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丝帕, 那是她刚从宫中给太后娘娘请安回来。那时,大周的太后娘娘总是私下里对她极其照顾,不仅时常赏赐珍稀药材, 还总会在临走前亲手替她理好凌乱的斗篷,叹息着说:“韵儿,若是你母亲还在……”

    可太后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尚书府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生母祝心华早已病故,尚书夫人杜氏佛口蛇心,明面上顾及太后的脸面不打不骂,实则在衣食住行上处处放任下人欺凌她。

    突然间,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马蹄声,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威仪。

    “快看!是大秦的那位太子殿下入京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骚乱。宁梓韵被汹涌的人潮推挤到了石狮子的阴影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便在那一刻,被一道如雪般纯净的光彻底定格。

    远处,一个骑着白马的少年缓缓行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滚银边的云纹长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墨发仅用一支极其剔透的羊脂玉簪随意绾起。那时的禾凛,双腿完好,身姿挺拔如松,在那灿烂的阳光下,整个人像是从昆仑山巅最无瑕的一捧新雪中走出来的仙君。

    他是受大周皇室之邀前来交流治世之道的贵客。此时的他,是大秦最引以为傲的储君,眉眼间尽是霁月清风,还没有后来的阴戾与偏执,只有如初春阳光般的温润。

    白马嘚嘚,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宁梓韵看着无数写着芳名的锦帕如彩蝶般飞向街心,而那个少年只是端坐在马背上,偶尔侧头看向人群时,唇角噙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那笑容中没有高不可攀的傲慢,唯有一种骨子里的皇室修养与风度。

    那时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还有些紧绷感的旧裙,指尖缩进袖口,第一次生出了某种自惭形秽的仰望。她觉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的野草,而他,是天上触不可及的明月。

    她后来想起这个比喻,觉得这世间的比喻都有出错的时候。野草也好,明月也好,到头来不过是一片土地上的两样东西。真正可怕的,是阴沟里的野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轮月,早已跋山涉水,低下来照着她。

    她原以为,那样尊贵的人会住在守备森严的驿馆,却没料到几日后,宁伯远竟然神色无比恭敬地将这位大秦太子请进了府中暂居。禾凛住进了尚书府景观最好的“揽月阁”,那里推窗便是满池的锦鲤与名品芍药。而宁梓韵居住的“清秋院”,就偏僻地落在揽月阁后方的小山坡下,中间隔着一排高大的古柏。

    府中的日子依旧艰难。清秋院冬日里发下来的炭火总是潮湿的,饭菜也常常是下人挑剩下的冷炙。宁梓韵早已习惯了这种日子,习惯得几乎忘了那叫做“委屈”。

    然而,自从禾凛住进揽月阁后,一切似乎都在悄然改变。

    禾凛在府中闲暇时,应宁伯远之请,教导家中子弟治世之道。宁梓韵身为庶女,自然没资格进那明亮的学堂。但她太贪恋那道清润的声音了。每天午后,她都会借着清扫落叶的名义,躲在学堂外的假山阴影里,隔着那一扇镂空的雕花窗棂,偷偷听着屋内的讲学。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少年的嗓音如碎玉落地,在那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动听。宁梓韵靠在假山那冰冷的石壁上,听得出了神。她那时还不太懂这首诗的意思,只觉得那声音念出来,那些字就变得不一样了,像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被还来还去,埋在那一行行字里,沉甸甸的。那天午后的阳光太暖,她因为昨夜受了凉,身子沉重,听着那如和风细雨般的读书声,眼皮竟一点点黏在一起。

    脑袋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宁梓韵惊叫睁眼,脸颊的一侧还印着石头的凉意,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要逃走,却发现身前的阳光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挡住了。

    那个本该在教室内授课的白衣少年,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假山前。他手里还握着那一卷《诗经》,发丝微动,那一双如春水般温柔的眸子,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她。

    “假山后湿气重,若是困了,大可回房去睡,免得受了寒。”禾凛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宁梓韵的耳廓,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暖意。

    宁梓韵羞赧得语无伦次:“我……我只是路过……惊扰了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并无惊扰。”禾凛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与她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看着宁梓韵那双惊恐不安的狐狸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装着满满的戒备,和一点说不出来的委屈。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动作极其自然、极其温和地,从她那乱掉的鬓角处,捻下了一片枯萎的柳叶。

    “往后若想听课,便坐在那边的廊下。那里避风,也能看得清书上的字。大周的女儿家,不该总是躲在阴影里。”

    他说完,对着宁梓韵温润一笑,那笑容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随即转身离去。宁梓韵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直到那一道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廊柱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她把这种慌乱压了下去,以为只是不习惯被人这样温和对待而已。

    可后来,她在大周冰冷的宫殿里待了一年又一年,那种慌乱再没有出现过。她以为那是因为她长大了,变得不容易慌乱了。其实只是因为,再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在那之后,宁梓韵在府中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尚书夫人杜氏突然对她客气了起来,原本扣下的例规不仅补足,甚至还送来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宁伯远偶尔路过清秋院,竟然也会停下脚步询问。

    府中的下人们私下里嘀咕,说是太子殿下在与老爷弈棋时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尚书府的清秋院风景虽好,却显得太冷清,恐有损尚书府厚德之名。宁伯远是个极重面子的人,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清秋院的柴炭换了新的,饭菜的份例也悄悄重订了。

    宁梓韵听见这话时,心跳得飞快。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个“太子殿下”指的就是大周的太子,也就是她偶尔能在宫宴上见到的、对她同样温和客气的亘安。

    亘安那时对她确实是客气的,每次宫宴上他路过她的位置,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宁家小姐可好”。那样的温柔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那时几乎漆黑的日子。她把这道光当成了救命稻草,在心里攥了很久很久。

    可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大周皇室眼中只是“贵客”的禾凛,为了在不惊动杜氏的情况下改善她的处境,背地里用了多少心思。她以为那道光来自亘安,却不知道,真正蹲在阴影里替她挡风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那时的禾凛,温润如玉,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少年。他会在下雨天,悄悄让阿元送来一把画着茉莉的油纸伞。那把伞她用了一整个雨季,用到伞柄的漆都磨淡了,舍不得丢。

    梦境里的宁梓韵,握着那把伞,怔了很久。

    茉莉,莫离。

    那时她还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也不知道有一个人,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

    可是,梦境的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始扭曲。揽月阁上方的天空,突然被一股浓稠的黑气笼罩。

    宁梓韵在梦里看见那片黑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楚的预感。她知道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她记得那一夜的及笄礼,记得那一夜的灯火,记得那一夜她以为的“开始”,后来怎么变成了一切的源头。

    更大的动荡,正借着那一夜的及笄礼,悄然降临。她在梦里想跑,却跑不动,只能看着那片黑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梦境中的景象一转, 原本明媚的春景被苍凉的冬夜取代。

    那是宁梓韵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夜。尚书府的前厅灯火辉煌,锣鼓喧天,京城的名流显贵悉数到场,庆贺嫡次女宁语柔的成年礼。而身为长女的宁梓韵, 却被杜氏以“身体抱恙”为由, 反锁在了荒凉的清秋院。

    院子里没有一丝喜气, 只有寒风穿透破旧窗棂的嘶鸣声。宁梓韵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枯井旁, 试图用冷水洗净那身为了省钱而穿了三年的旧衣。水很冷, 冷得象是一根根钢针刺进她的指骨,疼得她眼眶发酸, 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泪来。

    “这种时候,怎么还在忙这些?”

    禾凛的声音伴随着清冷的月光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走进了清秋院, 白色的斗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宁梓韵惊觉回头, 本能地想去行礼,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并未走进屋内,而是隔着一道残破的屏风,安安静静地立在廊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寂寥。

    “殿下……您怎么过来了?”宁梓韵局促地擦了擦手。

    屏风后的少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顺着屏风底下的缝隙缓缓推了过来, 停在宁梓韵脚边。

    “及笄之礼, 不该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原本在大堂观礼, 见你未出, 便差人寻了过来。”

    禾凛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沙哑。宁梓韵受宠若惊地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支芍药金簪。簪头是一朵盛开得正艳的芍药,而在那重重叠叠的花蕊中央,镶嵌着一块质地极其温润、隐约透着淡淡红晕的暖玉。

    在那手指触碰到金簪的一瞬间, 宁梓韵愣住了。一股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竟生生地将那渗入骨髓的寒意给压了下去。

    “这玉……”她抬起头向屏风后望去。

    “姑娘怕冷。这大周的雪,冷得有些过头了。”禾凛隔着屏风,语调虽然依旧平和温婉,却多了一份沉重,“这块暖玉,是我在大秦极北的温泉深处,托人寻了半年才寻到的。此玉名为“镇灵”,最适合你这种体质。收好它,别再碰冷水了。”

    那一刻,宁梓韵紧紧握着那支金簪,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匣子上。

    “谢谢……谢谢三爷。”她头一次,大着胆子,跟着阿元那样的称呼,轻轻唤了他一声。

    禾凛听见这声“三爷”,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开,他没有纠正她的逾矩,只是温和地挥手,随即转身没入夜色。

    她不知道,为了这块暖玉,身为太子的禾凛在黑市博弈时遭遇了刺杀;她更不知道,那金簪原本是一对。

    梦境的画面开始飞速崩塌,温馨的碎金转瞬化作了漫天的烈焰。

    那是尚书府的大火。火舌象是一群疯狂的恶鬼,瞬间吞噬了清秋院的枯木。宁梓韵被困在断裂的房梁下,绝望地看着火光逼近。

    就在这时,禾凛冲了进来。可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身姿挺拔的太子。因为大秦内部的动荡,他的腿在几日前刚刚被刺客用金针刺骨,鲜血淋漓。

    “宁宁……别怕……”

    他嘶哑地喊着。宁梓韵在梦里清晰地看见了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每一次挪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由于双腿受损,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咬着牙,用那双原本只该执笔的手,生生撑起了燃火的房梁,将宁梓韵背在背上。

    在那漫天火海里,唯有他骨裂的声响和压抑的闷哼。

    “抓紧我……我带你走……”

    他用脊背替她挡住了所有坠落的火星。可当宁梓韵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却是东宫的金床。

    “韵儿,你终于醒了。是孤在火场救了你。你看,这簪子孤替你捡回来了。为了救你,孤连这身蟒袍都毁了,险些被父皇责罚。”

    宁梓韵看着那支簪子。她想问:那个在火海里骨头响了一路、脊背滚烫得要把她灼伤的人,真的是你吗?

    可那时的她太单纯了,再加上宁伯远为了讨好未来的储君,狠心地封锁了所有真相,甚至任由重伤昏迷的禾凛被像死狗一样拖回了那荒废已久的波弦宫。

    真相被埋葬在灰烬里,也埋葬了禾凛那份碎裂的、卑微的深情。

    梦境的最后一段,世界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宁梓韵看见了前世她跳下城墙后的惨烈。禾凛那一头墨发在一夜之间寸寸成雪,他跪在已经焦黑的尸首前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支、他守了整整十年的芍药金簪。

    “这一支,持之“永以为好”……这一支,留作“思君莫离”。宁宁……你为什么不肯等等我……”

    大秦的铁骑踏平了朱雀大街。禾凛亲自走上城楼,一箭射穿了亘安的左眼,又极其残忍地剜下了他的另一只眼。

    “你这双眼,既然看不清她的好,不识谁才是救命恩人……那留着也无用了。”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妖冶的芍药花田里。那些花苞吸饱了血气,每一瓣都红得发黑,象是谁破碎的心。

    “不要——!”

    宁梓韵再次惊醒,猛地从重华宫的床榻上坐起。

    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透了身下的软枕。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她却觉得如坠冰窖。

    “宁宁!我在,我在这儿!”

    一双有力且滚烫的大手瞬间稳住了她的肩膀。禾凛连龙袍都没换,那金丝滚边的布料上还残存着祭香台上的硝烟味。他那张平日里清冷孤傲的脸,此刻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狭长的狐狸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

    他将宁梓韵死死按进怀里,力道大得象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架。

    宁梓韵僵硬地靠在他的肩头,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如同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

    “三哥……”她开口,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十年前尚书府的那场火……我好像,看清了那个背影。那时,是不是真的很疼?”

    禾凛的身体猛然一僵。宁梓韵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重了许多,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下巴更深地抵进她那一头如雪的白发中。

    “我一直以为,是亘安冲进火场救的我。他拿着我的金簪,告诉我他为了救我烧掉了半截蟒袍……”宁梓韵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没入禾凛冰冷的金丝领口。

    “可刚才在梦里,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的闷哼声。我听到了重木砸下的声音,还有你膝盖骨头摩擦的声音……禾凛,是你对不对?那个在那场大火里,豁出命也要把我背出来的傻子,是你,对不对?”

    内殿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静默。

    “是我又如何?”禾凛终于松开了手。他微微后退,死死盯着宁梓韵的眼睛,眼底是一片干涩的猩红,透着自嘲的悲凉,“宁宁,那时候我是什么?我不过是一个随时会在大周暴毙的废人。我给不了你以后。亘安有权势,能给你宁家想要的荣宠。我若站出来说是我救的,你觉得你那视权如命的父亲,会相信我,还是会为了永绝后患先断了我的喉咙?”

    他惨笑一声,指尖颤抖着抚过宁梓韵苍白的脸颊,甚至不敢用力。

    禾凛象是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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