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哪里来的疯婆子!竟敢直呼圣上名讳,还在此大放厥词!”酒楼的管事招呼一众健仆围了上去。
那女子却丝毫不惧,纵情大笑起来。她腰间的银铃随着笑声发出一串诡异且高亢的响声,竟生生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还有那祝家的灵主,若真像你们唱的那般柔弱,她怎么可能从大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她那一头白发,分明是……”
女子站在戏台中央,目光如隼一般在堂内扫视一圈。最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缓缓抬起头,那双透着幽绿色寒芒的眸子,隔着二楼重重的珠帘与那层氤氲的烟雾,精准且凌厉地钉在了宁梓韵那双惊愕的狐狸眼上。
那种目光太熟悉了。
宁梓韵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关于这些日子处理宫务时翻阅过的所有名册、关于外交礼宾的所有记录,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重合在了一起。
这女子腰间那串银铃的样式,不是寻常部落能用的,那是月支王室特有的“引魂铃”。而在昨日礼部呈上来的除夕宴外邦名单里,排名第一的,正是那位传闻中性烈如火、精通蛊术的月支小公主——哈丽玛。
更让宁梓韵心惊的是,哈丽玛公主此刻嘴角勾起的那抹邪气且挑衅的笑意。
虽然两人隔着珠帘,哈丽玛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宁梓韵清晰地看懂了她的唇语。
那女子在说:“祝家宁梓韵,这一头黑发……戴得可还舒服?”
宁梓韵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这层连禾凛都不知道的假发伪装,竟然在踏出宫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就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异域女子给识破了。
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开始在心口处疯狂地叫嚣、冲撞。
“姑娘……她,她在看我们!”青芜吓得脸色青白,本能地想要拉着宁梓韵往后躲。
“别动。”宁梓韵强撑着冷静,隔着珠帘,与台下那个张狂的公主对视着。
在大堂内的混乱进一步升级、官差的哨音已在街角响起之时,哈丽玛公主挑衅地朝二楼挑了挑眉,随即身形一闪,在一片惊呼声中,如同一抹暗红色的残影,消失在了酒楼错落的后窗之间。
宁梓韵坐在雅座内,手心全是冰冷的细汗。
“回宫。”她声音冷硬且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果决,“此地不宜久留。”
雪还在下,秦都的爆竹声依旧此起彼落。
宁梓韵坐在马车里,手心的细汗还没有干透。那个绿眸的女子,那双识破一切的眼,那句"戴得可还舒服",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几件刚买回来的工具,又看了看脑顶这头假发。
有些人的出现,从来不是偶然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秦禁宫的除夕之夜, 被无数盏巨大的宫灯点燃,宛如一条赤色的巨龙盘踞在锦城的轴心。风雪虽然未停,但在保和殿外围,地龙散发出的暖意与禁卫军身上那股冷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竟让落雪在半空中便化作了缥缈的雾气。
宁梓韵与青芜乘坐的青篷小车避开了热闹的朱雀大街, 绕过几道幽深的巷弄, 终于在宴席正式开启前的一个时辰, 赶回了宫门一侧的偏僻角门。
“快, 动作轻点,莫要惊动了巡逻的侍卫。”青芜一边掀起帘子, 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手心里全是冷汗。
宁梓韵拢了拢玄色的狐裘披风, 低着头, 正欲快步跨入那扇朱漆斑驳的小门,却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处。
风雪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拂尘, 在那角门的石狮子旁缩着脖子不停地踱步。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内务府总管服制,正是被禾凛提拔上来的小言子。他此刻冻得鼻头通红, 眼神里写满了“天要塌了”的惊恐, 一见到宁梓韵, 整个人像是见到了救命菩萨, 险些直接跪进雪地里。
“哎哟,我的小主子!昭阳郡主, 您可算是回来了!”小言子压低了声音,嗓音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奴才在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 若是您再不现身,皇上怕是要把这重华宫的宫女太监全发配到辛者库去了。”
宁梓韵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感沉沉地压了下来。她看着小言子那副恨不得当场哭出来的模样,语气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三哥……何时发现的?”
“皇上处理完外邦进贡的清单,原本想回重华宫陪您用盏茶。谁知推门进去,里头只有几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全的小丫头……”小言子抹一把脸上的雪水,苦丧着脸凑近,“皇上什么都没说,只让奴才在这守着。可奴才瞧见皇上临走时那眼神,虽没了登基时那种杀气,却深沉得教人心慌。主子,您待会儿进了殿,可得好好说说好话,奴才这条小命全指望您了。”
宁梓韵听着这番话,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原以为禾凛忙于接见各国使臣,至少能给她留出一点空隙,却忘了禾凛如今是大秦的主,这座禁宫里的每一寸土地,只要他想看,便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知道了。他既让你守着,便是没打算当众发作。走吧,先回重华宫更衣。”
踏入重华宫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茉莉与药香扑面而来,将外头的寒气彻底隔绝。内室里,灯火通明。内务府的几位掌事嬷嬷早已候在屏风外,每个人手中都捧着镶金嵌宝的红漆托盘,托盘上覆着华贵的锦绸。
“郡主,这是皇上早前亲自交代的,让尚衣局紧赶慢赶才做出来的礼服。皇上特意叮嘱,今夜除夕大宴,请郡主务必以此身装束出席。”一名老嬷嬷恭敬地俯身。
宁梓韵由着青芜服侍,摘下了那一层沉重且充满欺骗性的黑色假发。当那一头惊心动魄、齐耳的银霜重新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时,她才觉得自己象是活了过来。
换上这套礼服的过程漫长且繁复。那是用极其罕见的织金玄锦制作而成的翟衣,衣料极重,垂坠感极好,领口与袖口处镶嵌着一圈如火般艳丽的赤狐毛。更令人心惊的是,裙摆上用最细的缂丝工艺绣着九朵盛开的红芍药,每一朵花心的蕊丝都用细碎的红宝石点缀,随着她的动作流转着妖异且高贵的光芒。
“姑娘,这衣服……”青芜捧着一串血玉禁步,手有些发颤,“这黑色配上赤红,与皇上平日里的玄金龙袍颜色极像。皇上这是要告诉全天下,您是他身边唯一的伴侣啊。”
宁梓韵看着镜中的自己。黑色的深沉压住了白发的冷冽,而那抹芍药红则点亮了她眉眼间的英气。这套衣服,并非郡主的规矩,隐隐已有了几分“真凰”的气场。
青芜在她耳后替她别上那支芍药金簪,动作极轻,神色却格外郑重,仿佛深知这一身装扮意味着什么。
宁梓韵对着铜镜看了许久,最后收敛心神,随小言子往保和殿去。
角门到保和殿的路并不短,一路上礼乐声渐近,夜风里夹着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烟气。宁梓韵走着,感觉到那件礼服的重量,想起他为这套衣服叮嘱尚衣局改了又改,觉得有些好笑,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安静地落了下来。他把这些细节藏在礼服里,不说,却让整个大秦都看见了。
当宁梓韵踏入保和殿时,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死寂。
保和殿内,席位排布极其讲究。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大秦二品以上的权臣,或者是承袭爵位、手握重兵的老王爷。在他们眼里,这位传闻中的昭阳郡主,虽然有着祈福的神迹,但终究身份不明,甚至还顶着大周和亲归来的名头。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从宁梓韵身上移向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禾凛时,所有的疑虑都化作了心中的震惊。
禾凛今日穿着大秦开平帝的玄金龙袍,那是纯粹的墨黑色,领口与龙爪处滚着金线。更刻意的是,他在龙袍内里衬了一件赤红色的交领常服,那抹深红从金线交错的领口透出来,与宁梓韵裙摆上的芍药红交相辉映,宛如一体,浑然天成。
两人一坐一立,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种在视觉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亲密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不是帝王与功臣,这是天造地设、凤凰同辉。
禾凛凤眸微垂,手中的朱砂酒盏在指间轻轻转动。他在宁梓韵进门的第一秒,视线就精准地锁死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反而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只有宁梓韵能读懂的、由于她“偷溜”而生出的无奈宠溺。
“过来。”禾凛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在大殿中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
宁梓韵稳住心神,踏着宫廷古乐的节奏,在一众惊艳且探究的目光中,步步走向上首。
她的席位就在禾凛龙椅下首、半步之遥的位置。那张金楠木案几上摆放的吃食,与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截然不同——一盏冒着清甜香气的茉莉参茶,几碟精致的药膳糕点,甚至还有一碗温热的白玉果仁露。显然,是有人特意关照过,考虑到了她的体质。
宁梓韵坐定后,下意识地朝下方看去。在右侧使臣的席位中,一道极其凌厉且灼热的视线如利箭般射来。
是她。那个在望春楼戏台前张狂大笑的月支公主哈丽玛。
此时的哈丽玛已经换上了一身华贵的月支宫装,但那标志性的绿松石边饰依旧显眼。她捏着赤金酒杯,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愈发诡异,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宁梓韵那一头银丝。
“听闻大秦新皇回都,不仅平定了动乱,更有神女降世守护,看来大秦的气运当真是转过来了。”哈丽玛公主突然举杯,声音清亮,传遍全场,“只是不知这神女,是否如传说中那般不可触碰?”
禾凛凤眸微眯,扣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森冷的杀机。他只是转过头,极其自然地拿起案几上的白玉短匕,削了一块鲜嫩的果肉放进宁梓韵席前的瓷盘里。
“公主远道而来,还是多品品我大秦的酒。”禾凛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至于大秦的神女,自然是只有大秦的君王才能触碰。公主若想领教,等初五复朝,朕再安排陪练与公主切磋。”
哈丽玛挑眉一笑,没再多言。
以林首辅为首的几位老臣率先起身,贺词里那隐晦的“同庆”二字,无疑是另一种形式的效忠。禾凛举杯,宣布各部连休四日,语气平和中又带着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初五之后,大秦的朝堂,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宴席间,歌舞升平。禾凛偶尔侧过头低声与宁梓韵说话,语气带了一丝由于她偷溜而残存的薄怒,却又掩不住的心疼:“西市的东西,能有我给你备的好吃?宁宁,你若是再敢戴着假发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我不罚你,但会把重华宫门口的石狮子都给劈了。”
宁梓韵忍着笑,轻声回道:“三哥,今日在西市,确实遇到了个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往往也最危险。往后这种危险,别再自己一个人去碰。”
就在此时,下方席位中,一位礼部的员外郎或许是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大着胆子站了起来,斗胆提议皇上“充盈后宫,为大秦皇室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保和殿内瞬间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林首辅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偷偷瞟向上首,却见原本还带着一丝温润笑意的禾凛,手中的金杯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闷响。
禾凛没说话,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指尖缓缓拂过宁梓韵裙摆上那一朵艳丽的红芍药,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殿外的风雪还要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保和殿内, 原本升腾的热气仿佛被这一句“充盈后宫”生生冻住,连香炉里盘旋而上的瑞脑烟都显得僵硬了几分。
那位酒意上头、大放厥词的礼部员外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便被周遭死一般的寂静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禾凛没有说话, 他右手那只白玉酒盏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凤眸微垂, 视线落在酒液里晃动的灯影上。
他左手却在案几之下, 力道适中地握住了宁梓韵那截藏在宽大袖袍里的皓腕。他的掌心很烫, 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紧绷感,仿佛只要一个念头, 他就能将这平和的除夕宴再次变成那日血流成河的大典现场。
宁梓韵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那种熟悉的、属于“三哥”特有的偏执与占有欲, 正隔着薄薄的衣料, 一寸寸渗透进她的皮肤。
她侧过头,瞧见禾凛那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原本因为月支公主而升起的警惕,竟莫名地被眼下这荒唐的场面冲淡了不少。
她想起此时正躲在慈宁宫里图清静的老祖宗, 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勾了勾,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让禾凛听清的轻笑。
“三哥, 你瞧。”宁梓韵微微倾身, 那如柳絮般轻软的嗓音钻进禾凛的耳廓, 带着一抹淡淡的、揶揄的笑意, “连慈宁宫的老祖宗都没急着抱重孙子,今日挑着除夕夜, 反倒是你的子民们先替你操上这份心了。看来三哥近来的好脾气,倒真是让诸位大人觉得,这帝王家事也是能随口议论的消遣了。”
禾凛听着耳畔传来的那声轻笑, 原本积压在眼底的那抹能冻结山河的暗色,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哼,左手指尖在宁梓韵的掌心惩罚性地挠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宁宁,你这是在笑话我?”禾凛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虽然带着几分帝王的威严,但那凤眸里的宠溺却多得几乎要溢出来。
“昭阳不敢。”宁梓韵嘴上说着不敢,狐狸眼里的笑意却愈发浓了,“只是觉得有趣。往日里若有人敢如此提议,三哥怕是早让康腾把人拖出去了,今日竟能忍到现在,看来这大秦的百官,还是该多敬三哥几杯酒才是。”
禾凛重新坐直身子,目光冷淡地掠过那位跪在席间瑟瑟发抖的员外郎,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充盈后宫?朕才登基数月,这大秦的国库尚在填补,百姓的赋税也才刚减下,尔等身为主政官员,不思如何为国分忧,倒是一个个盯上了朕的寝殿。怎么,是觉得朕这保和殿的酒太烈,还是大秦的律法不够严,让大人的脑子都不清醒了?”
那员外郎吓得魂飞魄散,“咚咚”地磕着头求饶。
“有没有私心,不必你来断。”禾凛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每一下都像是踏在众臣的心尖上,“朕只知道,这大秦的后宫,有一个昭阳郡主便足够热闹了。朕年岁尚轻,子嗣之事不劳诸位费心。今日是除夕,朕给诸位留一分回家的体面,若再有妄议朕之私事者,初五复朝后,便不必回官署复职了,直接去给朕守太庙吧。”
林首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