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马低头瞄了一眼约尔的肚子,这个虫卵怕是有得折腾。
塔斯特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那怎么办?"
本以为升到次领主级就能满足约尔了,但他信息素都被榨干了,约尔虽然不疼了,但信息素缺乏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的样子。
约尔抬手摸了摸利马的额头:"你的精神力还好吗?我有个主意, 传给你看。"
利马低下头, 把自己的额头抵在约尔的额头上, 闭了闭眼:"嗯,准备好了。"
塔斯特蹲在旁边,眼睁睁看着约尔跟这个弱不禁风的雄虫额头贴着额头, 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过了一会儿, 利马露出了然又赞同的表情。
塔斯特刚想问他们说了什么, 就见利马低头亲了一口约尔的额头, 放下他道:"我现在就去准备,晚上的时候来接你。"
约尔点了点头:"辛苦了。"
一种自己完全插不进去的氛围与默契。
甚至还发作不得,这个叫利马的虫, 是替约尔办事去了。
塔斯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垮着张狗脸, 怎么变成次领主了,还是最没用的那个。
偏偏那个利马, 都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看着塔斯特道:"让约尔休息会儿,他很累了。"
一副温和的模样,好像自己还能再去折腾约尔似的。
妈的好气。
约尔看着他那个样子,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在飞船调低的光线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塔斯特的飞船上方,高空之中,一个虫影静静悬浮着。
狰狞的鞘翅,铁灰色的眼眸。
是列奥尼乌斯。
他将鞘翅收拢一些,视线直直盯着飞船,像是能穿过金属舱壁看到里面的人。
铁灰色的眼里露出茫然与痛楚,"他怕我。"
他本来是冲着赛瑞安族才亲自接了救援任务,但出发前夕,他收到了源自血脉的呼唤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救援地点,把沃纳星周围星系的赛瑞安族全部击毙,又扩大巡视范围,将这附近彻底清理干净,确保没有任何余患之后,他才顺着精神海中那个新生意识的牵引,一路找到了这里。
他到的时候,正听到塔斯特在飞船里大放厥词说要杀了自己,取代自己,成为领主。
德克斯特跟在他身后,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当场就要跪下替塔斯特求情,列奥尼乌斯抬手拦住了他,带着德克斯特飞到高空,远远地看着那艘飞船,没有再靠近。
那时,他也直面感受到了约尔的恐惧,在精神链路连通的那一瞬间,那股战栗,像深海一样漫过来,将他兜头淹没。
高处的风寒意深重,列奥尼乌斯却没有降落的意思,他还没想好怎么靠近。
那里有他的孩子,战部下一代领主,下一个希望,再谨慎也是应该的。
让他再想想。
入夜的时候,利马回来了,将约尔接到了矿场。
白天的时候,矿场的拍卖会已经提前举办。
沟通很顺利,利马跟矿场负责虫说,了解到矿工挖矿对精神力的需求,约尔决定这次不是陪伴某一个雄虫,而是进行整体的精神梳理。
不过拍卖也不会取消,将会拍卖三个资格,额外再加一个赫尔曼,一共四个虫,作为最重点的梳理对象。
矿工们当然没什么意见,全体精神梳理比这么多虫争一个名额听起来划算多了,更何况矿场的蜜卡效应已经让消息传遍了整个矿区,如果只有一个名额,竞争还不知道有多激烈。
双方一拍即合。
负责虫特地花大价钱将防护系统开到了最高级,不需要虫留下值班,全部可以来参加梳理。
到了约定的时间,一堆雄虫挤在最大的那个矿洞里。
矿洞里黑乎乎的,哪怕以雄虫的视觉也看不太清,只能隐约看到最深处有一个黑乎乎的通道,蜿蜒向下,不知通往哪里。
在利马的陪伴下,约尔站在通道深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给自己写好了剧本,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他甚至给自己下了暗示,让"凌越"暂时退到幕后,只留下那个剧本里的角色,一个小虫母。
他听到外面那些嘈杂的、兴奋的、带着期待的声音,跟利马点了点头,“开始吧。”
利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安心,交给我。”
一缕虫母信息素飘散出来,很淡,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被精神力牵引着缠上了矿洞顶端的一盏灯。
灯光暗了下来,香气飘散开。
极淡的一缕,带着勾虫心魄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每一个雄虫的嗅觉边缘。
挨挨挤挤的矿工们安静了一瞬,一阵诡异的恍惚后,有虫晃了晃头,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们这么多虫挤在这里干啥来着?"有虫小声问。
没虫回答。
矿洞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一种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源,从通道深处慢慢渗出来。
矿洞深处,突然有虫喊了一声,"我挖到了虫母!!!"
声音激动得破了音,"虫母!!!我挖到了虫母!!!"
整个矿洞像是被点燃了,所有虫都骚动起来。
虫母!
消失了多少年的虫母!
居然被他们战部挖到了!
通道深处,一个模糊的虫影慢慢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虫卵,表面沾满了矿泥,还混着湿漉漉的苔藓。
没有虫去思考地底下挖出虫母卵这件事有多离谱,他们的视线全被那颗卵吸住了。
矿泥没遮盖到的地方,卵壳泛着淡淡的金色,虽然有些黯淡斑驳,但在昏暗的矿洞里,仍然像一颗温润的宝石,散发着惑虫的光泽。
一颗健康的虫卵,应该像心脏一样缓慢搏动。
但这颗虫母卵,起伏非常微小,几乎察觉不到。
矿工们着急起来,低声讨论要怎么办。
“信息素,虫母需要雄虫的信息素。”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声音试探着说,"说不定虫母有特别的喜好,你们轮流释放信息素,看看虫母喜欢哪种。"
对!看看虫母喜欢哪种!
矿工们又成了世界上最听话的兵,排着整齐的队伍,一圈接一圈地靠近那颗卵,小心翼翼地释放自己的信息素,然后退开,把位置让给下一排虫。
大部分虫靠近的时候,虫卵毫无反应。
直到轮到那四个氪金客户,卵壳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样。
矿工们沸腾了,"肯定是这四个!虫母喜欢他们的味道!"
他们很快商量好了,其他虫负责为虫母准备巢穴,找最软的蒲草、最暖的绒布、最亮晶晶的矿石来装饰;
这四个虫专心陪伴虫母,轮流守在卵旁边,输送信息素,用精神力与虫母交流,一天都不许断。
虫母卵在他们的照顾下一天一个样子。
卵壳从斑驳变得莹润,从莹润变得透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大,隔着壳也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在游动。
矿工们每天都来看,每天都有虫趴在外壳上听动静。
有一天,他们发现卵壳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第二道,第三道
虫母要破壳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矿场,所有虫都涌了过来,扛着防御器械、抱着补给物资,把矿洞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紧张地盯着那颗卵,看着裂纹一点一点地蔓延、扩大,卵壳轻轻晃动了一下。
又晃动了一下。
"咔嚓"一小片壳掉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
然后是一只小手太小了,手指细得他们担心戳不开薄膜。
但他显然很聪明,他将薄膜撕开了一个洞,然后从那个缺口里伸出手来,抓住了卵壳的边缘。
整个矿洞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那只手用力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每一声都砸了雄虫们的心上。
雄虫们心里焦躁得不行,恨不得去帮他把卵壳撕开,但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吓到了正在努力的虫母。
卵壳终于被砸开,裂成了两半,散碎开来。
露出里面的虫母。
不是想象中华美的青年,而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虫母闭着眼,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蛋,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黏液,正在轻轻发抖。
他睁开眼,不是虫族的复眼,是圆圆的、带着点湿气的、幼崽的眼睛,他看着面前挤得满满当当的雄虫们,像是被吓到了,缩了一下,然后又好奇地歪了歪头。
"虫母在上。"不知道谁先说出了这句话。
所有虫开始呼吸。
虫母还没成年,但没关系!他们有虫母了!
活生生的、会动会看会歪头的虫母!
只要他们好好喂养,难道还愁虫母长不大吗?
而且看看他好奇地看着他们的样子,多可爱!多好看!
那可是虫母!!!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矿工们每天都要打一架,打赢了就可以喂虫母吃饭,给虫母找最好看的小衣服、小鞋子,挖出矿洞里最漂亮的矿石和蒲草给他铺巢穴。
有虫带他飞到天上去看星星。
他趴在雄虫宽阔的背上,两只小手攥着对方的鞘翅边缘,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怕,只是仰着脸望着头顶那片密得几乎要压下来的星河,时不时发出几声又短又脆的笑。
有虫带他到地底下的矿洞去探险。
矿洞深处比想象中更亮,洞壁上嵌着细碎的矿晶,像撒了一把碎星星,雄虫把他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哪种矿石能量最强、哪种能磨成刀刃,他每一句都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晚上的时候,他会乖乖坐在最喜欢的四个虫的怀里,弯着眉眼告诉他们:"我最喜欢战虫了,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们生好多好多跟我一样可爱的虫崽!当然啦,给你们四个生最多!"
雄虫们笑得合不拢嘴,四个氪金用户恨不得把命给他。
日子过得快乐而平静。
虫母从来不闹着要出去,雄虫们说"矿场外面很危险,不可以乱跑哦",他就乖乖点头说"好"。
他们把巢穴布置得越来越精致,越来越暖和,看着虫母一天天长高一点点,心里满满的都是"我们是有虫母的虫了"。
直到有一天,净部虫来矿场检查机械肢体。
战虫们把虫母藏了起来,藏得很深。
但狡诈的净虫早就发现这些战虫的精神力健康得不正常,那样稳定、饱满、流畅,他们一定获得了什么宝贝!
净虫们假装正常检修设备,实际上分出了一队虫,绕到了巢穴附近,往里面喷洒了一种无色的药雾。
守卫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巢穴里的虫母只来得及链接上外面的战虫一秒钟,精神力链路中只传来一个字:"救!!!"
随后倏地断开。
战虫们疯了。
他们将早就准备好的防护装置开到最强,成功拦下了丑恶的净虫。
赫尔曼是第一个冲进去的。
他总觉得这个事情在他记忆里发生过一次,上次上次他就没挡住,这次一定不能再不行!!
他挡在虫母面前,硬生生扛下了净部虫的第二轮攻击,他那条新换的机械腿在剧痛中迸发出远超极限的力量。
他感觉自己精神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什么在最后一刻推了一下。
世界乍然明亮,他突破了,成了次领主。
也正是因为他的突破,才那么快把净部虫一个一个击倒、击溃,把虫母从那片药雾里抱了出来。
这次,他做到了。
但他们终于夺回虫母的时候,虫母的状态很不好。
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身上那件他们刚给他换上的小外套上沾满了泥土。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再也没有了歪着头好奇看他们的样子,也没有了弯着眉眼说"给你们生小虫虫"的软软的声音。
他躺在那里,小小的手搭在地面上,指尖泛着青白色,呼吸浅到几乎感觉不到。
"都过来!!"
赫尔曼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虫母需要信息素!!!"
所有战虫,遵循本能化成了原形。
银灰色的、铁黑色的、深褐色的虫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整个矿洞,鞘翅展开,信息素从每一个个体的意识海里涌出来。
无需费力,对虫母发自内心的保护欲,激发了最丰沛的信息素。
短暂又漫长的一段时间后,那只蜷缩着的小手终于动了一下。
约尔睁开了眼。
他的剧本到此已经结束,为了不引起少儿不宜的反应,他特意用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将虫母设定成幼体。
果然这是个好路子,雄虫们获得了精神海的安宁,他获得了大量信息素,接下来作为回报,他将为所有虫做一次精神梳理。
朝着利马点了点头,他脱离开域虫作为锚点的构建世界,铺开自己的精神力,重新连接上了那些雄虫的精神链路。
温暖的、沉重的、带着焦急和心疼的精神力与意识,正源源不断地涌向他,他像之前在星舰医疗室时一样,将精神力朝他们探去,但意外发生了战虫们没有安静地等在原地。
不知道是哪个虫先开始的,战虫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特殊频率的鞘翅摩擦声,像是金属在极轻地触碰,低沉、绵长、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共鸣。
一声,一声,又一声。
渐渐的所有虫都开始以这样的频率摩擦他们的鞘翅。
约尔倏地安静下来。
那种频率顺着精神链路回传过来,像是一阵温热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漫进他的意识海,渗进他的身体深处。
一直贪婪地吸收他能量、让他时刻处于沉重负担中的孕囊,第一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不是被压制,是被"接住"了。
虫母基因时刻入侵自己的尖锐棱角,被这一层温和的、包容的、轻柔的安抚慢慢磨圆了。
约尔徜徉在温暖的安抚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松了下来。
不疼、不沉,像是那条一直勒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