。

    可现在, 看着禾凛那双因金针震碎而满是残毒的腿,他所有的伪装都在一瞬间崩解了。他仿佛变回了在大周冷宫里, 那个为了给他偷半碗稀粥而被毒打、却只会守在榻边抹眼泪的瘦弱少年。

    禾凛闭着眼, 嗓音沙哑得如同被寒风撕碎:“拿走。朕说了, 朕死不了。”

    “您这是在剜奴才的心啊!”阿元猛地抬起头, 眼眶通红,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带上了当年在冷宫时的那股子执拗劲,“在大周受了七年的苦,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 您为了接住郡主震碎了金针,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局。现在大寒天毒性发作,您却连药都不肯抹,连水都不肯喝一口。皇上!算奴才求您,您若真的废了,这大秦的江山,您守得住,可郡主您还护得住吗?”

    听到“郡主”二字,禾凛那双死寂般的凤眸终于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阿元那副泣不成声的模样,心底那块冰封的角落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极其微弱,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疲惫:“护着她?她刚才喊朕什么,你听见了吗?她喊朕三哥……可她看朕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阿元,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朕以为站起来就能抓住她,可朕站起来了,她却走得更远了。”

    “郡主那是心里憋着气,她气您瞒着她,气您骗了她这么久!”阿元膝行上前,强行将禾凛的长裤挽起,将搓热的药油敷在那红肿的关节上,“您现在得好起来,您得亲自去哄她,去求她原谅。您这般自虐,她看不见,疼的只有奴才和您自个儿啊!”

    禾凛任由阿元折腾,他靠在床柱上,冷汗顺着下颚滴落在明黄色的中衣上。他拒绝喝药,是想用这股钻心的痛楚来提醒自己,他依然欠宁梓韵一条命,欠她一个交代。唯有这种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在那个名为“过去”的囚笼里陪着她。

    *

    与此同时,重华宫内的空气比宸极殿还要冷上几分。禾凛离开后,宁梓韵便将所有宫人驱赶到了院外。她独自站在那面一人高的菱花铜镜前,由于剧烈的心绪起伏,她的呼吸变得极重。桌上的同心草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强烈的情感波动,原本翠绿的叶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妖异的暗红。

    宁梓韵颤抖着手,缓缓拨开了那层乌黑如墨的长发。随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在同心草那股甜腻且不祥的香气中,她鬓角处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斑,此时竟然象是蔓延的霜冻,横冲直撞地覆盖了大半个鬓角,甚至有几缕碎发已经彻底变成了苍白色,刺眼地垂落在她的肩头。

    “还是……瞒不住了吗?”宁梓韵对着镜子低喃,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缓地推开。青芜端着一盏参茶走了进来,本想劝宁梓韵早些歇息,却在看清镜中那半黑半白的残影时,手中的瓷盏“啪嚓”一声碎在了地砖上。

    青芜顾不得去擦,几步扑到妆台前,死死盯着宁梓韵指尖掩盖的那抹白:“怎么会这样……怎么又变白了?”她的声音瞬间带了哭腔,泪珠在那双圆润的眼里打转,随即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当初在大周,为了替亘安挡灾,宁梓韵被迫成了那情蛊的宿主。每当情至深处而不得解,那如墨的青丝便会自发梢开始寸寸变白。

    “姑娘,你在大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青芜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把锋利的剪子,“那时候只要发梢变了白,您总是狠心一刀剪了去,说断了就干净了。”

    “可现在这一大截都快到发根了,您为什么不剪?为什么还要费力去染它?”

    宁梓韵捏着染剂的手微微颤了颤,目光落在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为什么不剪?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在大周时,她剪掉发梢是为了斩断对亘安那点可悲的眷恋。那时候的刀光很快,心也很冷,仿佛剪掉那一寸白,就能剪掉那一段荒唐的过错。

    可现在,面对这一头如雪的霜鬓,她却怎么也落不下那一刀。仿佛剪掉了这抹白,就是剪掉了禾凛在祭香大典中为她杀出的那条血路,又像是剪掉了他藏在玄色衣袍下,那双为了寻她而鲜血淋漓的腿。

    “染了便好,何必大惊小怪。”宁梓韵垂下眼睫,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指尖却在那抹黛青上反复摩挲。

    青芜跪在宁梓韵脚边,抓着她的衣摆,哭得更凶了:“姑娘,您别骗自己了,染了它,那蛊虫就不疼了吗?您以前最恨这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可您现在分明是……分明是陷进去了。”

    宁梓韵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进去了吗?或许吧,在那场大典之后,在那重红墙之内,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易主。

    过了许久,宁梓韵才强行止住了泪意。她让青芜起身,刚想去拿墨幽草继续补染,殿门外便传来了思洛沉稳的脚步声。

    宁梓韵心头一紧,立刻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条素色面纱,飞快地将头顶大半的头发包裹起来,只垂下一束未染白的墨发。她又往脸上泼了些冷水,强撑着坐回了案几旁。

    “进来吧。”宁梓韵的声音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却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

    思洛推门而入,她的视线在地上破碎的瓷盏上停留了瞬息,随即落在了宁梓韵那个略显古怪的发饰上。但思洛是个极有规矩的影卫,她并不多问,只是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加急的密报。

    “郡主,秦都城内流言四起,形势怕是对皇上不利。”思洛低声回禀,语气中带着一抹忧虑,“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今年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是因为皇上得位不正,触怒了上苍。现在北境饿殍遍野,百姓们被有心人煽动,说是因为宫里进了不详之人。他们……他们指名道姓说是郡主您克死了太子,乱了大秦的气运。”

    “不仅如此。”思洛抬头看了一眼宁梓韵,眼神有些复杂,“百姓们现在都在传,说皇上为了护着您,不惜罢黜朱、何两家的重臣,是色令智昏的昏君。有人在城门前请命,要求皇上在登基大典当天……亲手处决“祸国妖女”,以祭苍天,求雪停。”

    “祭天?”宁梓韵发出一声冷笑,那种祝家灵主特有的傲然与戾气在她眼底一闪而过,“这大秦的百姓,翻脸倒是快。当初我祝家为大秦镇守国运时,他们口口声声喊着圣女;如今受了灾,便要我这祝家唯一的后人去填那冰冷的祭坛。思洛,那皇上是怎么说的?”

    “皇上……”思洛抿了抿唇,“皇上在宸极殿发了狠。他下令将所有在城门前聚众闹事的领头人全部秘密处决,尸体直接丢进了乱葬岗。他还说,谁敢再提“祭天”二字,便让那人的全族去给北境的死难者陪葬。郡主,皇上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在给您挡刀啊。”

    宁梓韵听着思洛的话,心里原本那一丝坚硬的防线再次产生了裂痕。

    “身体都不好好顾,还在那自寻死路。”宁梓韵低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心疼,“他若是成了千夫所指的暴君,这皇位他坐得稳吗?”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青芜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她看着自家姑娘那包裹在面纱下的白发,又想到那位在宸极殿自虐的皇帝,只觉得这两个人都在往火坑里跳,却谁也不肯先回头。

    “思洛,你去办一件事。”宁梓韵突然站起身,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坚定,甚至带了一丝玉石俱焚的果决,“去查清楚何家残部藏在城南的具体据点。他们既然想要在大典上玩一出“祭天”的戏码,那我就给他们送一份更厚的大礼。既然他们说我是妖女,那我就当给他们看。”

    思洛领命,在那如幽灵般的步履声中退出了大殿。

    待思洛走远,宁梓韵猛地扯下了头上的面纱。那一头黑白交杂的长发在烛光下显得如此诡异而凄美。她转过身,对跪在一旁发愣的青芜说道:“去,把那墨幽草和赤血参混合在一起。我要在那大典之前,将这头白发彻底压制下去。以寿数为代价,我也绝不能在大典上,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姑娘,是药三分毒啊!”青芜惊呼。

    “禾凛能为了我震碎全身金针,能为了我背负千古骂名,我为何不能为了他,保住这最后一点假象?”宁梓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天光未亮, 重华宫里便已飘出一股极苦极烈的药气。

    宁梓韵将那碗混合了赤血参与墨幽草汁液的药一饮而尽。药汁入喉的瞬间,一股烈火般的灼痛从咽喉直窜入血管,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她没有呻吟,只是指节泛白地死死攥着杯盏的边缘, 任由那股药性在体内横冲直撞地燃烧。

    发梢那一寸寸白, 在那药力最猛烈的时刻, 肉眼可见地渐渐回归了乌黑。那不是自然的颜色, 而是以气血为炉, 将那抹情蛊催生的死气强行压制在皮囊之内。代价,是她原本已经不算充裕的寿数。

    半盏茶的时间, 青芜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连眼泪都捂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宁梓韵站起身, 那双腿在那一刻颤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看了很久,看那头重新归于乌黑的长发,看那张虽然苍白却仍旧清醒的脸, 最后,嘴角浮现出一抹苦涩而释然的笑。

    “值了。”她轻声说。

    转身时, 她无意间看向案几上的那只紫檀匣子。

    她顿住了。

    那只匣子里, 原本应该压着那尊刻了一半的黄杨木偶的。可现在, 匣子是空的。

    宁梓韵愣了片刻, 随即看向青芜。青芜摇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动的。宁梓韵的眼神落在那扇门上, 那扇昨夜禾凛离开的门。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空的匣子。

    那尊刻了一半的、被她仓皇丢进去的木偶,已经不见了。

    它在禾凛怀里。

    *

    没多久, 阿元出现在重华宫外,没有进门,只是隔着门板低声传话。

    “皇上让奴才来告知郡主,皇上今晨已遵从太医嘱咐,将那碗药一口喝了,没有剩。”阿元的声音一贯地平稳,“皇上还说,大典前夜,他会亲自来接郡主入场。”

    宁梓韵坐在窗边,眸色沉静,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细笔。

    “你回去告诉他,”她顿了顿,“祝家的灵主,从来不是躲在男人身后的金丝雀。”

    阿元领命退去,屋内重归寂静。

    宁梓韵放下笔,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寒风夹着细碎的雪沫钻进来,扑上她的脸颊,带走了那点虚浮的暖意。她看着重华宫院子里那株移栽进来的红梅,梅花在这场长冬里开得格外执拗,每一朵都象是在向这死寂的冰雪宣战。

    她想,她或许也是这样的人。明明已经被那情蛊啃噬得只剩半口气,偏还要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

    那一夜,禾凛没有踏进重华宫的门。

    他只是站在那扇门外,在积雪没膝的宫道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宫灯的光洒在他的肩头,将他那道孤傲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最终淹没在黑暗的尽头。

    然后,那扇门内传来了烛火的亮光,宁梓韵还未睡。

    禾凛垂下眼,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极轻的、只有在深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的温柔。

    “宁宁,我今日在宸极殿翻阅大秦的花谱,翻到了一处关于茉莉的记载。”他的声音隔着一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透进那片烛光里,“大秦的国花,是茉莉。它生在南疆的沃土里,最是娇弱,经不住风霜,也经不住长途的颠簸。可它有一个极其固执的习性——它的香气,永远只在夜里最浓。白日里闻不着它,偏偏在最深最暗的夜里,它反而能把整片天都熏透了。”

    重华宫内,宁梓韵靠着门,没有出声。她只是将手掌贴在那扇厚重的门板上,感受着从木头缝隙间透进来的那一丝冷意和那一丝人的气息。

    “茉莉……莫离。”禾凛顿了顿,那两个字从他齿间逸出时,带着一种浸泡了七年的执念,“我翻遍了大秦所有关于茉莉的古籍,最早的记载里,它不叫茉莉,叫“莫离”,取的是莫要分离的意思。是后来的人觉得那名字太过沉重,才改成了如今这个轻巧的叫法,用这两个字,掩住了底下那四个字的分量。”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我这七年做了许多你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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