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至冰点。

    城楼阴影里的亘安站直了身体,他看着宁梓韵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眼底满是病态的期待。他要让她在大秦所有的子民面前现出原形,要让她在那一头白发前明白,除了回大周,除了待在他身边,她这辈子无论去哪儿都只会是被唾弃的妖异。

    风雪在这一刻骤然加剧。

    宁梓韵靠在禾凛怀里,眼前一阵发黑。她听着他那急促却努力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那双为了护住她而死死撑在汉白玉石柱上的腿,心如刀割。

    “禾凛……放手……”她哀求道。只要他放手,把她推出去,他依然是大秦最正统的君王。大不了,这满城骂名她来背,祝家的血债她来偿。

    可禾凛没有放手。他反而将她的手拉得更紧,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宽大斗篷的遮掩,将她整个人半揽进怀里。

    “我不放。”他在她耳边低吼,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宁宁,我说过,这辈子哪怕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这大秦若是容不下你,我便毁了这大秦!”

    宁梓韵浑身一震。她想,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一刻,祭天大鼎中的火苗猛地蹿起数丈高。

    在那赤红色的烟雾中,宁梓韵鬓角处那一抹被药力强行压制的霜白,如同被野火引燃的枯草,在那众目睽睽之下,顺着那一头柔顺的黑发,以一种惊心动魄的速度蔓延。

    大雪纷飞,茉莉冷香。

    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在这寒风中瞬息变色。每一寸黑色都被那妖异的霜白取代,转瞬之间,寸寸成雪。

    “啊!看啊!她的头发!”台下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尖叫。

    “白发!那是祝家的妖女!果然是她克死了祝家,现在要克死大秦了!”

    “处决妖女!祭天求雪停!”

    百姓们的希冀瞬间转为了愤怒与恐惧。在大秦的传说里,灵主白头乃是天降横祸。原本对太子的拥戴,在这一刻被名为“迷信”的恐惧所吞噬。

    何家的老臣趁机跪地大喊:“皇上!妖女现世,大秦危矣!请皇上顺应天命,处决昭阳郡主!”

    “请皇上处决妖女!”一时间,台下跪倒了一大片,那喊声震耳欲聋。

    宁梓韵无力地垂下头,那一头如霜雪般的白发垂在身侧,在绛红色的礼服映照下,显得凄美而又绝望。她不敢看禾凛,她怕在他眼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嫌恶或动摇。

    然而,下一刻,她却感觉到了一股温热。

    禾凛伸出那双满是冷汗的手,在大半个大秦的百姓面前,在那些叫嚣着要她命的臣子面前,极其缓慢、却极其温柔地捧起了她那一头霜白的长发。

    他没有嘲笑,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他只是低头,当着万民的面,虔诚地亲吻了那一抹冰冷的白。

    “妖异?”禾凛直起腰,眼神如修罗般扫过台下。他虽然腿疾发作,虽然膝盖早已血肉模糊,但那股帝王的威压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横,“昭阳郡主为护大秦,在此处舍弃寿元祈神,尔等不思感恩,反倒污蔑?”

    他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四野:“朕今日在此立誓,这白发,便是大秦最正统的祥瑞!谁若再敢言处决二字,朕便让这祭天台下,再无活口!”

    这一声怒喝,生生压住了万民的嘈杂。

    宁梓韵抬起头,那双狐狸眼里布满了泪痕。她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她不惜与天下人为敌、不惜颠倒黑白的男人,所有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

    “你……”

    “我说过了,哪怕你要还债,也只能还给我。”禾凛在她耳边轻语。

    而在祭坛下方,林伯死死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如瀑的白发。那是之前宁梓韵通过青芜传递给他的最后一道密令:“白发满头日,祝家利刃出。”

    林伯看着台上的宁梓韵,老泪纵横,却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灵主舍命祈福!祝家医卫,护阵清场!”

    林伯一声令下,原本混在人群中的几十名祝家旧部齐齐动了。他们根本不需要指挥,因为他们效忠的从来只有祝家的灵主。何家的刺客还没来得及扣响弩机,便发现祝家的短刃已经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城楼阴影里的亘安颓然地坐回椅子里,手中的碧玉杯碎成了齑粉。

    “疯子……全都是疯子。”他看着那祭坛上相拥的一红一白,看着那个在大典上公然违抗天命的禾凛,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名为挫败的情绪。

    他明明在大周准备了所有,却唯独没算到,这世间真的有人,宁愿舍弃千秋万代的江山,也要守住那一头不知生死的白发。

    祭天台上的火还在烧,雪却渐渐小了。

    宁梓韵靠在禾凛的肩头,看着那满城在雪中渐渐清晰的茉莉花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重华宫的大门被一股暴戾的气劲撞开时, 满殿的珠帘叮当作响。禾凛玄金色的龙袍上沾满了祭天大鼎溅出的灰烬与冷冽的雪水,他那双早已在石阶上磨损得血肉模糊的腿,此时竟像是感知不到痛楚一般,稳稳地托着怀中那个已经彻底昏厥过去的绛红色身影。

    宁梓韵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被揉碎的宣纸, 唯有那头如霜雪般的白发, 由于惯性从禾凛的手臂弯处垂落, 在大殿的地砖上拖曳出一道凄艳的弧度。

    “太医!都死了吗!”禾凛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他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去, 那是刚在祭天台上震慑万民、屠戮刺客后留下的戾气。

    阿元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被禁卫军生拉硬拽过来的老太医。那几个太医方才在祭天台下被那一头白发吓得三魂掉了七魄, 此时跪在地上,指尖触碰到宁梓韵那滚烫得惊人的腕脉时, 头磕得像捣蒜一般。

    “皇、皇上……郡主这是气血大损, 心脉处似乎有股霸道的力量在横冲直撞,老臣、老臣实在是看不出病因啊!”

    “滚出去!”禾凛猛地拂袖,龙袍扫过案几上的药碗,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惊心动魄, “看不出病因,朕要你们这颗脑袋有何用?”

    殿内瞬间跪满了一地, 除了远处的风雪声, 便只有宁梓韵那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声。禾凛颓然坐在床沿,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 剧烈的痉挛让他整个人微微一晃。他顾不得自己,只是颤抖着手, 想要去抚摸宁梓韵那头扎眼的白发,却在指尖触碰到那一刻,像被火烧着了一样缩了回来。

    “皇上……”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呢喃从角落里传来。青芜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重重帷幔之外, 她的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您救救我们家姑娘吧,拜托您救救她。”

    禾凛猛地抬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青芜:“你一直守在她身边,说。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芜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膝行着爬到床榻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皇上,姑娘不让说……可姑娘现在连命都快没了!那白发……那白发不是天灾,是情蛊啊!”

    禾凛的身形猛然僵住,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情蛊?”

    在他先前的认知里,以为这蛊毒定是亘安为了控制宁梓韵而下的卑劣手段,可青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

    “这蛊……原本不是下在姑娘身上的。”青芜哽咽着,声音细碎如断掉的珠链,“是先前在大周,当时朝堂震荡,太上皇恰巧远巡不在京中,安景帝遭人暗算,不知被谁下了这极其阴损的情蛊。当时国师束手无策,朝中更是流言四起。姑娘……姑娘为了稳住大周江山,为了保住安景帝的命,便让国师生生将那蛊虫从安景帝身上转到了自己心脉处。”

    禾凛握住床沿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指甲嵌入了木缝中,渗出点点血迹。他一直以为宁梓韵对亘安曾有过纠葛,却从未想过,她竟然为那个男人做到过如此地步。转嫁情蛊……那无异于替死。

    “既然是先前就转的,为何朕后来前往大周时,她是一头青丝?”禾凛的声音低得可怕,透着一种想要杀人的冷。

    “因为后来……姑娘突然醒悟了。”青芜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抹迷茫与庆幸,“姑娘原本在那情蛊的折磨下,发梢已隐隐有了斑白迹象,可就在去年淑妃小产那次之后,姑娘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整个人清醒得可怕。她对安景帝再无半点情分,那情蛊以情为食,没了心动,那斑白的发丝竟然一夜之间重新回了墨色。我们……我们都以为那情蛊已经解了,或者已经随着心死而枯萎了。”

    青芜提到“淑妃小产”时,禾凛那双狭长的眼眸猛地缩紧。

    去年淑妃小产……那也是他在那个“梦境”里,大周后宫最混乱的一段时间。他记得前世的宁梓韵为了那位淑妃一路跟着到军营,后来战争一触即发,最后她为了大周百姓跃下了城墙。

    可这一世,她却是在那之后突然与亘安决裂,甚至不惜一把火烧了凤仪宫,跟着他来到了大秦。

    那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那种对未来局势的精准掌控、那种对他的抗拒中带着的隐隐怜悯……禾凛看着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女子,一个荒唐却又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升起。

    难道,她也和他一样,带着那场噩梦的记忆重新活了一回?

    因为经历过一次背叛,所以才会突然“醒悟”?因为知道前世的结局,所以才会对他这般若即若离?

    禾凛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但现在不是求证的时候。他看着宁梓韵那头扎眼的银丝,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时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炸开。

    难怪,难怪她搬进重华宫后,身上总是带着那股浓郁得散不开的药味。难怪,难怪她昨日非要逼着他喝药,还冷冰冰地说什么“你不喝药大典我便不出席”。她哪里是在威胁他?

    她是在用自己的命赌这一个时辰的“体面”。为了不让大秦百姓看到新帝护着一个“白发妖女”,为了不让他登基的首日蒙羞,她竟然强行服下损耗寿元的禁药,将那一头霜雪强行染黑。

    “阿元!”禾凛猛地回过头,对着门外的黑影怒吼,“传朕旨意,让暗卫全线出动!不管是大周的皇宫,还是苗疆的深山,给朕查!朕要解蛊的方子!三日之内,若拿不到解法,让那些负责打听消息的人提头来见!”

    阿元领命而去,殿内重新归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禾凛艰难地撑起身体,由于双腿的残疾在大典后彻底爆发,他此时每动一下都像是被金针在骨髓里翻搅。他慢慢挪动,视线落在了窗台上的那盆同心草上。

    那是大周前些日子送来的登基贺礼之一。当初内务府呈上来时,禾凛只觉得这草生得奇特,却并未多想。此时的同心草,在雪方歇的清冷月光下,开得诡异而灿烂。原本翠绿的叶片不知何时已然被血色浸透,每一脉纹理都透着一股妖异的紫红。而在那层层叠叠的枝叶中央,一朵形似芍药、却比芍药更加凄厉的血色花苞,正颤巍巍地吐着花蕊。

    同心草,心不动,草不生。

    禾凛看着那朵花,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暗芒。他终于明白亘安送这份“贺礼”的毒辣之处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爱意的表达,这是亘安放下的“诱饵”和“探测”。亘安要在大秦的皇宫里,借这盆草看清楚,宁梓韵到底有没有背叛那份曾经甚至愿意为之替死的情感。

    草开了,花红了,证明宁梓韵的心动了。

    亘安在大典上点燃引灵香,就是为了在大秦万民面前,亲手剥开这个证据——告诉全天下,祝家灵主变了心,动了情,成了“妖”。

    禾凛看着那朵花,指尖颤抖地抚过那血红的花瓣。花瓣极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易碎感,一如床榻上那个女子的命数。

    “宁宁,你若是为了还债才动的心,那我宁愿你这辈子都记着我的欺骗,恨我一世。”

    他谋划了七年,骗了她七载,甚至卑微到去偷一个木偶来寻求慰藉。如今这盆花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宁梓韵对他动了情,动得极深,深到连沉睡的情蛊都能被生生唤醒。

    可这种快乐,却如同一把裹着蜜糖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快乐,竟然是建立在她的枯萎之上。

    “亘安……你想看她在大秦万民面前受尽唾弃?你想看我亲手推开她?”禾凛盯着窗外深紫色的夜空,眼底闪过一抹狠绝,“我偏不。既然这头白发是她动心的证供,那我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这是神女降世。宁宁,你若敢死,我便屠了这整座秦都甚至大周,让这江山为你殉葬。”

    他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在深夜里才舍得拿出来的破碎:

    “就跟前世一样,我把你的尸首给带回大秦,后来与大周开战,将亘安的眼珠给射下。他眼瞎不会识人,那我便让它成真。”

    “三哥……火……”床榻上的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呓语,长睫剧烈颤动着,由于高热,她的呼吸变得极浅极促。

    禾凛猛地俯下身,顾不得腿上的剧痛,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窝。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她那一头银丝,试图用这种卑微的动作去平复她的噩梦。

    “我在呢,宁宁。我在。”他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他看着那盆越开越盛的同心草,心里那股子偏执的戾气又慢慢翻涌上来。既然这天下没人能解这情蛊,那他便自学医理,去寻遍世间的邪法。如果情蛊要吸食精血,他便用自己的命去填。

    他不需要神女,他只要他的宁宁。无论黑发,还是白头。无论生路,还是死局。

    重华宫的灯火彻夜未熄,照着那一黑一白的身影,也照着那朵在寒夜中疯狂绽放的血色同心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重华宫的内殿里, 地龙烧得极旺,融融的暖意在宽广的殿宇中缓慢流动,却依旧吹不散宁梓韵眉宇间那抹凝结了许久的寒霜。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上等的沉水香,在静谧的空气中交织出一种粘稠且压抑的氛围。窗外, 秦都的飞雪似乎暂时停歇了, 唯有偶尔从檐角坠落的积雪, 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噗簌”一声轻响。

    宁梓韵陷在层层叠叠的锦被中, 呼吸急促而紊乱。禾凛坐在床沿守着, 看见她眉头皱着,眼皮在颤, 嘴里呢喃着什么,却听不清楚。他没有点更多的灯, 就让殿里维持着那点昏黄的光, 只是把她手边那杯渐凉的药端开,换了一杯温热的,放在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她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化作了一缕无依的游魂, 正穿过大秦冷冽的皇城,越过前世惨烈的血火记忆, 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缓缓落在了十多年前的大周京城。

    那一年, 是大周京城朱雀大街最繁华的春天。

    柳絮在微风中曼舞, 街道两侧的酒楼里坐满了趁着春光出来踏青的贵女。宁梓韵低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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