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凛说再过几日看状态, 就真的过了几日。
那几日宁梓韵每天在廊道上走动,早上一趟,傍晚一趟,青芜跟着, 不扶, 只是走得近。走到第三日, 她在廊道走到头再折回来, 没有喘, 腿也没有发软,心口只有很轻微的那种沉,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散了。
第五日,禾凛进来看了她走动一圈, 没有说什么, 回东厢拿了一本薄册子出来,放到她面前。
“月归山的路线图,”他说,“是阿元整理的, 把最好走的那段山路画出来了。你先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的, 告诉我。”
宁梓韵低头, 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开。
里头是阿元的手笔, 字写得不算好看, 但路线画得很清楚,山路的险峻处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沿途的水源和可以歇脚的地方也一一记了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简单的石屋位置示意图,图的角上用小字写着:此处往西一箭之地, 有一处石壁,银发老妪常居于此。
宁梓韵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银发老妪。
她想起坠崖那天的山洞,想起那个赤足银发的女人,想起她说“祝家的女儿,终究是命苦”时的眼神——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认识她的母亲,说了墨幽草,然后就消失在密道深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来得无声,去得也无声。
现在阿元的手笔写着,她就住在那里,往西一箭之地的石壁边。
宁梓韵把册子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抬头。
祝心华是祝家的上一任灵主,是宁梓韵的母亲。母亲在她年幼时便去世了,留下的东西不多,那个香方,那支簪子,以及一些在宁梓韵长大以后才慢慢拼凑出来的碎片。
母亲曾去过月归山。
那个女人受过情蛊相关的旧伤,是母亲替她处理的。
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拼出的那个轮廓,宁梓韵模模糊糊能感觉到,但还缺一块,缺那个真正关键的一块。等到月归山,应该就能拼上了。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禾凛看着她。外殿的灯在这个时候点了起来,把他的侧影衬得清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什么,不是压着的,就是那种本来就稳的稳。
“定明日起,再等七日。”他说,“你这七日里每天走动,把体力养一养,月归山那段路有上坡,七日之后我来看你的状态,若是稳的,就出发。”
宁梓韵没有反驳,七日就七日。
那七日,她每天走动,从廊道走到院子,从院子走到外殿,走到能在廊下站半个时辰不觉得心口沉的那一天,禾凛进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两个字:“可以了。”
宁梓韵在出发前一晚坐在内殿,把那本路线册子翻了一遍,阿元标红的险峻处,沿途的水源,歇脚的地方,一一默过去,然后合上放到案几上。
青芜进来,见她坐着发呆,没有多问,端了杯热茶搁到她手边,出去了。
她坐在灯下,那碗茶没有喝。坠崖那事她很少去想,那个山洞,那个女人,那碗烧得她头皮发麻的墨幽草——偶尔想起来,那些细节都还是清楚的,清楚到有点奇怪。像是某件本不该发生的事,却发生得太过准确。
灯在桌上亮着,东厢那边也有光透过游廊过来。宁梓韵靠在软枕上,没有睡意,就那样听着外头偶尔有风过廊道的声音,脑子里转着月归山的事,转着那个女人,转着母亲,转着这些问题在心里搁了多久。
后来东厢的灯先灭了。重华宫彻底安静下来。
宁梓韵侧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纸上没有光了。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腹上,盯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梁顶,想着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想着月归山的山路,想着那个石壁边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想了一会儿,什么结论也没有,就把那些念头搁下了。她把手里的册子放到枕边,伸手把内殿的灯也吹了。
黑暗里,春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把那两棵芍药苗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有完全亮。
重华宫的廊道上还没有人声,只有小言子带着两个小太监在院子里搬行囊,脚步很轻,说话也压着声音,大概是怕惊动了什么。宁梓韵站在内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忙碌的影子,披了一件厚斗篷,手里端着青芜刚递过来的茶盏,没有喝,就那样握着取暖。
禾凛从外殿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走过来。
“站这里做什么,外头冷。”
“看看。”宁梓韵说,目光在院子里那几个搬行囊的影子上停了一会儿,“重华宫这几个月,我很少这么早起来过。”
禾凛没有接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院子。
天色慢慢亮起来,把院子里老松的轮廓照清楚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细长,把小言子那张忙得额头冒汗的脸也照出来了。
宁梓韵看着那些光,没有说话。
禾凛就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在廊道上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动静在脚下一点一点收拢,行囊上了肩,马在宫门外候着,一切都在往前走。
茶盏在手里凉了,她喝了一口,把茶盏递给青芜,转身走回内殿换出行的衣裳。
青芜已经把出行的衣裳铺好在榻上,厚夹层的那件,按着山里的气候备的。旁边放着那只细长的木匣,是禾凛昨日拿来的,里头的瓷瓶她没有再动,就放在那里。宁梓韵换衣裳的时候,青芜在一旁帮她系腰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出发之前,她在窗台前停了一下。
那两棵芍药苗在她养病的这些日子里悄悄长高了,叶片多了一倍不止,颜色也深了,不再是刚破土时那种嫩得发透的绿。宁梓韵伸手碰了碰最外侧那片叶子,叶片微微晃了一下,带着一点早春才有的水气。
身后有脚步声进来。
她以为是青芜来催,没有回头,只是说:“来了。”
然后那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
不是很用力,只是把她圈住,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稳的。宁梓韵愣了一下,手还搭在那棵芍药苗的叶片上,没有动。
禾凛没有说话,就那样站了一会儿。
宁梓韵等着。
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这间屋子听的:“宁宁,谢谢你还活着。”
宁梓韵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那话听进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地动了一下。不重,却实。
她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搭在叶片上的手收回来,反手握住了他环着她的那只手,捏了一下,就松开了。
“走吧。”她说。
禾凛放开她,退开半步。宁梓韵转过身,没有看他的脸,低头把包袱的系带收紧,走到门口。
廊道上的光已经亮了,把青砖地照得透,老松的影子缩了一截,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是早春才有的那种湿。
青芜站在廊下,把手炉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山里冷,记得加衣裳。
小言子在院子里拍了拍绑好的行囊,见她出来,站直了,一脸认真。宁梓韵从他旁边走过,顿了一下,说了一句重华宫交给你了,他用力点头,说一根针都别想飞进来。
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禾凛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走进那条长长的宫道。天光从宫墙的缝隙里斜进来,把道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明暗,前头是光,再前头又是影,交替着,一直延伸到宫门那边。
宫道很长,两个人走着,没有说话。能看见宫门了,宁梓韵才停下来,转头看了禾凛一眼。
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个人就那样对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宁梓韵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出了宫门,锦城的街道还没有什么人,天光薄薄的,把路面照成一种冷青色。阿元牵着马在门口等着,康腾带的四个人站在稍远处,看见他们出来,没有说话,各自上马。
宁梓韵上马,阿元在前头开路,康腾的人分散在左右。锦城的街道还空着,偶尔有早起的摊贩在角落里支炉子,炭火的气味随风飘过来一阵,然后被清晨的冷气压散了。
她没有回头看宫门,只是把手里的缰绳握稳,跟着队伍往南走。街道在晨光里渐渐亮起来,把锦城那些惯常的轮廓一件一件地照清楚——屋檐,旗幌,石板路上某个还没散去的水洼,把天色倒映成一小块灰蓝。
禾凛的马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宁梓韵没有看他,但能感觉到他在那里。
出了城门,山路开始了。路边的树还没有完全发芽,只在枝头挂着几点极小的嫩绿,在清晨的光里若有若无。马蹄踏在山路的碎石上,声音有点空,往两边的山里传进去,散了。山路的第一段是缓坡,走得稳,风从山谷那边送过来,比锦城城里凉得多,把斗篷的边角吹起来又压下去。宁梓韵把缰绳握紧了一点,跟着前头阿元的马步伐往上走。
那句“宁宁,谢谢你还活着”,她没有回应,但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前头的山路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进山的第一日, 没有下雨。
月归山的山路不比官道,出了城门走了大半个时辰,地势就开始陡起来了。路面是碎石和夯土混着的,马蹄踩上去有点滑, 阿元在前头放慢了步子, 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把速度压下来, 让后头的人跟得住。
宁梓韵跟着走,把缰绳握得稳, 目光落在前头那段路上。
情蛊转成死蛊之后,她的心口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 只有走得急或者遇上气温骤降, 才会有那种轻微的发沉感。现在山路陡,她有意放慢了呼吸,走一段,感觉一下心口, 没有异状,才继续往前。
禾凛的马始终跟在她左侧, 没有超过她, 也没有落后, 就是那个位置。她注意到了, 没有说什么。
路边的树渐渐密了,是那种山里才有的深绿, 枝叶交叠,把天光筛得细碎,落在地上是一片摇晃的光影。山风比山脚凉得多, 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不难闻,是那种在山里走过才会觉得熟悉的气味。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段平缓的山坳,阿元勒马停下来,回头说:“这里歇一歇,前头有段上坡,坡度比刚才陡,歇好了再走。”
宁梓韵下马,青芜在旁边扶了一把,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路边一块大石旁边坐下。
山坳里有风,从两侧山壁之间穿过来,比山路上的风更稳,不刮人,只是凉。宁梓韵把斗篷的领口拢了拢,接过青芜递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前头那段山路。
确实陡。从这里望过去,路面几乎是直着往上的,两侧是高过人头的杂木,枝条横生,把路夹得很窄,只够一匹马通过。
“上坡有多长?”她问阿元。
阿元在旁边蹲着啃干粮,想了想,说:“走快了半个时辰,走慢了要一个时辰出头。上去之后是一段山脊,风大,但路平,从那边看下去,能看见月归山的主峰。”
宁梓韵嗯了一声,把水囊还给青芜。
禾凛在她旁边不远处站着,没有坐,背对着她看着来路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只是站着。康腾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点了点头,康腾退开了。
宁梓韵正低头喝水,一件外袍忽然从上方盖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抬头,禾凛已经转回身站在她旁边,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袍,压了压,没有说话,重新喝了口水。
那只木匣被青芜放在包袱里,里头的瓷瓶还没有动过。宁梓韵摸了摸心口,没有发沉,就放下手,重新看着前头那段上坡。
*
上坡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段路比歇脚前看着还要难走,越往上越滑,碎石踩上去往下滚,脚要使劲才能踩稳。宁梓韵走到中间一处转弯,脚下一块石头忽然松动,身形往旁边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人握住了,稳稳地往中间带了回来。
她站稳了,回头,禾凛在她旁边,手还没有松。
“慢点。”他说,就这两个字,然后把手松开了,重新走在她左侧。
宁梓韵没有说什么,往前走,把脚踩得更稳了一些。
到了山脊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片山脊照成一种暖橙色,风在这里确实大,把几个人的衣角都吹得往后扯。
宁梓韵站在山脊边缘,往前望过去——
前头的山是深的,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墨绿到深青,越往深处越淡,最远的那座,轮廓在薄云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却很高。
“那是月归山?”她问。
“最远那座。”阿元站在她旁边,语气很平常,“我上次去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看见它的,比想象中高。”
宁梓韵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那座山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不大,但阿元说比想象中高。她记下了这句话,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当晚在山脊背风处扎营,康腾的人搭了帐篷,生了火,山里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掉了下去,比白日里冷了不止一截。宁梓韵裹着斗篷坐在火边,青芜把热水递过来,她捧着,没有喝,就那样暖着手。
青芜在她旁边把那只木匣拿出来,问要不要滴两滴备着。宁梓韵摸了摸心口,说不用,心口一直稳的,今日走了这么远,也没有发沉过。青芜把匣子收回去,没有再多问。
火光把营地照出一小块橙黄色,把树影压得很深,四周是山里的虫鸣和风声,偶尔有什么鸟在远处叫了一声,又停了。山里的虫和城里的不一样,叫声是那种绵长的、低沉的,不聒噪,反而衬得四周更静。
禾凛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路线册子,就着火光在看。宁梓韵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明日到?”她问。
“明日午后。”禾凛说,“阿元说老蛊师的石屋在半山,走到那里大概是午后,那个女人住的地方更深,要不要当日就去,看状态。”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火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点火星,被风带走了。宁梓韵盯着火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不是怜悯,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事之后的平静。她在那个洞里见过的那双眼睛,说不上年岁,只是深,深得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事情,搁在那里没有地方放。
她想见她。
不是为了问,是因为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