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心华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又问:“到了大秦呢?”
“大秦那边,”宁梓韵停了一停,“也有过难的时候,但……都有人陪着。”
祝心华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视线落在她脸上,从额头到眉眼到唇角,慢慢地看,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欠下的岁月一并补回来。
“你父亲,”她忽然说,“知道你要嫁给大秦皇帝的事吗?”
宁梓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有想到。“他应当知道一些,但他在大周,大秦这边的事,他插不进手来。”
祝心华听完,把那双眼睛重新落回到手上,没有再说什么。
祝心华沉默了一下,把这句话收进去,没有再追问,只是问:“他待你好吗?”说这个“他”的时候,往竹帘方向带了一眼。
宁梓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竹帘,又看回来,轻轻点头。“好。”
“那就好。”祝心华把眼睛低下去,指尖在膝上轻轻压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那两株盆栽的叶片被风吹过,轻轻晃了一晃。
宁梓韵站起身,走到竹帘边,低声道了一句。
不多时,帘子从外头轻轻掀起来,禾凛走进来,在宁梓韵身侧停下,看向坐在窗边的祝心华,没有开口,只是站着,等对方先说话。
祝心华抬起头,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不躲闪,也不刻意,只是平静地看,看了片刻,才开口。
“坐。”
她说这个字的语气,跟请任何人坐下没有什么两样,没有因为面前是一国之君而多出半分恭敬,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就是那样自然地说了一个字,像是招呼一个寻常的来客。
禾凛在宁梓韵对面坐下,宁梓韵也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案,组成了一个说不上来形状的坐席。
“她记挂你很多年了。”禾凛开口,语气平,“这些年,辛苦你了。”
祝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辛苦”那两个字,只是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的样子像她外祖母。”
禾凛没有接话,等着。
“我外祖母,”宁梓韵在一旁轻声说,“可有留下什么画像?”
“只有一张画像,”祝心华说,“放在祝家的主屋里,那场火,画像也一并烧了。但我记得住。”她顿了顿,“那双眼睛,不认错的。”
宁梓韵低下头,没有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忍住了。
祝心华把那句话放在那里,低头看了看手,才重新开口,语气不高,却问得很直:“你娶她,是为了什么?”
内堂里安静了一下。
禾凛没有把那盏茶端起来,只是把它放在案上,看着祝心华,缓缓说:“因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
祝心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眼睛往宁梓韵那边转了一下,宁梓韵没有抬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祝心华把那个小动作收进眼底,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不再问这个。
禾凛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开口道:“眼下有一件事,想请你考虑。”
祝心华把目光从宁梓韵身上挪过来,看向他。
“江南这里的锦云阁,若是有人接手打理,你是否愿意随我们回大秦?”禾凛说,“梓韵身边,缺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大秦皇宫,也缺一个她可以归家的地方。”
内堂里又是一段沉默。
老绣娘这时端着一盘点心走到帘边,被祝心华抬手挥了挥,又退回去了。
祝心华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方绷架上,那几片未绣完的花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她握起那支搁着的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
“这话,”她说,“让我再想想。”
禾凛点了点头,没有催。
“锦云阁这里,”祝心华顿了顿,“有一个老绣娘,跟了我近七年。若是我走,不能就这么把她撂在这里。”
“这件事好办,”禾凛说,“若她愿意一同去,大秦自然安置妥当。若是留下,锦云阁的字号和铺子,也可以照旧留给她,她自己做主。”
祝心华听完,把手里那支绣针慢慢放进了线筐里,没有再搁回绷架边沿。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出声。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她母亲那双手,那支绣针又被拾起来,落在绷架上,走出了最后几片花瓣里的第一针,针脚很稳,不比先前任何一针慌乱。
日头渐渐西移,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斜了角度,打在那方绷架上,把那朵快要完工的深红芍药照得分外鲜亮。
宁梓韵坐在一旁,看着那支绣针在绷架上一针一针地走,深红的丝线在白色丝绸上慢慢成形,一片花瓣,又一片。祝心华走针的时候,话少了下来,只是偶尔抬头看宁梓韵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看,像是要把她这个样子记下来,放进什么地方存着。
宁梓韵被看得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又觉得这份难受很值得,就只是坐着,不动,由她看。
宁梓韵起身告辞时,那朵芍药已经多了两片花瓣,差最后一片,就全了。
祝心华送她到内堂门口,在竹帘边停下,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宁梓韵跟着禾凛穿过前堂,走向那扇开着的木门,走进了外头的光里。
宁梓韵走到巷口,忍不住回头。
内堂的竹帘还挂着,隔着帘子,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原处,没有动。
禾凛在她身边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
宁梓韵站了片刻,才重新转过身,跟着禾凛往客栈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想起那包太皇太后给的定魂草种子还揣在怀里,是她一路带过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的。
她把手放在外袍心口处,隔着布料按了一下,想着明日再来的时候,把这包种子带过来,问一问能不能种在锦云阁的院子里。
和第一次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她知道帘子里头那个人,终于也知道她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宁梓韵是在第三天才发现的。
前两日她只以为禾凛起得早, 是去处理随行带着的折子,或是找康腾交代什么事。直到第三日清晨,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青芜端着洗脸水进来, 随口说了一句——
“陛下一早就出门了, 说让娘娘多睡一会儿。”
宁梓韵拧了帕子, 擦脸, 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心里记住了这句话。
当日下晌, 禾凛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丝锦云阁那边常有的淡淡檀香——那是祝心华内堂里常点的, 宁梓韵去了几回,早就记住了那个气味。
她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没有开口问。禾凛坐下来喝茶, 神情平常,像是只是出去走了一趟,没什么特别的。宁梓韵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只是低头重新去翻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
第四日,她早早就醒了, 装作还在睡, 听着禾凛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 推开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 然后起身,告诉青芜今日不想出门,在客栈里待着。
青芜信了她, 端了点心过来陪她坐着,说起这几日镇上傍晚有集市,问娘娘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宁梓韵摇了摇头,只是把那本游记拿起来,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书页翻到一半,停下来,想着禾凛每日去见她母亲,说的是什么,问的是什么,母亲又是如何待他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传到她耳朵里,竟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锦云阁内堂的竹帘今日没有挂起来,只是轻轻搭在一侧,晨风从窗口进来,把帘子吹得偶尔晃一下,又垂下去。
祝心华坐在绷架前,那朵深红的芍药已经绣完了最后一片花瓣,整朵花齐全了,她把绷架搁在案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禾凛。
“你每日来,”她说,“梓韵知道吗?”
“不知道。”禾凛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坦然,“等她问,我再说。”
祝心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把那方绣完的绷架重新拿起来,拆绷绳。
“昨日你问的那件事,”她说,“我想了一夜。”
禾凛没有催,只是等着。
“当年我托的那个人,”祝心华慢慢开口,把绷绳一圈一圈地取下来,“是月归山附近一个走货的老掌柜,跟我打了将近十年的交道,送过我好几次丝线,我以为他是可信的。”
“他把消息传回来说孩子没了,”她停了一停,“但有一件事,我那时候没有细想——他给我带的那句话,用的不是我们惯常传话的法子,是直接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亲自来说的。”
禾凛把那句话听了一遍,眉心微微一动。
“他知道你藏在哪里?”
“那时候,”祝心华把绷架放下,看着自己的手,“知道我藏身之处的,不超过三个人。那老掌柜不该是其中之一。”
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巷子里的动静。
禾凛低声说:“我让人查一查那老掌柜的来历和这些年的行踪。”
“他前年就没了,”祝心华说,“病死的,在月归山下头的镇子里。我是后来辗转听说的。”
“死了也能查,”禾凛说,“能留下痕迹的事,总能找到一点。”
祝心华没有说话,把那方拆好了绷绳的绣样展开来,放在案上,那朵深红芍药在冬日的光线里颜色很沉,像是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
“你查这件事,”她抬头看向禾凛,语气不算咄咄,却也没有拐弯,“是为了梓韵,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禾凛对上她的眼睛,没有回避。
“为了她,也为了往后。”他说,“那条假消息是谁布下的,往后就是一颗钉子悬在那里,不拔掉,迟早是事。”
祝心华把他这句话放了一会儿,重新低头去看那朵芍药。
“你这个人,”她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褒是贬,“说话不绕弯。”
“弯绕太多费力气,”禾凛说,“你又不是听不出来的人。”
祝心华的手指在那朵芍药的边沿上轻轻碾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了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外头前堂传来一声绣娘低声说话的声音,很快又静下去。
“有一件事,”祝心华的手重新落在那方绣样上,语气还是那般平,“我想问你。”
禾凛没有动,等着。
“梓韵身上带着的那道血脉,”她说,把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若是有朝一日,这件事对你的朝局造成了麻烦,你怎么办?”
禾凛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再抬起头,对上祝心华的眼睛。
“那是她的血脉,不是麻烦。”
“我说的不是这个,”祝心华把那方绣样放下来,“我是说,若是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威胁到你的位子,你怎么处置?”
“那就处置那个人,”禾凛说,“不处置她。”
祝心华看了他很久,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脸上,看了一圈,又从头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她最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到那方绣样上,没有再说话。
“那条假消息,”祝心华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后来想,那个老掌柜单独来找我,用的不是我们惯用的记号,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知道那套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顿了一顿,“除非,有人先找过他,把我的那套传话的法子告诉了他,再让他拿着那句话来见我。”
“也就是说,”禾凛接口,“有人先做了局,让他当了送信的人,而他自己未必知道那句话是假的。”
祝心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叩了两声,停住了。
“我现在想,能知道我那套传话法子的,只有月归山上的几个旧人。那几个人,不是沈洄,就是……”她顿住,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禾凛没有替她说,只是等。
祝心华把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压在那里,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那方绣样重新折好,放进了线筐里。
“阿元那边,”禾凛站起身,“若是查出什么,我会来告诉你。”
祝心华拿起那支闲置了两日的绣针,在线团上穿了一截新线,没有抬头。
“嗯。”
宁梓韵是在傍晚才等到禾凛回来的。
她把那本游记放下,看着他进门,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一盏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主动提今日去了哪里。
青芜端了晚饭进来,摆好,又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往宁梓韵这边看了一眼,见她神色还好,才放心地带上了门。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禾凛吃得很平常,宁梓韵拨了几筷子,也没怎么吃进去,只是看着面前那碗汤发了一会儿怔,最后放下筷子,把手搭在桌上。
宁梓韵把手里的空茶盏在案上转了一圈,转了半圈,停住,抬头看他。
“你去了锦云阁。”她说,不是问句。
禾凛放下茶盏,看她一眼。“嗯。”
“去了几日了?”
“三日。”
宁梓韵低下头,把那只茶盏重新转了起来,转了一圈,又半圈,没有说话。
禾凛看着她转那只茶盏,没有出声。
“说了什么?”宁梓韵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喉头有点发紧。
“问她你小时候的事,”禾凛说,“以及那条假消息的来龙去脉。”
宁梓韵把手从茶盏上移开,放在膝上,攥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假消息那边,”禾凛继续说,语气平稳,“我让阿元去查了。方向有了,还没查实,等有结果再说。”
宁梓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结果,只是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她说我小时候什么了?”
禾凛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你两岁的时候,有一回偷喝了她搁在案上的酽茶,苦得哭了很久,可一边哭一边还伸手要再喝一口。”
宁梓韵抬起眼,对上他的眼神,怔了一怔,然后低下头,往袖口里藏了一个笑,连带着眼眶都跟着红了一点。
禾凛看着她低着头,把她那个动作收在眼底,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那盏茶,静静地喝。
窗外,天色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