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纷纷跟随,原本僵硬的气氛这才在那辛辣的酒香中缓缓回温。那位员外郎被同僚悄悄扶起,脸色白得如同一张宣纸,足足在席间对着酒盏发了一刻钟的呆,才算回过神来。他知道今日能走出这保和殿,全凭林首辅那句话;也知道从今往后,皇上私事的边界在哪里,绝不是他这样的人能踩的地方。
然而,在这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掩盖下,那道来自使臣席位的目光始终如芒在背。宁梓韵端起面前那碗温热的果仁露,浅呷了一口。她能感觉到,在右侧席位的阴影里,那位月支公主哈丽玛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含蓄,只有一种极其露骨的审视。
宁梓韵没有躲开那道视线。她只是很平静地转过头,与那双绿眸对视了片刻,随即又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慢慢喝着手里的参茶。不疾不徐,不示弱,也不挑衅。
哈丽玛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就在席间气氛渐入佳境时,月支国的大使突然推开身侧的美酒,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对着禾凛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秦礼,虽然姿态恭敬,但那双在北境风沙中磨砺出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野性。
禾凛放下手中的白玉酒盏,凤眸微眯,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换了一个更冷硬的坐姿,顺势理了理宁梓韵领口处那圈火红的狐毛,动作极尽温柔,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如刃。
“月支大人的不情之请,朕今晚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禾凛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抹漫不经心,“朕今日心情尚可,大人不妨先提提看。”
月支使臣随即代表月支国主,提出了那个早已谋划好的请求——将哈丽玛公主许配给大秦皇室,以换取五千匹精锐战马与两国的永世盟约。
哈丽玛在那一刻缓缓站起身,那一身暗红色的皮甲在宫灯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她对着上首的禾凛,勾起一抹极其邪气且挑衅的笑容。
宁梓韵坐在那里,手心不由自主地一紧。
“和亲?”禾凛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冷笑话。他侧过头,当着众臣与使臣的面,极其自然地执起宁梓韵那只微凉的手,将她的指尖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眼中闪烁着疯狂且偏执的冷意。
“大秦的太平,从来不是靠卖女人换来的,更不是靠娶一个女人能维系的。”禾凛看向哈丽玛,语气虽然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月支大人的好意,朕领了。但这后宫,朕已经嫌太挤了。”
哈丽玛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她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幽绿色的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月支使臣脸色微变,试图补救:“皇上,五千匹战马……”
“朕的大秦,不缺马。”禾凛打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若月支国主真心想与大秦结好,朕倒有个提议。北境这几年粮草紧缺,月支若愿以精粮十万石换取大秦铁器工艺的技术授权,那才是两国真正的长久之计。马是消耗品,粮是命脉,月支大人,回去想清楚再来谈。”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再度陷入短暂的寂静。月支使臣没有料到禾凛会如此直接地把联姻彻底堵死,又反手提出了一个让月支难以拒绝的条件,一时间竟无话可接。
那不甘里不只是政治上的失算,还有某种更深的、更私人的情绪在哈丽玛的眼底浮动。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对峙中渐近尾声。禾凛没有给月支使臣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宣布除夕宴毕。百官纷纷叩谢,如蒙大赦般退出。宁梓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那场对峙已经结束,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她心里留着一道影子。
哈丽玛公主在离席时,经过宁梓韵席位旁边,特意放慢了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宁梓韵侧面停了一息,那腰间银铃发出轻微的一声响,随即继续走出了大殿。宁梓韵没有回头,指尖微微收紧了手边的茶盏。
银铃的声音消失在殿门外,那股从望春楼就有的、某种来自情蛊深处的共鸣感,也随之沉寂了下去。
宁梓韵坐回席间,看着这个自除夕宴开始就热闹不断的大殿,心里把今晚的事情从头过了一遍。月支使臣、联姻提议、哈丽玛在席间那双锁定她的眼——这些放在一起,指向的是某个已经布好的局。她重生以来已经习惯了这种把散落的碎片拼起来的感觉,只是这一次,那个局的终点,她还看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哈丽玛认识她,而能让一个月支公主专程出现在大秦除夕宴上、还识破她的假发伪装的人,不会是个陌生人。
宁梓韵放下茶盏,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禾凛。他正在与礼部尚书说着什么,神色平静,看不出方才的那一丝戾气。他把该压的都压住了,把该露的也露出来了,那种拿捏得极其精准的分寸感,让她有时候忘了他其实也只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她想,这个除夕,他们两个都不容易。但至少,他们坐在同一张席上,那颜色是一样的。
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宴就这样落幕了,带着联姻的波折,带着哈丽玛那一眼,也带着他在众目睽睽下握她手时的那份笃定。
有些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有些还没有;有些人已经亮出了牌,有些人还藏着。
宁梓韵跟着禾凛走出保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没想明白的先压下去。今夜先过除夕,其余的事,明日再说。
凤凰同辉,今夜之后,这大秦的人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保和殿外的风雪在那场无声的博弈后, 似乎变得愈发狂乱。
辞旧迎新的爆竹声在秦都锦城的上空接连炸响,碎裂的红纸屑被寒风卷起,又很快被新落的白雪覆盖。众臣在禾凛那句冷硬的“清算”之后,再不敢多留片刻, 皆是行色匆匆地退入夜幕之中。
宁梓韵任由禾凛牵着她的手。他的掌心虽然很烫, 但指尖却带着一种由于极度克制而产生的紧绷感。
两人并肩走下汉白玉阶, 玄色的金龙披风与赤红色的翟衣在风雪中交织, 那颜色极近, 在昏暗的灯影下竟透出一种荣辱与共的错觉。
“宁宁,我先送你回重华宫。”禾凛侧过身, 细致地替宁梓韵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狐毛领子,凤眸微垂, 掩去了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暗芒, “今日你理宫务本就累了,又私自出宫耗了心神,该早些歇息。”
宁梓韵停下脚步,仰起脸看向他。她知道, 那双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此时依旧带着属于帝王的怒火。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 嗓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轻软, 却带着一股能抚平躁动的魔力, “你难道真打算在这开平元年的第一个除夕夜, 就这么孤零零地回寝宫对着那些冰冷的政务?”
禾凛微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三哥登基以来, 为了平定后方、清洗朝堂,已经许久没去慈宁宫陪老祖宗好好说说话了吧?”宁梓韵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那动作极轻, 却象是一根羽毛撩拨在禾凛的心尖上,“今日除夕大宴,老祖宗因为不喜喧闹而未露面。与其我们两人在这重华宫里相对无言,不如……三哥陪我去慈宁宫守岁,如何?”
禾凛的身形僵了一瞬。
守岁。这个词对他而言,向来是冰冷且乏味的符号。在大周波弦宫的那七年,每一年的除夕,他都是对着一盏残灯,听着远处宫殿传来的欢声笑语,独自忍受膝盖里金针传来的刺骨寒意。对他来说,除夕不过是证明他又在那地狱里多活了一年的标记。
“我……从未在除夕夜去过慈宁宫。”禾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局促,“老祖宗礼佛,我怕那一身杀孽气,惊扰了她的清修。”
“有我在,什么杀气都惊不着。”宁梓韵挽住他宽大的袖口,并没有像恋人般紧紧依偎,只是那样若有似无地借了一分他的力气,带着他往御辇的方向走,“走嘛走嘛。不去处理什么外邦进贡的折子,也不去想那月支公主的挑衅。今夜,三哥就只是孙辈,陪我去喝一盏老祖宗亲手熬的消食茶。”
禾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那里面盈满了期待,终究是软了心肠,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好,都听你的。”
御辇穿过寂静的宫道。踏入慈宁宫内殿,一股温润的檀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太皇太后见两人进来,脸上那抹淡然的神色瞬间化作了真切的笑意。
禾凛卸下了那身厚重的金龙披风,对着太皇太后行了个规整的家礼,动作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从容,却少了在外的冷厉。
“折子是批不完的,但人心若是凉了,这江山坐着也是冷的。”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眼神深邃地看着这个外冷内热的孙儿,“韵儿是个细心的,她懂你,你也该多学学她,别整日里把自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就在殿内温情流转,宁梓韵正笑着谈起西市热闹的时候,屏风外传来了小言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禾凛凤眸微动,随即起身,对宁梓韵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你陪老祖宗说会儿话,别走开。”
宁梓韵点点头,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回廊里,心中的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她知道消息不会是小事。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和太皇太后说话,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慈宁宫的回廊下,禾凛立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如同含着冰凌:“何事?”
小言子低声回禀:月支哈丽玛公主离席后并未直接回驿馆,而是去了西市附近的密宅,在那儿见了一个带着大周口音的神秘客,对方递了一封带有血迹的信函。
禾凛的指尖死死扣住朱漆的廊柱,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木料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痕。大周口音、密函、血迹——这些字眼重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他对大周皇城里那个疯魔男人的厌恶。
“告诉康腾,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禾凛冷笑一声,凤眸中那抹压抑已久的幽暗之火在雪夜中跳动,“至于那么主……若她敢踏入禁宫半步,直接拿下,必死不论。”
而在此时的慈宁宫内殿,原本温馨的气氛在禾凛离去后,变得有些微妙。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的念珠,目光悠长地落在正安静低头拨弄香灰的宁梓韵身上,缓缓开口。
“今日在保和殿上,月支使臣提出联姻,甚至愿意奉上五千匹精锐战马。这事,你怎么看?”
宁梓韵放下香匙,目光清亮地看着太皇太后,并没有半点退缩或嫉恨的神色。
“昭阳觉得,这场联姻不只是联姻,更是一场针对三哥的买卖。月支国地处北境,向来以骑兵著称,五千匹战马不是小数目。
但凡是从前朝走到现在的官员,都知道这种礼,不是凭空送来的。”宁梓韵回答得很慢,字斟句酌,“五千匹战马确实是重诱,但若是用三哥的婚约去换,那换回来的不是边境的太平,而是对三哥性格中最后一点光亮的扼杀。
他在大周那七年,受够了被当作货物、被当作人质交易的屈辱。若回了大秦,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还要被迫娶一个他不爱、甚至带着威胁意味的异邦女子,那三哥眼底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点人性暖意,恐怕会彻底熄灭。到那时,一个疯魔且冷血的君王,对大秦而言,比失去五千匹战马更可怕。”
太皇太后听完,长久未语。她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看着她那一头银丝下透出的孤傲与睿智,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赏。
“那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这联姻若是成了,那哈丽玛公主入了后宫,会分了你的宠?甚至……夺了你这尚未到手的凤位?”老人家继续问,语调里带了一丝玩味。
宁梓韵轻笑出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重生之人看透世事的淡然,也带着一种独属于祝家灵主的自信:“昭阳不怕。因为昭阳知道,三哥的命,早就跟我绑在了一块了。只要我不点头,这世间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再者,若他真是一个会被美色或五千匹战马动摇的人,也就不值得昭阳费尽心力守到今日了。昭阳要的,从来不是那个名分,而是他那颗只属于大秦、也只属于我的心。”
“好!好一个“不值得费心”。”太皇太后爽朗地大笑起来,拉过宁梓韵的手,用力握了握,“祝家的丫头,果然个个都是带骨气的。韵儿,只要老身在这慈宁宫一天,这后宫的大门,老身便替你守着。那月支公主即便带着十万大军压境,也进不了这锦城的重华门。”
禾凛重新踏入内殿时,看到宁梓韵平安坐在一旁,原本紧绷的面部线条迅速柔和了下来。
太皇太后于是提起了初春十三的万寿节,将筹备生辰宴的重任交到了宁梓韵手里,说要见着红,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凛儿值得被这世间万物偏爱。宁梓韵面上飞起两抹红霞,低声应下。她悄悄侧过头,偷偷看了禾凛一眼,只见他面上虽然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耳根处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意,出卖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宁梓韵忍住笑,低下头,继续陪着太皇太后喝茶。
她想起重华宫案几上那件即将完工的暖玉微雕,想起那上面被她一刀刀刻下的、承载着祝家百年灵气的春意,心中默默祈祷:
二十七岁,三哥,这一世的春天,你肯定会有个干净且温暖的开端。
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在大周尚书府的春天,他说大周的女儿家不该总是躲在阴影里。那时候的他,眉眼舒展,像是被这世界温柔以待过。这一世,她想把那个春天还给他,从二十七岁开始,一年一年还。
这一年走到了尽头,带着初春十三的期待,带着那件暖玉微雕,也带着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一起进入了新的一年。
子时的钟声在那一刻悠扬敲响,穿透了慈宁宫厚重的墙垣。大秦开平元年的除夕,在这一片玄红色的温存与即将到来的万寿节筹备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就在慈宁宫墙外的一处暗影中,哈丽玛公主正盯着手中那封血色斑驳的信函,嘴角露出一抹极度疯狂且兴奋的笑容。那信函上由大周君王亲笔写下的字,如同一道跨越国界的诅咒,在雪夜中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带她回。”
她的眼里,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爆竹声在远处此起彼落,锦城迎来了开平元年的第一个新年。而那封"带她回"的血函,正随着哈丽玛的脚步,深入锦城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第一声钟响, 如沉闷而悠远的雷鸣,越过重重红墙,传遍了整座秦都锦城。慈宁宫内,最后一炉檀香已燃至尽头, 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青烟, 在暖烘烘的殿宇中盘旋。
太皇太后虽然精气神尚好, 但终究上了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