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丽玛愣了愣,随即象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那张张扬的脸上闪过一抹极其古怪的快意。她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宁梓韵,腰间的银铃发出一阵极其狂乱的鸣响,在这温室内回荡。
“你猜到了?”哈丽玛凑近宁梓韵,压低了嗓音,在那股子茉莉香气中,吐出了最恶毒的真相。
“宁梓韵,你以为你逃到了大秦,禾凛就能保得住你?你以为你换了一头白发,就能洗掉你曾经是大周皇后的事实?他告诉我,你是他的,哪怕是一具尸首,也只能埋在大周的皇陵里。你瞧,这场赏花宴,不就是你最后一次在人前风光的戏台吗?大年初十过后,不论是你,还是这大秦的江山,都会在那场生辰大宴上,彻底成为他棋盘上的残局。”
哈丽玛笑得癫狂,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宁梓韵那一头雪白的长发,充满了病态的满足感。
宁梓韵看着她,眼底的惊愕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
原来如此。
所有的局,从长乐宫到重华宫,从落红散到入梦蛊,源头竟然都在那个远在大周的疯子身上。亘安不仅想要她的命,他还要利用哈丽玛的嫉妒,去摧毁禾凛对她唯一的信任。
他想让禾凛知道,他这个大秦战神,在亘安眼里,不过是个收捡破鞋的质子。
宁梓韵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风雪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哈丽玛那刺耳的银铃。
“公主,你真可怜。”宁梓韵缓缓站起身,在那一地惊恐的官员家眷注视下,显得高洁且凌厉。
“你以为你是在为爱人奔走,殊不知,在亘安眼里,你连当他手中那些傀儡的资格都没有。他让你来,不过是看中了月支的毒,想借你的手,在大秦的土地上帮他杀人放火。等他真正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你猜,他会如何处置你这个在大秦百花林里大放厥词的“棋子”?”
哈丽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猛地扬起手,似乎想要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宁梓韵一个教训。
“住手!”
思洛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两人之间。她并没有拔剑,只是用左手死死扣住了哈丽玛的手腕,手心传来的内劲震得哈丽玛腰间的银铃都哑了火。
“公主殿下,这里是大秦。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郡主一根毫毛。”思洛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
温室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急了,沉重的脚步声在林外响起,那是康腾带着玄甲卫在进行例行的巡逻与布防。虽然禾凛没有现身,但这整个百花林,此时都笼罩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威压之下。
宁梓韵挥退了想要上前的青芜,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月牙白的素锦长裙,看着哈丽玛那张因为羞愤而扭曲的脸,语速缓慢且清晰。
“公主既然提到了大年初十的“引狐”之戏,那本郡主便如你所愿。这茶你也喝了,话也说了。若是真有那个本事,便在那初春十三的月亮升起时,让本郡主看看,你那位“优雅”的帝王,到底有没有胆量踏进这大秦的秦都。”
宁梓韵说完,不再理会哈丽玛,而是转过身,对着座下那些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官员家眷,优雅地行了一个告退礼。
“花已赏完,各位夫人请自便。青芜,我们回宫。”
她走得极其从容,每一步都踏在厚实的红毡毯上,留下一串若有似无的冷香。那一头银丝在灯火下流转,宛如神祇离去时的残影。
回到重华宫的路上,宁梓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思洛,加派人手,去查锦城内近期所有的外来商队。我要知道,大周的影子到底渗进来了多少。”宁梓韵在轿中低声吩咐,指尖陷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是!那月支公主那边……”
“由着她去。”宁梓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禾凛那张局促却真挚的脸,“哈丽玛只是个被嫉妒冲昏头的蠢货。真正的蛇,藏在那些所谓“恭贺生辰”的礼单里。”
亘安,既然你重生后依旧执迷不悟,既然你非要跨过这关山万里来夺我的春天。
那这一世,我宁梓韵便亲手送你去陪你那座复建的凤仪宫,彻底化为灰烬。
龙若回头,必有血祭?
这一局,龙不会回头。
龙,只会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正月初十的余晖, 象是在百花林的重重雾气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大秦皇城上方那一抹惨淡的铅灰。
重华宫的内殿里,地龙依旧安静地吐着暖气,将室温烘托得如仲春般和煦, 可宁梓韵却觉得那股子寒意是从自己的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
自从赏花宴结束后, 她便屏退了所有人, 将自己关在这间巨大的、充满了茉莉与苦参气息的寝殿内。她没有点灯, 任由浓重的阴影在屋内恣意蔓延, 最后像粘稠的潮水一样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腰身。
宁梓韵靠坐在妆台旁的红木踏脚上, 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无意识地划动。
她的脑海里,哈丽玛公主那带着草原野性的嘲讽声正一遍遍回响——“他告诉我, 他在等, 等那件作品自己走回去,或者,等别人帮他带回去。”
“作品……”宁梓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且荒凉的弧度。
在大周皇宫的那三年, 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清冷、也最荒芜的时光。安景帝亘安,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炽热的情爱, 而是足以杀入无声的冷淡。从丽华宫再到那座名为凤仪宫的华丽囚笼里, 亘安即便驾临, 也多是坐在离她三步开外的案几后, 神色淡然地说着违心之论。
他很少看她,即便看了, 眼神里也并没有温度,更象是在审视一副挂在墙上、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的古画。
他不爱她,永远都不会爱她。这是宁梓韵前世临死前最清醒的认知。
哪怕她为他刺绣, 为他操办三宫六院,为他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宫殿直到化为灰烬,他那一双清冷的眼底,也从未映照出过她的影子。
可既然不爱,为何这一世他要追到大秦?
他不在乎她是否痛苦,他只在乎他的“作品”是否还打着他亘安的烙印。
还以为亘安重生后对她有些许愧疚,如今想来只是彻头彻尾的圈套罢了。
就在这一片粘稠的思绪中,一个名字如流星般划过宁梓韵的脑海——李思然。
前世大周宫廷里,那个独占圣宠、甚至让她这个皇后成了后宫笑柄的女子。宁梓韵突然惊觉,自她重生回到大秦,关于大周后宫,关于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李思然,竟然是一片死寂。
在前世,李思然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凭着那一副温婉可人的皮囊成了亘安手中最顺手的棋子。这样一个本该活跃在权力中心的女人,为什么在这一世里,竟然消失得如此彻底?
宁梓韵脊背一僵,一种寒凉感顺着她的脚底板直冲头顶。如果亘安真的是重生的,如果他这一世的目标根本不是平衡前朝,而是想要重新掌控她这件“逃走的作品”……那么,那个原本用来当工具的孤女李思然,现在的下场会是什么?
那个疯子。那个穿着玄青色儒衫、看起来温润如玉的男人,他一定是把所有碍眼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他现在正坐在那座重新修复、空荡荡的凤仪宫里,手里捻着那枚黑玉棋子,看着大秦的方向,等待着血祭的开始。
“梓韵,你会回来的。因为除了朕的身边,这天下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朕会好好弥补你的。”
幻觉中,亘安那低沈且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要把她拉入深渊的引力。
宁梓韵猛地站起身,却因为一日滴水未沾而感到一阵眩晕。她踉跄了几步,重新跌坐在厚红的地毯上。体内的情蛊似乎感受到了宿主极度的不安,开始在那心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姑娘……求求您了,您好歹喝口水啊。这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奴婢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青芜在门外跪了整整一日,嗓子早就哭哑了。她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听着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心急如焚。
终于,在月上柳梢头时,青芜一咬牙,提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御道的另一端冲去。
她知道,这世间如果还有谁能撬开那扇门,如果还有谁能把宁梓韵从那大周的噩梦里拽出来,便只有那个此时同样在宸极殿内、独自面对满案奏折的男人。
约莫过了一刻钟,宸极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却极有压迫感的马蹄声,随即重华宫门口的玄甲卫齐齐低头行礼。
禾凛没有换下那身冰冷的玄金龙袍,金丝绣成的龙纹在寒风中闪烁着幽光。他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可那紧抿的唇角和手心里被揉皱的帕子,却泄露了他此时内心的狂乱。
在听到青芜那句“郡主自囚寝殿、滴水未进”的消息时,他正与户部商议春耕。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吓得满朝文官瑟瑟发抖。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发火,只是用那双沈如古潭的凤眸扫了一眼青芜,随即便一言不发地掠出了宸极殿。
“宁宁。”
禾凛站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尾音处的一抹颤抖,出卖了他此时的惊惶。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着微凉的门板,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他在怕。他怕宁宁会像前世那样,在他的视线之外,再次选择决绝地离开。他在怕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那些温柔,在那个名为“亘安”的阴影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宁宁,开门。是我,是三哥。”
禾凛低声唤着,嗓音被压得很低,象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飞鸟。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禾凛闭了闭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宁宁那一头银发的模样。那一抹白,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痛,也是他欠她最重的债。如果她要在这屋子里枯萎,那他宁愿亲手毁了这大秦的江山,也要换她一刻的清醒。
“宁宁,你若是再不应一声,我真的要进去了。”
他等了三息,五息。直到那一阵令人窒息的沈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蚕食干净。
“我进去了。”
禾凛沈声说了一句,随即右手掌心抵在门缝处,内力暗吐。原本牢固的木栓在他的掌风下发出一声闷响,应声而断。
他没有大步流星地闯入,而是缓缓推开门,象是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孤魂。门外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光带。禾凛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缩在妆台下的身影。
宁梓韵此时正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整个人小得象是一团揉皱的纸。那一头银发在黑暗中散乱地铺在肩头,显得格外凄清。她微微仰着头,一双狐狸眼里没有半点泪光,有的只是那种让人心惊的、如死水般的空洞。
“宁宁……”
禾凛的心在那一瞬间象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那种极度的心疼与自卑交织在一起,让他立在原处,竟然有些不敢上前。
然而,就在他那声带着微弱颤音的呼唤落下的刹那——
宁梓韵长长的羽睫颤了颤。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狐狸眼,在撞见禾凛那张写满了焦虑与隐忍的脸庞时,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光。
那种徘徊在灵魂深处的、关于亘安的冷漠,关于凤仪宫的孤独,在看见眼前这个为了她连龙冠都有些歪斜、眼底满是破碎红血丝的男人时,奇迹般地消散了。
“三哥……”
宁梓韵轻声呢唤了一句,原本积压在胸腔里的恐惧与疲惫,在那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在那地毯上借了一把力,整个人猛地扑进了禾凛的怀里。这一扑的力道极大,撞得禾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地、且极其用力地将那具冰凉且颤抖的身体锁进了自己的怀抱中。那股熟悉的茉莉清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参味,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也将他那颗几乎要因为恐惧而爆炸的心,稳稳地托住了。
“我在……我在,宁宁,别怕。”
禾凛收紧了双臂,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将脸埋进她那一头银发中,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试图驱散她那一身的寒意。
宁梓韵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有冷香,有风霜,还有这个男人身上最真实的跳动。她死死地揪住他龙袍的领口,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掐进了金丝绣纹中。
“别让他把我带走……三哥,我怕……他说我是他的作品……我怕我躲不掉……”
她低声抽泣着,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颤抖,让禾凛那双原本盛满了温柔的凤眸,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幽深。
“谁也带不走你。”
禾凛低头,吻在那一头凌乱的银丝上,嗓音低沈得如同地狱里的低吟,“我说过,这大秦的春天是我给你的。你的每一根发丝也都是我的。亘安若是敢来,我便教他明白,什么叫有来无回。”
宁梓韵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有从未有过的疯狂,那种偏执虽然依旧让她感到心惊,但这一次,那股偏执是为了守护她。
她不想再去回想前世那场凄冷的一生,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个坐在废墟的宫殿里等待的疯子。她要活在当下,活在这个会为她耳根通红、会为她震碎金针的男人身边。
宁梓韵伸出双手,捧住了禾凛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禾凛微微一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那抹在大秦臣民面前从未露出的局促再次爬上了他的眉梢:“宁宁……?”
宁梓韵没有说话。她只是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那双写满了不安与自卑的凤眸上流连。下一刻,她微微仰头,主动贴了上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当宁梓韵的唇瓣触碰到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燥热的温度时,原本沈寂的内殿似乎被某种无声的力量点燃了。宁梓韵的动作极其生涩,带着一抹飞蛾扑火般的决绝,她在他的唇上轻轻辗转,指尖陷进他龙袍上的龙纹里。
禾凛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原本环在她腰间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闭眼,唯恐这只是那该死的情蛊幻化出来的、最残忍的一场梦。
然而,当那抹清冽的茉莉香气夹杂着泪水的咸涩,在那方寸之间彻底炸开时——
禾凛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低吟。那股由于极度自卑而强行压抑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被这主动的亲昵彻底点燃。
他发出一声沈重的叹息,反客为主地扣住了宁梓韵的后脑勺,指缝穿过那一头柔软的银丝,力道重得象是要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