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洛疑惑地看过来。
“就是那种白白的、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很像天使的那种。”
约尔比划了两下, 发现自己描述得很没想象力, 干脆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样子。
他努力勾勒出一对展开的羽翼轮廓,羽毛层叠,但跟卓洛的设计图比起来, 更像小孩涂鸦。
画完自己看了两秒,有点不好意思地推过去,“这个….我不会画画。”
卓洛接过来看了一眼, 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是认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说:“可以试试。”
他又看了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兴奋,“如果羽毛边缘加一点渐变的光纹,会不会更好看?”
约尔愣了一下:“……随便,你是专业的,听你的。”
卓洛拿出画板,盯着约尔看了两眼。
他的美商确实很高,手又稳,三笔两笔就勾勒出约尔的轮廓,修长偏瘦的身形,微微侧着身,像是听到了背后的声音正在回头。
轮廓背后,他画了一对翅膀,极大,几乎与约尔等身高。
羽毛层层叠叠地铺开,边缘是渐变色的,从靠近身体的白色过渡到末梢的淡金色,翅尖微微卷起,像被风撩了一下。
整张图看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妖不艳,就是干净、轻,像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约尔盯着那张设计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纯欲。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这词吞了回去。
“会不会还是太大了?”约尔问。
“用轻一点的材质就行,轻,但要有质感。”卓洛笑了起来,带着些得意地按了一个按钮。
机械嗡动声后,约尔终于知道卓洛明明是个爆款鞘翅设计大师,但没钱的原因了
他的工作台后面出现了一整面墙的材料库。
各种颜色的金属材料、不同质感的薄纱、细小的发光元件,甚至还有手工打磨的碎钻
一整面墙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真的很好看啊
这些材料光是这样摆着,就已经够好看了。
“啊!”卓洛翻着材料,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能加一个感应器吗?让翅膀能随你心意挥动。”
在此之前,他制作鞘翅都是为了收藏,如今要真的穿在一个虫身上,卓洛显然有了更多想法。
他从高处抽出一卷极轻的银白色箔片,又挑了一盒细碎的金色光点,摊在桌上比划了一下,这些亮闪闪太吸引眼球了,约尔也忍不住看了过来。
一人一虫头靠头凑在一起,小心地拿着材料调整弧度,试图做出羽毛的样本。
卓洛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冷白的皮肤下隐约透出淡青的血管脉络,拈起光点时就像是有萤火虫落在了玉器上,一时甚至分不清哪个荧光更盛。
比起卓洛,约尔就手笨一些,又忍不住分神看卓洛的动作,贴歪了好几片纹路,每次歪了,卓洛也不介意,只是悄悄在约尔没注意的时候重新贴好,然后继续下一片
信息素在工作室里慢慢弥漫开来,像是炉子上煲着的一锅汤,熨人心脾,约尔觉得舒服极了,身体里的燥热被压得死死的,连后腰都松快了不少。
客户给的信息素足够,约尔工作也卖力,他开口闲聊:“你们净族本身翅膀就很漂亮吧?”
他想起赞恩那对动人心魄的蝶翼,金粉与幽蓝纹路交织,美得不像凡物,只可惜长在了一个恶魔身上。
卓洛低着头,声音很小:“……等你的翅膀做好了,我给你看我的。”
约尔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玉白的手:“好。”
说起翅膀,卓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我是次领主,也会获得一部分传承记忆。”他低着头继续贴羽毛,声音低了些,“我运气不太好,分到的记忆都很糟糕。”
“那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很难受吗?”
卓洛停下动作,点了点头,“古早时候,科技还没发展,净族除了美丽,几乎一无是处,如果鞘翅过于华丽,就会被卫族拔下来,贴在自己身上。”
似乎是从传承记忆中真切体会过那种痛楚,卓洛闭了闭眼,“跟战部一样,消耗品罢了”
约尔感觉自己寒毛直竖:“卫族?他们很厉害吗?战虫似乎也是因为他们,才沦落成外围守卫的。”
卓洛沉默了几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咬了咬牙:“……据说,就是因为他们的逼迫,虫母才会抛弃我们”
他察觉到约尔身体紧绷,连忙又补了一句,“不过不用担心,虫母消失之后,他们都沉睡了,除非真正的虫母出现,否则他们会一直睡到消亡。”
说者无心,听者却心里猛地一颤。
卫族。
真正的虫母
约尔佯装忙碌,没有接话。
心中却莫名升起怒意,与恐惧,连小腹都抽痛了一下。
好在卓洛很快转移了话题,继续与约尔商量翅膀的样式,沉浸在喜爱的事物中,时间过得很快。
三天一晃而过,翅膀还差一点收尾工作,没有完全做完。
卓洛看着那对半成品,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没事。”约尔拍拍他的肩,“等你做完了,我过来穿给你看,我还想推荐客户来找你订鞘翅呢,这些简直就是艺术品!”
提起这个,卓洛低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忐忑道:“约尔…我我不想卖。”
约尔一愣,接着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摆手:“当然当然,对不起,是我乱说话”
他本来也不是非要让卓洛卖那些翅膀不可,只是觉得这样精致的东西,放着未免蒙尘,却忘了那是卓洛心爱的东西,他想要珍藏还是分享,都不该由自己多嘴。
约尔忍不住反省,自己大概真的是太飘了
他抬眼认真看着卓洛,“真的非常对不起,我刚刚说的话太轻率了,你的作品非常美,但也很私人虫,我这样说很不尊重你,抱歉。”
卓洛听他这么说,整个虫都结巴起来:“不不不不不会没事我我是说”
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不明白,深吸一口气才说:“我接下来会好好完成工作,争取在离开沃纳星之前,能再再拍你一次。”
“好!”约尔弯了弯嘴角,张开双手:“那我们和好了是吗?”
卓洛红着耳垂,将约尔抱进怀里。
次领主级的信息素浓度持续升高,信息素的主人身体却还是温温凉凉的,贴着又香又舒服,约尔忍不住大大吸了一口,才与卓洛告别:“下次见面,记得给我看你的鞘翅哦,说好了的。”
卓洛整个脑袋都是红的,他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像是觉得一次不够郑重,眼看时间到了,才恋恋不舍地送约尔出工作室。
将约尔交到来接他的利马手里,卓洛回到工作室,就瞥见角落里的莫里斯动了动。
门彻底关上之后,莫里斯的红色脑袋猛地凑到卓洛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能去拍约尔虫母吗?”
卓洛没钱了,他有啊!
卓洛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他想说,当然可以,约尔是自由的,他们只是有过三天短短的合约,又不是真的就属于自己了
他甚至还想到,如果约尔是真正的虫母,那更应该是被全虫族共同奉养的珍宝。
但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道理他都懂,可他不想。
看着好友期待的眼神,他咬了咬牙:“…你能让我想想吗?”
莫里斯眼神黯了下来,但又莫名能理解卓洛的纠结,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
约尔不知道这番官司,跟次领主级的雄虫接触三天,他身体舒服得像是换了个人,后腰不酸了,燥热不燥了,连睡前那股翻来覆去的郁闷都消了大半。
悬浮车上,看着心情明显不错的约尔,利马笑眯眯道:“三天都没联系我,玩得很开心?”
约尔翻着终端相册里鞘翅图片的手一顿,“我只是没找你,又不是没想你。”
利马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笑意慢慢加深,“那今晚,睡我这?”
“好。”
晚间的时候,利马笑着把他的虫母连虫带背篓背回了自己的地下窝点休息点。
草笼子里确实舒服,哪怕心头还惦记着卫族的事,但把自己埋进去之后,约尔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只是这次,哪怕是在草笼子里,他还是做梦了。
一个软软亮亮的小光点,在他肚子上一蹦一蹦的,虽然不会说话,但碰到自己总感觉痒痒的。
约尔困得要命,不耐烦地把它挥远了一点,它又蹦回来了。
再挥远,又蹦回来。
再伸出手的时候,小光点甚至黏在了他的胳膊上,最终心满意足地借力蹦到他的胸口。
终于到了地方,小光点心满意足地蹲下,接着就开始“啊”“啊”“啊”~~~
当然不是叫声,而是一种特殊的精神力波动,每次鼓劲儿,精神力就会荡开一圈。
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撞进意识海里。
它在呼唤什么。
约尔被那波精神力震得头疼又心慌,总感觉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他气得大声呵斥:“别吵了!”
随着自己的声音,约尔猛地睁眼,屋子里静悄悄的,原来是做梦
身旁抱着他的利马松开手,起身递了一杯水来。
约尔喝了一大口,感觉心里的惊悸压下去几分,才问道:“我又做梦了,我能睡到草笼子里吗?”
一向有求必应的利马却没有立刻点头,他的目光缓缓下落,直到落在约尔的小腹上。
约尔手一顿,“怎么了?”
利马幻化出一簇草,递到约尔的肚子上,明明是精神力构筑的叶子,却像被风吹到一般抖动起来,利马声音很轻:“……里面的小东西,在吃我的精神力。”
约尔下意识握紧手,水杯握在手里,半天没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五味杂陈。
虽说早有预感,但真的被另一个虫用这么确定的语气告知肚子里有个生命,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指轻轻贴上小腹,那里温热、安静,完全想象不出来里面正发生什么。
“……我有点害怕。”约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抖得更厉害,“我是说……我会死吗?”
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孕囊,一场违反身体本能的孕育。
没有医生、没有检查、没有先例可循。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利马眼神一厉,“他要是会伤害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比约尔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冷,“我就剖开你的肚子,弄死他。”
啃噬精神力叶片的动静一顿,像是感觉到了母体的不安,又像是感知到了外面雄虫的恶意,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倏地缩了回去,安安静静的,假装自己不存在。
领主星舰上,列奥尼乌斯正准备登上前往救援地点的战机。
刚要踏进舱门,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像穿透了舷窗、穿透了星海、穿透了无数光年,终于找到一个无比清晰的方向。
跟在身后的德克斯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心里微微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按星图方位来看,那是……沃纳星的方向。
他上前一步:“领主?”
列奥尼乌斯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和震动:“……刚刚,我的记忆传承,动了。”
“一个嗷嗷待哺的新生意识,在向我索要生存的依靠。”
列奥尼乌斯转过身看着他,铁灰色的眼睛里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神色,“我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孩子?”
那股和他自己的精神海同频共振的律动,让他膝盖发软。
绝不是普通子嗣,是一个次领主,甚至下一个的领主。
第27章
约尔在利马怀里翻来覆去。
草笼子已经重新幻化出来了, 但约尔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件事,他肚子里有一个虫崽子, 列奥尼乌斯的虫崽子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一会躺在利马的胳膊上, 一会儿枕着利马的肚子,一时捋着草叶子玩,一回头又去研究男妈妈的腹肌纹路跟蓝星人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有些想看看,明明长得都差不多,为什么小利马就是不能威武雄壮
约尔的手越来越不安分的时候, 利马终于坐了起来。
“走。”他把约尔从草笼里捞出来, “去干活。”
约尔一脑门问号, 大半夜的,干什么活??
利马没解释,直接把他抱到了悬浮车上。
沃纳星的夜风凉飕飕的, 一出门就把约尔最后那点睡意吹散了, 他趴在悬浮车车窗上, 看着路旁的黄沙在星光下映出或深或浅的阴影, 路倒是很熟悉,是要回他家。
但到了山坡上,利马却带着他来到了赫尔曼的房子门口。
大概是为了节省能源, 赫尔曼出发的时候关了防护罩。
利马指了指门口那条已经被黄沙掩了大半的坡道:“一般他出任务,我都会帮他看着,天气预报说有大风暴, 我就来把防护罩开起来。”他顿了顿,“这几天一直在你那边, 忘了。”
约尔连着三天待在卓洛的工作室那边,利马不放心,一直带着几个战虫守在附近。
利马熟门熟路地走到院子侧面的工具棚前,把赫尔曼的那台旧铲车启动起来,拍了拍座椅:“来,我教你开。”
铲车不大,约尔犹豫了一下,跨坐到利马前面,坐在了利马腿前面那块窄窄的金属板上。
利马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来,握住方向盘,顺带把约尔整个人圈进了臂弯里。
“踩这里。”利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往前推就是前进,往后拉就是后退,转向靠这个。”
铲车开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约尔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利马的手覆上来,带着他慢慢操作,往前推了一铲子,黄沙被铲斗推起来,哗啦一下堆到旁边。
铲斗边缘留下整齐的弧线,像被一把刀切过的蛋糕,约尔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住了。
“转这里,”利马的声音又贴过来,“脚放上来。”
铲斗微微倾斜,贴着地面划过,又推走了一捧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