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梓韵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得如同一面死水。她看着眼前这个疯癫的女人,并没有上前,只是冷冷地注视着。
“看清楚了,我是宁梓韵。”宁梓韵走前半步,在那阴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诡谲的艳丽,“你的儿孙都已经成了枯骨,何家的荣光早就碎了一地。你在这里疯言疯语,到底是在怕谁?”
“怕谁?”何太后突然停住了尖叫,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诡异的神采。她趴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铃铛……昨晚我听见了。那是月支的招魂铃。韵丫头,你以为禾凛带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他那是为了用你的灵主之血,去填他命格里的那个窟窿!初春十三,那就是他的献祭之日……你们一个都活不了!龙若回头,必有血祭!”
宁梓韵脸色微白。献祭之日?月支招魂铃?这些词汇连在一起,象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朝她收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略显轻盈的脚步声。
“宁宁?”
一道带着些许试探与焦急的嗓音在殿门处传来。禾凛大步跨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玄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起,那张原本清隽的脸庞此时满是担忧。他快步走到宁梓韵身边,用那双带着微凉气息的手,极其小心地扶住了她的双肩,指尖微微颤抖,凤眸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恐惧。
“怎么跑这儿来了?”禾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竟带了一丝微弱的、只有宁梓韵能听出的乞求,“我找了你许久。这里冷,又乱,你身子弱,受不得这些阴气的。”
“三哥,我听说何太后病了,我又负责宫务这才想着过来看看……”
“这些事,有康腾,有我。”禾凛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宁梓韵看向地上的视线,彷彿那疯癫的太后是什么会灼伤眼睛的怪物。他低头看着宁梓韵,语气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抹抹不掉的偏执,“宁宁,我备好了马车,想带你去南郊逛逛,那里有锦城最干净的烟火。你答应我,今天陪我一整天。这些长满蛆虫的旧事……就让它们烂在这里,好吗?”
他的眼神清亮,那里面装满了对宁梓韵的珍视。他不是在发火,他是在害怕——害怕好不容易才让她露出的笑容,又会因为这些疯言疯语而消失。
宁梓韵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大臣眼里杀人不眨眼的帝王,在此刻竟像个怕弄坏了宝贝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唇角绽开一抹浅笑,“那现在走,还来得及看灯火吗?”
禾凛见她笑了,原本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开。他转过头,看向地上的何太后时,眉眼间的温柔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帝王那种冷漠的疏离感。
“太后癔症严重,不宜见客。”禾凛对着殿外的康腾吩咐道,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从今日起,封死长乐宫,除了送饭,不许任何人打扰太后清修。”
他伸出手,虚虚地护着宁梓韵的后心,带着她步履优雅地走出了这间腐朽的宫殿。
直到走到了阳光洒满的甬道上,禾凛才轻声叹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优雅。他并没有立刻策马,而是俯下身,看着站在车边的宁梓韵,声音里带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恼:“本想带你看些干净的东西,偏生又让你受惊了。宁宁,往后若是想出门,等我回来陪你,别再一个人去冒险,好不好?”
马车缓缓启动。宁梓韵靠在车窗边,看着前头策马而行的背影。此时的禾凛,在大秦百姓眼中是重塑乾坤的神,在文武百官眼中是冷血深沉的魔,可落在她的眼底,却只剩下一个让她心疼不已的男人。
她想起他刚才在长乐宫那种近乎疯狂的、想要遮住她视线的举动。他觉得自己是“脏”的。那些在大周受辱的日子,在他眼里是无法抹去的污点。他那样迫切地想带她看“干净”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份干净。他的强大是保护色,而他那刻进骨子里的自卑与患得患失,才是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动力。
“傻三哥。”宁梓韵轻声自语,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没有告诉禾凛,方才她在长乐宫的地面碎纸屑中,隐约看见了一张带有月支特殊香气的信笺残角。
看来何太后的疯,是哈丽玛送给她的“新年礼”。而禾凛对她的这份保护,虽然温暖,却也象是一层厚厚的茧,将她紧紧包裹在其中。有些脏活,她得自己动手去清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马车轮毂碾过积雪的声音在静谧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马车缓缓驶离禁宫那道高耸沉重的红墙, 那种压抑在心头的陈腐与肃杀,才算是一寸寸地被甩在了身后。宁梓韵靠在厚实的锦缎软垫上,车窗帘子被她微微掀开一角,目光越过飞扬的雪沫, 紧紧锁在了前方那一抹策马而行的身影上。
禾凛今日换下了一身象征至高权力的玄金龙袍, 穿了一件极其内敛的苍青色滚边锦袍。那一头原本束在金冠中的墨发, 此时仅用一根质地温润的青玉簪挽起, 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平添了几分江湖游侠般的狂放与不羁。他还用宫中秘制药膏在眼尾与唇角处做了极细微的勾勒,让那张原本攻击性极强的面孔变得平和了不少, 倒像是个身家丰厚的世家公子。
即便是这副模样,他骑在马背上的脊背依旧挺拔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在宁梓韵的视线里, 他在前方引路, 宽大的袍袖随风猎猎作响,仿佛能为她挡下这世间所有的寒流。
然而,宁梓韵的心里却并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她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方才在长乐宫见到的那一幕。何太后那双惊恐到几乎失焦的眼睛,以及地面上那一角残留的、带有月支王室曼陀罗暗纹的紫色碎纸, 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场所谓的“疯病”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禾凛说他会处理, 宁梓韵相信他有那个雷霆手段。可她更明白, 禾凛如今的“处理”方式, 往往是建立在绝对的掌控与彻底的隔绝之上的。他心疼她, 不想让她在大年初一就沾染上那些污浊的过往,所以他会用最极端的墙, 把那摊污泥连同真相一并封死。
但宁梓韵不再是前世那个在大周皇宫里苦等救赎的女子了。有些真相,如果不是自己亲手握住,永远都只是别人施舍的太平。
马车行至长乐宫外围那道宫道的交汇处时, 路面湿滑,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宁梓韵趁着这个空档,掀开车帘,向前探了半寸,惊呼一声:“三哥……”
前方的禾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勒马回首,原本平和的眉眼在一瞬间凝结成了紧张的焦虑。
就在禾凛视线扫过来的一刹那,宁梓韵飞快地转过头,朝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思洛使了一个隐晦至极的眼色。她的目光先是朝长乐宫内殿的方向点了一点,随即右手指尖在袖口处轻拂,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取证”手势。
思洛是聪明人,她明白有些事禾凛不想让宁梓韵碰,是因为“不舍得”;而宁梓韵非要碰,是因为“必须要守护”。思洛极其自然地停下马步,俯身整理靴扣,口中低声嘟囔:“靴子里进雪了,请皇上、郡主恕罪,奴婢稍后便追上来。”
禾凛此时的一颗心全系在宁梓韵身上,见她只是虚惊一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骑马靠近马车,长臂伸出,隔着垂帘在那只纤细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别怕,这路不平,我让车夫赶慢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的黑纱,露出一张清丽的小脸,对着他浅笑了一下:“三哥,我没事。方才只是觉得那墙根的梅花开得好,走神了。你不是说带我去南郊吗?咱们这便走吧。”
禾凛盯着她看了半晌,确认她眼底没有因为何太后那些恶毒的咒骂而生出半点惊惧或疏离,那一身僵硬的肌肉才缓缓松弛了下来。他策马先行,在风雪中为那辆青篷小车劈开了一条洁净的路。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南郊最富盛名的“听松阁”门前。
这里地处半山,视线极佳,正好能俯瞰到底下那连绵数里的灯火集市。此时正值正月初一,台下的空地上早已搭建好了高耸的彩台,无数百姓围在一起,欢呼声与锣鼓声穿透了厚厚的积雪,直冲云霄。
禾凛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马车旁,伸出一只手。宁梓韵搭着他的掌心跳下马车。他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宁梓韵与喧闹的人群隔绝开来,带着她步履稳健地走上二楼。
听松阁二楼那间正对着戏台的雅座屏风半掩,桌上已经摆好了宁梓韵最爱的茉莉茶与几碟民间特有的红枣糕。
“今日这出戏,是锦城最红的班子专门排的。”禾凛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推到宁梓韵面前,语气恢复了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清冷,“我听礼部的人说,大秦的百姓很喜欢看这些。”
宁梓韵揭开帷帽,那一头惊心动魄的银色短发在雅间昏暗的烛火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她坐定后,视线顺着敞开的窗棂,落在了下方的戏台上。
锣鼓点子骤然急促,清亮的胡琴声穿透了雅间的竹帘。
戏台中央,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眉眼间画得英气勃勃却带着三分忧郁的小生缓缓出场。他手中执着一柄残破的折扇,步履间刻意模仿着一种落寞却不失尊贵的皇家仪态。
宁梓韵刚喝了一口茶,整个人便愣住了。这小生的扮相,分明是当年在大周波弦宫落难时的禾凛。而戏台的另一侧,又出现了一个身着火红翟衣、戴着白玉面具的女角,手中拿着一枝盛放的红芍药,象征着那个在大雪中为他祈福、为他断发的昭阳郡主。
戏台上唱腔陡然变得激昂且凄切:
“离故土,涉关山,质子孤身入虎穴。寒露重,秋霜烈,波弦宫内残灯灭。恨那奸佞坏我骨,悲那红颜隔世绝。十年饮冰血难冷,一朝归秦震天梯……”
台下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不少人甚至激动地红了眼眶。在他们的故事里,禾凛是一个卧薪尝胆的圣君;而昭阳郡主则是天降神女,用一身福泽护住了大秦的根基。
宁梓韵听着那高亢的唱腔,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民间把所有的痛苦都美化了。他们唱的是英雄,可谁知道在那每一个唱词背后,禾凛是怎样在深夜里因为膝盖的剧痛而生生咬碎了牙根?
“三哥……”宁梓韵侧过头,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种微妙的气氛,却发现禾凛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戏台上。
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凤眸深处的阴翳比外头的寒夜还要浓重。
“宁宁,你看,在他们眼里,我的一生就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禾凛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们唱我隐忍,唱我克制,甚至唱我在大周受尽欺凌是为了大秦的社稷。可谁问过我,在那七年里的每一个深夜,我是不是宁愿把这天下都烧成灰,也想抱一抱当年那个对着我笑的你?”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他伸手,捏住了宁梓韵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强迫她对上他那一双翻涌着幽暗与疯狂的眼。
“刚才在长乐宫,何太后骂我是克亲的孽障。你听到那句话时,在想什么?”禾凛的话音沉郁,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由于过分保护而产生的压迫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满手的血腥,早就把那一身龙袍给染脏了?所以我带你看这些干净的社戏、看这些繁华的灯火,你依然觉得我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是想利用你祝家的血脉去填补我命格里的窟窿,对吗?”
宁梓韵的心脏剧烈抽动了一下。
“三哥,你看着我。”宁梓韵没有挣脱他的手,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狐狸眼里盈满了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明。
“戏台上唱的是假的,何太后骂的也是假的。我眼里的禾凛,是那个在尚书府偏院里教我识字的少年,是那个为了让我重新看见春天而宁愿震碎自己膝盖、忍受多年金针之苦的男人。”
宁梓韵的话字字如铁,砸在禾凛那颗几乎要风化的心上。
“三哥,这世间谁都有资格嫌你脏,唯独我没有。因为你这一身的血和伤痕,有一大半,是为了护我才留下的。如果你是地狱里的鬼,那我便是那鬼身后的影子。你想带我看干净的东西,是怕我嫌弃你,可你不知道,只要能与你并肩,哪怕是陪你坐在那修罗场里,对我而言,也是这天下最干净的地方。”
禾凛捏着她下颌的手颤了颤,那种原本由于不安而生的攻击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近乎脆弱的颤抖。他从来不需要百姓的崇拜,也不需要史书的夸赞。他拼了命地想把最好看的春色捧到宁梓韵面前,不过是想从她口中讨要到一个“你并不肮脏”的肯定。
“宁宁,我这一生,除了你,已经没有退路了。”禾凛低叹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偏执。他重新坐直身子,那种帝王的威压再次覆盖了方才那一瞬间的软弱,但他眼底的温柔却变得厚重且真切,“既然你不嫌弃,那这大秦的春天,我便陪你一起看下去。若是谁敢来弄脏你的眼,我便让这天下都为之陪葬。”
“好。”宁梓韵轻声回道,她没有避开他的气息,反而大方地让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颈侧,“既然三哥没有退路,那以后我便是你的退路。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禾凛缓缓闭上眼,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真实、却又透着一分克制的笑意。他重新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此时,底下的戏曲唱到了高潮,唱的是“英雄挽佳人,同守太平春”。台下的欢呼声再次响彻山谷。戏台上的故事太圆满了,圆满得像一场刻意为之的谎言。可雅座里的两个人,谁都知道,这大秦的太平,还远没到可以松手的时候。
“三哥,戏看完了。”宁梓韵打破了沉默,存了心想逗逗他。她站起身,走到禾凛身侧,极其自然地伸出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宁梓韵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苍青色锦衣的一瞬间,禾凛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极其僵硬地颤了一下。那种在大秦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在那一刻碎成了齑粉。
“听闻南郊的红枣糕不错,三哥,咱们去买一些带回去给老祖宗尝尝吧?”宁梓韵故意将身体往他那边依了依,语气里带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娇憨。
禾凛没有说话,那张易容后显得平和不少的脸上,此时竟然奇迹般地浮现出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且那红晕迅速从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干咳了一声,视线有些局促地移向窗外,可那被挽住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往内侧缩了缩,像是想把那份温软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
“……好。”
禾凛低声吐出一个字,嗓音里还带着一抹未及掩饰的慌乱。他同手同脚地带着宁梓韵走出雅座。
就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宁梓韵看见一直隐在走廊尽头阴影里的思洛,正微微低垂着头,左手在腰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