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坐着的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人敢在此时触这位月支公主的霉头。
哈丽玛见没人搭话,气焰愈发嚣张。她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林内绽放的芍药:“花开得倒好,可惜,都是些短命的种。
引了地龙、烧了温泉,也不过是求来这一刻的虚幻。正如有些人,仗着那一身蛊毒牵引,便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大秦的皇后位了。却不知,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大年初十……这花儿开得有多艳,过几日,这地上的血便会有多深。”
“公主殿下,背地里议论他国郡主,这似乎不是月支王室的礼教吧?”一道冷冷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
思洛迈步而出,她此时虽然只是一名宫女的打扮,但那股子从祝家遗迹里杀出来的血腥味,却让原本嚣张的哈丽玛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宁梓韵养的一条狗吗?”哈丽玛稳住心神,冷声讽刺道。
思洛面无表情,眼神如刃:“奴婢奉命守护昭阳郡主。公主殿下若是觉得这茶凉、糕点硬,大可以回月支。若是在这里吐纳毒气,坏了各家夫人的兴致,属下怕皇上怪罪下来,月支的驿馆会变得和长乐宫一样安静。”
“你敢威胁我?”哈丽玛大怒,腰间的银铃发出一阵急促且尖锐的声响,“本公主要办的事,连禾凛都拦不住,你算个什么东西!”
就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甚至连四周的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之时——
“既然皇上拦不住,那本郡主来拦,公主可有异议?”
一道清冷、通透、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的嗓音,在百花林上空徐徐降落。
百花林的入口处,厚重的蝉翼纱帘被两名宫女缓缓挑起。宁梓韵现身了。
她没有穿哈丽玛预想中那种能够艳压群芳的盛装,甚至连发饰也简单到了极致,只用一支素银的簪子横贯而过。她那一身月牙白的裙摆上,没有任何花纹,唯有在那腰间系了一根朱红色的丝带,在那极致的白中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血色。她那一头银色的短发在雾气中微微湿润,映照着林内的灯火,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并没有看哈丽玛,而是步履闲适地走在花丛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昭阳见过各位夫人。”宁梓韵走到主位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随后,她转过身,狐狸眼微眯,第一次正视了哈丽玛那双挑衅的绿眸。
“公主方才说,龙若回头,必有血祭?”宁梓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速缓慢,却字字如惊雷,“本郡主却听过另一个说法。龙若回头,那是为了看清身后跟着的,到底是忠诚的狼,还是披着人皮的狐。若是狐狸想在大年初一的梦里动心思,那龙回过头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了那狐狸的命。”
哈丽玛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攥紧了衣袖,冷笑道:“宁梓韵,别以为你仗着禾凛的宠爱就能在这里大放厥词。你瞧瞧这一头的白发,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吗?祝家的灵主,不过是个被情蛊啃噬干净的残废!你拿什么跟我争?”
宁梓韵没有动怒。她甚至主动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哈丽玛。那一股清冽的、带着苦参味的药香瞬间冲散了哈丽玛身上的腻人甜香。
“争?”宁梓韵轻笑一声,眼神清明得让哈丽玛心悸,“本郡主从来不与畜生争长短。我只是好奇,公主那日掉在长乐宫内殿的那角残纸,三哥虽然看不出端倪,但我这双眼睛,却认得那上面的月支符咒。公主觉得,若是三哥知道你利用何太后的梦境来诅咒他的生平,他还会不会让你安稳地坐在这一刻的赏花宴上?”
此言一出,哈丽玛彻底僵住了。她眼底闪过一抹极度的慌乱,但很快又被那股偏执的恨意给盖了过去。
“证据呢?没有证据,你凭什么诬陷本公主!”
“证据,不就在这百花林里吗?”宁梓韵悠悠地转过身,对着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夫人们笑了笑,随后对思洛使了个眼色,“思洛,传我的话。今日这场宴,除了赏花,本郡主要请各位夫人,看一出“引狐”的好戏。公主殿下,请落座吧。好戏……才刚刚开场。”
*
此时,在百花林外围。
那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松下,原本应当在宸极殿处理政务的禾凛,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阴影里。他换回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凤眸透过蝉翼纱的缝隙,死死地锁在宁梓韵那抹瘦削却坚韧的背影上。
他听见了她的每一句话。听见了她对青芜说的“为了护他,百花林变修罗场也愿意”。
在那一瞬间,禾凛眼底原本浓郁的戾气,竟奇迹般地化作了一抹带着剧痛的感动。
“康腾。”禾凛低声开口,嗓音沙哑。
“臣在。”
“撤掉外围的弓箭手。今日,把这戏台,全部交给她。朕……在后头看着,谁若敢伤她一根汗毛,朕便让整个月支陪葬。”
“是!”
风雪渐紧,但百花林内的炭火却烧得更旺了。
宁梓韵坐定,亲自提壶,为哈丽玛倒了一杯早已加了“料”的茉莉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百花林内的雾气浓郁得几乎要将人的衣角湿透, 蝉翼纱屏风后,地龙引出的暖意与温泉水升腾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将这一方天地烘托得如同江南三月的春。
宁梓韵素手提壶,澄澈的茉莉茶汤打在白瓷杯盏中, 发出叮咚的脆响, 在这原本紧绷到落针可闻的席间, 竟显出一种诡异的闲适。
哈丽玛公主盯着面前那杯茶, 又看了看宁梓韵那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甚至连一丝怒气都寻不到的清冷面孔, 心头那股被蔑视的燥火燃得更旺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激怒对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撕破这位“神女”假面的准备, 可宁梓韵的反应,却象是一团无底的深潭, 将她所有的攻击都消解于无形。
“宁梓韵, 本公主在问你话,你少拿这些劳什子的茶艺来糊弄我!”哈丽玛猛地一拍案几,腰间的银铃随之发出一阵短促而刺耳的尖叫,“你不过是仗着祝家的灵主血脉, 在禾凛面前装出这副高洁模样。若没了他,你在这锦城里, 连块挡风的破布都不如!”
席间坐着的夫人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有些胆小的已经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遮掩眼底的惊惧。
这位月支公主的跋扈, 确实是大秦贵女们从未见过的, 那种野性与杀意,在这讲究温婉得体的宫廷宴席上显得格格不入。
宁梓韵却只是轻轻放下茶壶, 抬起那双盈满了清冷月光的狐狸眼,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极浅、却让人无端感到如沐春风的笑意。
“公主何必动怒?”宁梓韵温声开口,嗓音通透得如同敲击在冰面上的玉石, “这茶是南郊新摘的茉莉,配上大秦皇宫的甘草露,最是能平肝火、定心神。公主远道而来,这锦城的风硬,怕是伤了公主的肺气,多喝两杯总是没坏处的。至于公主说的那些“仗着谁”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内那些开得正艳的红芍药,语气不紧不慢:“在这世间,谁不都是仗着些什么才活着的?雄鹰仗着翅膀,恶狼仗着牙齿,而公主……不也是仗着月支王室的秘术与那一身公主身份的银铃,才敢在大秦的百花林里这般大放异彩吗?”
宁梓韵的语气平和,并没有半分讥讽,却字字如针,精准地挑开了哈丽玛那层骄傲的皮囊。哈丽玛被噎得语塞,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哈丽玛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甲套在白瓷杯边缘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你们大秦的女人,就是这般虚实难辨。想要什么不敢说,恨谁也不敢认,整日里躲在这劳什子的纱帘后算计。不像我们月支,喜欢的男人,抢也要抢到马背上;恨的人,直接用弯刀割了喉咙放血。”
“哦?”宁梓韵眉梢微挑,似乎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致,她并没有接那关于“算计”的话头,反而象是闲话家常一般,微微前倾了身子,“公主说,月支的习俗是“抢”?这倒是新鲜。我自幼生长在大周,后来回了大秦,见惯了那些“以礼相待”、“三书六礼”的繁文缛节,倒真想听听,公主若是看上了一位男子,在月支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对应这份感情?难不成,仅凭一柄弯刀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哈丽玛见宁梓韵非但不理会她的挑衅,反而一副虚心求教、甚至是有些钦佩的模样,心底那股属于草原儿女的优越感顿时膨胀了起来。
在她看来,这个银发的病弱郡主,终究是被这深宫高墙养废了,连基本的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靠打听这些异域风情来掩饰尴尬。
“弯刀那是最后的手段。”哈丽玛提到感情时,眼底那一抹常年不散的戾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瞬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痴迷。她下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银铃,眼神变得悠远。
“在月支,若是看中了草原上的雄鹰,女子便会在每年的银铃节上,将自己腰间最清脆的那串铃铛,亲手系在那个男人的马鞍上。”哈丽玛低声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一抹罕见的、带刺的温柔。
“如果他也中意这个女子,便会当众策马狂奔三圈,将女子的头巾挑在枪尖上。若他不中意……”哈丽玛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且傲慢的弧度,“那就用铃铛里的“牵魂散”,让他这辈子除了这个女子,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哪怕他心里藏着千万重冰雪,我们也总有办法,让他跪在那裙摆下,求着我们别离开。宁梓韵,你说,这种法子是不是比你们大秦那些哭天抹泪的哀求要痛快得多?”
宁梓韵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牵魂散,果然,月支王室的手段,向来是与这些能控制神志的蛊药脱不开干系的。她想起思洛查到的那些关于落红散的线索,心中冷笑:哈丽玛公主,你这法子确实痛快,可惜,你用错了地方。
“听起来,倒象是一场以命相搏的博弈。”宁梓韵似笑非笑地看着哈丽玛,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能让公主不惜跨越千山万水来到锦城,甚至不顾大秦与月支之间那点脆弱的平衡,也非要以此作为筹码。公主口中的那位“雄鹰”,想必一定是个威震四方的豪杰了。在大秦人的眼里,能配得上这番描述的,怕是也只有那位正忙于复朝议程的……”
她故意将话引向禾凛,想要看看哈丽玛的真实反应。
然而,哈丽玛听到宁梓韵提到禾凛,眼底却飞快地划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羞涩,也不是志在必得的爱慕,而是一抹浓重的不屑,甚至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嫌恶。
“禾凛?”哈丽玛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讽刺,震得席间的宫灯都微微晃动,“他确实很强,甚至强得超出了我月支父王的预料。大典之日震碎金针,血洗何家,这种狠辣果决,确实是个像样的对手。但宁梓韵,你太小看本公主了,也太小看这天下的男人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他才留在这冷飕飕的锦城?你以为我费尽心思弄出那些动静,是为了爬上大秦的龙床?”
宁梓韵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口的一处象是被什么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不是禾凛?
如果不为了禾凛,哈丽玛为何要在长乐宫布下那个局?为何要利用何太后的发疯来攻击禾凛最深的恐惧?为何要在那井水里投下落红散?这些动作,每一个都是在针对禾凛最看重的人和事。
“公主的话,我倒有些听不懂了。”宁梓韵微微垂眸,掩盖住眼底那一抹陡然升起的疑虑。她重新提起茶壶,继续给哈丽玛续茶,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既然公主看不上皇上,那又何必在这大年初一的时候,在这宫里闹出这么多动静?总不至于是为了在这百花林里看一场雪吧?”
哈丽玛抿了一口茉莉茶,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似乎让她彻底放松了警惕。
活灵散生效了。
她看着宁梓韵,眼神变得飘忽而悠远,象是透过这重重半透明的蝉翼纱,看向了遥远的、早已被烽火与控制欲淹没的过去。
“我喜欢的那个人,他才不是禾凛这种只会用暴力和阴沉去征服一切的野兽。”哈丽玛低声说着,语气里竟多了一抹罕见的、近乎病态的柔情,“他比这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要优雅,也比任何人都要残忍。他喜欢穿着那一身玄青色的儒衫,坐在那绘满了江山如画的御案后。他不喜欢那些粗俗的刀兵,他更喜欢在深夜里,一个人在那座冷冰冰的寝宫里,守着那株枯萎的、却被他用秘法留住颜色的红芍药。”
玄青色儒衫?御案?枯萎的红芍药?
宁梓韵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这几个词,在大秦人的记忆里,或许会联想到某些雅士。但落入宁梓韵的耳中,却象是一道劈开重重迷雾的惊雷,震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大秦尚黑,皇室子弟多穿玄色或赤金。而大周,那位执掌乾坤三年的帝王,最爱的便是那玄青色的常服,那是他伪装温润儒雅最好的皮囊。
“他不爱说话,却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哈丽玛继续呢喃,似乎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叙述中,丝毫没察觉到宁梓韵那逐渐僵硬的神色,“他喜欢掌控,那种掌控不是让你死,而是让你活得生不如死,却还要跪在他脚边谢恩。他告诉我,他弄丢了一件这辈子最完美的“作品”。他在那座重新修建的、空荡荡的凤仪宫里坐了一夜又一夜,他在等,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别人帮他带回去。”
凤仪宫。
宁梓韵此时觉得,这温室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连那地龙传来的暖意都变得冰冷彻骨。
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陈腐气息的味道,仿佛跨越了霄饶镇的战火,再次死死地缠绕在了她的脖颈上。
哈丽玛喜欢的,竟然不是禾凛!
她是月支的公主,在某次边境的会盟,或者是在月支与大周暗中交换情报、商议如何联手对付秦国的某个瞬间,见到了那个坐在大周权力顶端的男人。
是大周皇帝——亘安。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先前所有不合理的地方瞬间变得严密无缝。
为什么哈丽玛要攻击禾凛的不安?因为亘安要的是秦国的动乱,要的是禾凛身心俱疲,无法再成为宁梓韵的靠山。为什么哈丽玛要针对她宁梓韵?不仅仅是为了月支的利益,更是因为嫉恨!
哈丽玛嫉恨那个能让亘安在深夜里守着枯萎芍药的名字,嫉恨那个让亘安宁愿顶着“废物”的骂名也要重建凤仪宫的女人。哈丽玛之所以要用那些阴毒的手段,是为了帮亘安“带回”他的作品,更是为了毁了这件让亘安念念不忘的作品!
“看来公主喜欢的,是一位真正的“帝王”。”宁梓韵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指尖在袖中死死攥住那枚碎玉,声音虽轻,却带上了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