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剑处轻轻叩了三下。那是两人之间“证据已得,一切顺利”的暗号。

    宁梓韵心中微定。

    哈丽玛,你想要利用禾凛的自卑来摧毁大秦,那这一局,我便让你明白,祝家的灵主,从来不只是躲在男人身后的神女。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雪原,锦城的灯火如繁星坠地。马车前,禾凛亲自扶着宁梓韵登车。当他的指尖再次触碰到她的手背时,那种由于暧昧而生的羞涩虽然还未全然消散,但凤眸深处却多了一份名为“归宿”的安稳。

    宁梓韵坐在车厢内,指尖在袖中紧紧攥住那块由思洛秘密带回来的紫色残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南郊集市的喧嚣在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后, 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万家灯火的点燃而愈发炽热。空气中,红枣糕的甜糯气息混合着屠苏酒的醇香,在寒风中勾勒出一幅极具生活气的百态图。

    禾凛与宁梓韵并肩走在人群边缘。此时的禾凛, 虽然依旧被宁梓韵挽着手臂, 但他整个人却显得有些紧绷。那张易容后面部线条平和了许多, 但此刻, 若是凑近了瞧, 便能看见这位大秦新帝的耳根处正晕开一抹极其可疑的淡红。

    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或者说, 他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着自己心尖上的女子这般全心全意地依偎。那种隔着苍青色锦衣传来的温软触感, 让他每一次迈步都象是踩在云端, 有些失了以往的沉稳。

    “三哥,那个不错。”宁梓韵并不知晓禾凛此时内心的局促,她依旧像个贪玩的小女孩,被前方一个小摊位吸引了注意力。

    两人走到摊位前, 只见架子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彩绘面具。有庄严的神佛,也有俏皮的飞禽, 更多的是一些民间传说中的灵兽。

    宁梓韵伸出纤纤素手, 在一堆面具里翻找了片刻。她先是取下了一张雪白的长耳兔面具, 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一下, 随即转过头,从那堆积如山的竹篾制品中, 翻出了一张通体漆黑、唯有双眼处用金粉勾勒出凌厉弧度的墨狼面具。

    “三哥,戴上这个。”宁梓韵笑盈盈地将那张墨狼面具递到了禾凛面前,狐狸眼里盈满了狡黠的亮光。

    禾凛微怔, 凤眸在那张冷峻的狼首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有些迟疑地开口:“狼?”

    “嗯,狼。”宁梓韵点点头,语速轻快,带着一抹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狼虽然生性孤傲,常行于暗处,但它比世间任何一种生灵都要忠诚。它会用尽一生去守住自己的领地,更会不计代价地保护自己的同伴。我觉得,它和三哥很像。”

    在宁梓韵眼里,禾凛从来不是戏台上唱的那条高高在上的“金龙”。龙是图腾,是百姓仰望的神祇,离这烟火世间太远。而狼是肉体凡胎,是在荒原上流着血、忍着痛,一步步杀出重围的勇者。他那满心的自卑与不安感,在那张狼首面具的遮掩下,反而化作了一种坚不可摧的守望。

    禾凛看着她那认真的神情,原本到了嘴边的婉拒,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低头,将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的脸庞主动凑近了宁梓韵几分,声音沙哑得厉害:“既然你觉得合适……那你替我戴上。”

    宁梓韵也不推辞,她大大方方地踮起脚尖。两人此时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禾凛那被金粉映衬得愈发幽深的睫毛,也能感受到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抬起双手,细小的指尖轻轻撩起禾凛额前的散发,将面具的红丝带绕过他的耳际。她的动作很慢、很柔,那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喷洒在禾凛的鼻翼间,象是一根轻柔的羽毛,不断扫在他那颗原本坚硬如石的心上。

    禾凛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任由宁梓韵在他的脸上摩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从未有过、名为“羞色”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易容的药膏。

    “好了,真俊。不愧是当初被称作大秦第一美男的人。”宁梓韵退开半步,打量着戴上墨狼面具后的禾凛,满意地拍了拍手。随即,她也飞快地将那张雪兔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禾凛透过面具狭窄的孔洞看向眼前的宁梓韵。一黑一白,一狼一兔,在这繁华且杂乱的市井中,竟生出一种荒诞却又极其和谐的宿命感。他伸手,隔着面具极其轻微地在宁梓韵的鼻尖点了一下:“既然买好了,那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视野,比听松阁更好,也没有这么多人聒噪。”

    禾凛说着,再次反手扣住宁梓韵的手心,拉着她穿过渐浓的夜色,朝着集市尽头那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青芜正手中提着两包刚买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糕,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出神。

    “小言子。”青芜转过头,看着身旁正一脸愁容、揉着发酸小腿的小言子,有些好奇地问,“我进宫的日子浅,不懂你们大秦的规矩。我就是想问问你,往年大秦在大年初一的时候,也会放这般阵仗的烟火吗?”

    小言子一听这话,象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连腿都顾不得揉了,猛地挺直了腰板。

    “怎么可能!”小言子压低声音,嗓音里透着一股看透宫廷冷暖的沧桑,“青芜姑姑,你可别被这满城的灯火给晃了眼。大秦先皇在位时,为何家所掣肘,内库亏空得厉害,大年初一大家都在府里缩着祭祖呢,谁敢在这锦城的夜空里点火星子?”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主子们离去的方向,神色中竟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感动:“青芜姑姑,你可得记着。这烟火,哪是给这锦城百姓放的啊?这是皇上早在登基之后,就亲自交代内务府秘密准备的。听闻那硝石和火药的配比,皇上都亲自过目过几次。皇上说,锦城太冷了,得有点暖和的东西给郡主瞧瞧,怕郡主无聊。这大秦的百姓啊,今晚全都是沾了咱们郡主的光。”

    青芜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红枣糕仿佛又沉了几分。

    “所以说……皇上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易容出巡,又是大动干戈地准备烟火,全都是为了让姑娘在大秦第一个过年,能有个乐子?”

    “那可不!”小言子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奴才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见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人。他那是想把这世间最好看、最干净的东西都捧到郡主面前,又怕自己的手太脏,弄坏了那些春色。你瞧皇上刚才戴面具时那手抖的样儿……啧啧,这若是在朝堂上,谁敢信?”

    青芜看着远方高耸入云的古塔,鼻头微微一酸。她想起主子在大周被冷落的那几年,眼底的光几乎都被磨灭了。如今到了大秦,虽然依旧处在风暴中心,但至少,有一个男人愿意用他那有些笨拙、甚至有些病态的偏执,去为她造一个纯白的梦。

    与此同时,锦城最高处——栖霞塔顶。

    这里是大秦祭祀先祖后的望风台,平日里禁卫森严,从不许百姓踏入。而此时,塔顶唯有他们两人。塔顶的风很大,刮得檐角下的铁马铃铛发出清脆且急促的声响,那声音与长乐宫内殿诡异的铃声截然不同,透着一种空灵且自由的味道。

    禾凛站在风口处,他解开了自己的玄色狐裘,不由分说地将其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宁梓韵身上。随后,他展开双臂,将宁梓韵整个人圈在了自己与塔栏之间,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那刺骨的北风。

    “三哥,我不冷。”宁梓韵隔着雪兔面具,声音闷闷地传了出来。

    “披着。”禾凛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手心紧紧攥住狐裘的边缘。两人的身体几乎是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禾凛胸膛传来的热度;而禾凛则能嗅到她颈侧那抹若有似无、在寒风中愈发清冽的茉莉香气。

    “宁宁。”禾凛突然开口,他的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嗓音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与感性,“你看这脚下的锦城。这万家灯火,这百里山河。这是我在那阴冷潮湿的波弦宫里,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东西。如今,我如愿以偿地拿到了……”

    他顿了顿,手上的力道猛地加大,象是要确认怀里的人并非幻觉:“可如果没有你,这锦城再繁华,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废墟。”

    “三哥,你看那儿。”宁梓韵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抬起手,指着远方漆黑的苍穹。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栖霞塔的正前方炸开。紧接着,一道璀璨的银色火光直冲云霄,在最高处猛地散开,幻化作了漫天纷落的芍药花瓣,晶莹剔透,美得惊心动魄。

    “嘭!嘭!嘭——!”

    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响彻整座秦都。一簇簇绚丽的烟火接连升起,有金色的茉莉、赤红的同心结、还有如流水般的银河倾泻而下。整座锦城的夜空,在这一刻被生生点燃,亮如白昼。

    那烟火的光芒映在宁梓韵的雪兔面具上,也映进了禾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漂亮吗?”禾凛在她的耳畔低声问道,呼吸滚烫。

    宁梓韵缓缓转过身,隔着两张面具,与他四目相对。在那一明一灭的火光中,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雪兔面具。随即,她的指尖微动,也摘下了禾凛脸上的墨狼面具。

    禾凛那张易容后的、依旧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他甚至有些狼狈地想要避开她的注视,害怕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卑微与依赖,会被她看穿。

    “三哥。”宁梓韵轻声开口。这一次,她没有挽住他的手臂,而是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宽阔且僵硬的颈项。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感受着那里如鼓点般狂乱、却又极其真实的心跳。

    “这些烟火很漂亮,很干净。但三哥,这大秦江山、这满城繁华,对我而言都只是风景。”

    宁梓韵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得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却又透着如春水般的温存。

    “在这世间,我想留下守护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而是你禾凛这个人。”

    禾凛的身形彻底僵住了。漫天的繁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绽放,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禾凛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地回抱住她。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而是将脸埋进她的肩头,深深地汲取着那份只属于他的宁静。

    “好。”他轻声回了一个字。

    远处的烟火渐渐落幕,余烬在夜空中盘旋,最后化作了冰冷的尘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栖霞塔顶的余烬随风散去, 最后一抹烟火的微光消失在漆黑的云层深处。塔下的锦城依旧灯火璀璨,但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已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喧嚣之后愈显深沈的静谧。

    宁梓韵缩在禾凛那件玄色狐裘里,双手还环在男人的颈项上, 头轻轻靠在他的心口。隔着厚实的冬衣, 她能听见那如鼓点般沉稳且狂乱的心跳, 每一下都象是跨越了两世的重逢。

    禾凛没有立刻推开她, 也没有说话。他活了二十七年, 在波弦宫的污泥里挣扎过,在夺嫡的血海里拼杀过, 他以为自己早已修成了一尊不毁不灭的石佛,却没想到, 宁梓韵的一句话, 竟让他溃不成军。

    他伸出略显僵硬的手,极其缓慢且珍惜地回抱住了她的腰。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克制得惊人,彷佛怀中的女子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走吧。”良久, 禾凛在她的发顶落下一声低叹,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灼过, “夜深了, 雪又开始落了。”

    两人走下塔楼时, 谁也没有重新戴上那两张滑稽的面具。面具被禾凛随手收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象是藏起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温柔的秘密。

    塔楼下,暗卫们早已列队整齐。康腾立于马侧, 原本正一脸严肃地观察周遭动向,却在见到两位主子并肩走出的那一刻,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

    他家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能在刑部大牢里一边喝茶一边看人受刑的主, 是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孤狼。可现在,主子那张易容后的脸上虽然依旧冷峻,但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看昭阳郡主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简直让康腾怀疑空气里被人下了什么致幻的迷药。

    马车旁,车夫已经拉开了帘子。按照原定的计划,回程时禾凛应当继续骑马在前引路。然而,禾凛看了一眼那辆青篷小车,又看了看站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形单影只的宁梓韵,脚步一转,竟直接朝着车厢走了过去。

    “主子?”小言子在后头愣愣地唤了一声,“这……这马匹已经备好了,前头的路雪深……”

    禾凛没理会他,修长的腿一跨,直接登上了踏板。他挑起帘子,转过头对着宁梓韵伸出一只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外头风大,我陪你。”

    宁梓韵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搭着他的手进了车厢,带起一阵清冽的风雪气息。帘子落下,隔绝了外头探究的视线,也隔绝了小言子那张张得老大的嘴。

    青芜和小言子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天塌了”般的震惊。青芜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小言子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赶车。皇上这是体恤我家姑娘,你难不成还想让皇上在风地里吹着?”

    小言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残雪,一边拉起缰绳,一边嘟囔:“这何止是体恤啊……奴才就没见他跟谁同挤一辆小车。这昭阳郡主,当真是这宫里的活祖宗。”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集市边缘的积雪,朝着那重重宫墙驶去。

    车厢内,地龙的热气依旧氤氲,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促狭。宁梓韵坐在一侧,禾凛坐在对面,两人的膝盖偶尔会因为马车的颠簸而轻轻碰撞。

    “三哥,那红枣糕再不吃,怕是就冷透了。”宁梓韵率先打破了沈默。她从身旁的锦盒里拈起一块还温着的糕点,递到了禾凛面前。

    禾凛低头看着指尖那块小巧的糕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却一点都没品出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宁梓韵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上。

    “宁宁。”他突然低声唤她,目光深沈且专注,“方才在塔顶,你说……我是你唯一的依靠?”

    宁梓韵的手指颤了颤。她大方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丝毫的闪躲:“在大周的时候,三哥是护我的恩人;在大秦,三哥是懂我的知己。三哥你……总是能在那火海边缘拽住我的手。若不依你,我又能依谁呢?”

    禾凛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具,那张被药膏勾勒得平和了不少的脸庞上,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暗红,且那红晕正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一声,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宁梓韵的目光,伸手理了理袖口。

    宁梓韵瞧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淘气的劲头又冒了上来。她故意欠了欠身,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若有似无地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肘撑在膝头,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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