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比约尔预想中要简单,跟着利马的引导,他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铲车嗡嗡地震动,砂砾在铲斗边缘滑落的声响细碎又均匀,在寂静的夜色中略显嘈杂,但又刚好能盖住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
利马的精神力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了过来,极淡的一缕,像一根细细的藤蔓,贴在约尔的精神海边缘,轻轻安抚。
动作轻到约尔甚至没太注意到,他专注地盯着前面的铲斗,一次次推走黄沙,再启动后方的旋转扫帚将地面残留的最后一点沙尘扫走。
几下过后,他就能自己操作了,虽然动作不快,偶尔还会铲歪铲空,但利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那缕精神力一直松松地抚动,舒缓他的虫母的精神海。
约尔把门口最后一片黄沙推完,熄了火跳下铲车的时候,虽然胳膊有点酸,但心情诡异地平静了很多。
胡思乱想的时候,干点机械的体力活果然解压。
外面的沙子清理完,推开赫尔曼的门,屋里也是一层浮沙,好在沙发和床铺都罩着防尘罩,不用换洗。
利马搬了梯子,去高处清理通风口的积沙,约尔想了想,找到抹布跟水盆,准备把桌椅跟家具擦一擦。
或许是刚刚开铲车有点紧张,现在放松下来,弯腰擦了一会桌子,就让他小腹又闷闷地坠了一下。
他直起身,手扶着桌沿缓了缓,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贴上了小腹。
利马虽然在忙,但余光一直看着约尔,见他动作,立刻从高处跳下来,扶着他的腰问:“帮你按按?”
约尔看了他一眼,看清利马眼中的关切,倒也没逞强,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赫尔曼的沙发不大,不好趴着,利马索性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两只手落在他的后腰上。
力道稳稳的,指腹顺着肌肉的走向慢慢地推、揉、按。
有过上次的经历,约尔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毕竟这里是赫尔曼的家但利马的手很稳,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盯着对面墙上赫尔曼挂的那幅矿星地图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发沉,慢慢就这么睡了过去
利马放轻了手上的力道,把赫尔曼留在沙发扶手上的一件旧外套拿过来,盖在约尔身上。
晨星还未升起,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温暖的房子里,灯光暖黄,怀里暖香,利马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
但也就刚眯着的功夫,门“唰”地一下开了。
风尘仆仆的赫尔曼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跳跃点的沙尘,看向屋内的目光,满是错愕。
自己的沙发上,约尔被抱在怀里,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身上盖着自己的外套,与那晚的记忆几乎完全重合,除了
抱着约尔的雄虫,不是自己。
一只手扶着门框,向来沉稳的大战士表情微微裂开。
利马张了张嘴:“……我可以解释。”
赫尔曼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利马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收拾到一半的屋子——抹布搭在水盆边缘,桌椅擦了一半,梯子还靠在通风口旁边的墙上。
他摇了摇头,沉默着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约尔的睡脸,绕到沙发另一侧,在地上坐下来,一只手握上约尔的,一边慢慢放出信息素,一边闭上了眼睛。
利马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约尔醒来的时候,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有些呆。
倒是赫尔曼,约尔轻轻一动,他就跟着醒来过来,看着约尔反应不过来的脸,他温声道:“我出任务回来了,您这几天还好吗?”
约尔木愣愣点头,“还好。”
只是一睁眼就有两个雄虫专注盯着自己。
好怪。
感觉下限每天都在变低。
这该死的虫族。
终端上的来电拯救了约尔,说是有个星际包裹到了,约尔慌慌张张地从利马怀里跳出来,“应该是我的药剂到了,我先回去。”
回家拆开包裹一看,果然是利马帮忙买的缓和剂,钱也是利马垫的,虽然利马说不用还,但怎么可能不还,自己又不是不挣钱。
重重躺到睡眠舱里,约尔望着天花板眼神发茫,心里默默盘算自己的现状,试图将脑子里的乱麻理顺。
坏消息很多。
最大的坏消息当然是确诊怀孕,最近亟需雄虫信息素,应该就是因为怀孕,但吸收那么多雄虫信息素,会让自己离成为真正的虫母越来越近,离自己最恐惧的【被发现然后关起来没完没了生虫子】也越来越近;
但不吸收雄虫信息素,本能告诉自己,这样会死,会被虫崽子吸干而死。
第二个坏消息是缓和剂买回来了,要还利马的钱还是小事,重点在于虽然自己很想继续用缓和剂压制虫母基因,最好大量用然后立刻变成雄虫,但怀着孕,用缓和剂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总感觉还是会死。
说来说去,怀孕了,要么成为虫母,要么死。
约尔翻了个身,倒是不算特别害怕,也不算麻木,就是累。
还有零零碎碎的其他坏消息。
联系过星际殡葬中介,人马族的骨灰已经打包好了,但沃纳星没有直达航线,需要转三趟星际航班,可以代办,但费用不低,还要继续攒钱;
前两天一边嘴上骂自己,一边想要拍下自己的那个傻丨逼净虫,好像是叫威克斯的,还在沃纳星,万一再来拍自己,想想就烦;
利马很好,卓洛很好,赫尔曼很好,但万一自己虫母的身份被发现,尤其是被赞恩或者卫族发现,他们都会被自己连累
还很想德克斯特,很想塔斯特,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还有那个
把玩了一会儿枕边的勋章,约尔拍了拍自己的脸。
坏消息像一堆石头,他一块一块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块是轻的,至少如今的他,搬不动。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打开终端,给利马发了条消息:“下一场拍卖,什么时候能办?”
利马回得很快:“我正想跟你说,这两天我准备办一个专场拍卖会,酒吧那种场合不好挑客人,但专场可以,只限有邀请函的虫进来。”
有效避开威克斯那种讨厌的客人。
至于客源利马本来就还兼着做任务发布中介,虫脉不用愁。
约尔勾了勾嘴角:“还得是你,定了什么时候吗?”
“见面聊。”
“拍卖会随时可以办,”利马的声音很快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点笑意,“虽然你这几天没出来,真正接触过你的虫没几个,但蜜卡…已经成了矿区最热门的话题。”
事情其实很简单,矿工工作,机器能探测出矿产大致分布,但真正挖矿的时候,还是需要战虫精神力辅助探测,感知越强,无疑工作效率更高。
而这三天里,附近矿区有两个小组的工作成果断崖式领先。
当然是购买了蜜卡套餐的那两组。
矿场也没什么秘密,雄虫们一来二去就知道了蜜卡,也知道了虫母约尔,矿区负责虫辗转联系上利马,本来就在询问拍卖会的事。
利马想办个专场,两边一拍即合。
“那就明晚。”
事情很快定了下来,虽然没有广为宣传,但有心的虫都打听到了这场内部拍卖会的消息。
另一边,威克斯——那个苍白净虫,正在工作台边盯着终端屏幕上的一串数据出神。
那天战虫还是把蜜卡给了自己,而那个气息他实在是有些在意,索性拿这蜜卡做了检测,而现在,结果出来了。
看到屏幕上那个高到几乎刺眼的数值,威克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呢?
比他预想的要高就算了,甚至比领主公布的虫母数据更高。
领主宣布了虫母实验成功,自己找到了比领主更厉害的实验品?
还是私自外逃的实验品。
威克斯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更是在找死。
但数据就是铁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列在屏幕上,威克斯站起身,在实验室里焦躁踱步。
有心不想掺和进这个事。
但,那可是虫母。
没有实验员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也没有虫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数据出来已经好几个小时,威克斯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
他关掉屏幕,站起来走了三圈,又坐回去,打开屏幕再看一遍。
曲线稳稳地悬在那个位置,纹丝不动。
最终,他还是打开终端,拨了一个加密频道,一个雇佣兵组织。
“我需要一队人手。”他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紧绷,但更多的是激动,“我的一个实验品跑了,要抓回来,在沃纳星,尽快。”
威克斯出了一个相当高的价格,因此当天晚上,一整个小队的高级虫就在维克斯的带领下,往约尔的住处靠近。
前往山坡的沙地上,一排细密的、被靴底压实的脚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湿光。
第28章
赫尔曼是个闲不下来的雄虫, 下午的时候出去,是去集市摆摊了。
结束的时候,路过一个卖肉食的摊子, 一眼就认出了挂着的咕噜兽。
这种兽肉质鲜嫩, 肥瘦适宜, 烤出来还带着一丝奶香, 最近正是吃它的好时候,想起约尔有些瘦削的下巴,赫尔曼当即包圆了摊子,又顺路把烧烤要用的家伙什全备齐了。
因此夜幕降临的时候,约尔就坐在赫尔曼的院子里, 看着利马跟赫尔曼忙忙碌碌准备烧烤。
沃纳星没有月亮, 但今晚的星河格外清晰, 像一条宽得没边的银带子横亘在头顶,再加上赫尔曼支起来的灯,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两个雄虫手脚利索, 很快把炭火生了起来, 火苗舔着金属网, 油脂滴落发出滋啦的声响, 香味一下子蹿满了整个院子。
利马拿了保温毯披在约尔身上,又往他手里塞了杯热奶,约尔低头闻了一下, 放到一边:“我等会儿喝,先给我留肚子吃肉,这个什么咕噜兽, 也太香了。”
他说着就拿起终端,想搜搜咕噜兽长什么样, 利马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非常丑,看了做噩梦的程度,别看。”
约尔看了他一眼,觉得利马的表情有点微妙,但也没多想,把终端放下了。
事实上咕噜兽其实长得超级可爱,圆滚滚的身子、湿漉漉的大眼睛,还特别喜欢亲近其他生物。整个星际也就虫族会无视它们的可爱,大肆捕杀来吃。
利马看了一眼旁边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心想这种事还是别告诉约尔了。
赫尔曼慢慢翻着排码在烤架上的肉串,利马在旁边调蘸料,约尔裹着毯子坐在旁边的躺椅上,看着两个雄虫为他忙前忙后,觉得自己像个不良资本家。
“任务怎么样?”利马一边撒料一边问赫尔曼。
赫尔曼点点头,又摇摇头。
“域族幼崽顺利接到了,但是在返回路上遇到了赛瑞安族的袭击。”
赛瑞安族?约尔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过好在提前报备了,救援来得很快,据说是有很高等级的虫亲自出手,对赛瑞安族的攻击非常凶猛,也很有章法。”他顿了顿,“我们留在那边帮不上忙,被安排提前撤退了,有惊无险。”
利马“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赛瑞安族确实棘手,你这次运气不错。”
赫尔曼点头,声音低了些:“很难对付,打不过就自爆,自爆产生的精神力攻击对失去虫母的虫族来说几乎没办法抵抗,也就成年域族能跟他们正面对上。”
说到这个,利马摇了摇头,“就算是成年域族,也只能防备,他们有一种很诡异的方式,身体没了意识都能回归母星。直到现在,虫族都没搞清楚他们回归这件事到底有什么代价,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跟鬼一样。”约尔忽然插了一句。
利马和赫尔曼同时转过头看他。
约尔被他们看得一愣,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坏主意。
他抿了一口热水,遮住忍不住弯起的嘴角:“鬼是蓝星的一种特殊生命形态,我们那边的人死后,符合一定条件,就能变成鬼。”
两个雄虫都好奇地看过来。
“很难说清楚,”约尔放下杯子,“我用精神力给你们看一个我们那流传很多年的故事吧,利马,你连上我?”
利马当然同意,赫尔曼也乖乖放下手里的烤串,闭上眼睛,连入了约尔的精神链接。
约尔构建的精神世界缓缓展开。
利马和赫尔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男子的视角里,眼前是一个长发飘飘的秀美女孩,正扶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娇羞地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孩子!
开局大震撼,约尔清晰地感觉到利马和赫尔曼的精神力同时震了一下。
但男子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他先是皱眉,随即从钱包里翻出钱,不耐烦地甩过去:“你的家境,我父母不会同意你进门的,这些钱拿着,找时间去把孩子打了。”
女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抖:“你当初…你说会娶我,我才”
男的更不耐烦:“随便说了两句就上了男人的床,你这种随便的女人,我怎么会跟你结婚?”
女孩气得浑身发抖,但更糟糕的事还在后面。
她回到家,知道她怀孕的事情,父母怒斥她不知检点,败坏门庭,被推出家门后,她的父亲更是放言,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踏进家门一步。
无路可走的女孩在街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揣着一把剪刀,又去找了那个男的,争执推搡间,剪下了男人的一小撮头发,紧紧攥在掌心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阴气最盛的时刻,她换上一身红衣红鞋,把男人的头发藏在上衣口袋里,从楼顶跳了下去。
风很大,红色裙摆在半空中被吹起来,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一声闷响砸在地上,周围的人先是愣住了,随后尖叫声一层层地漫开。
那个男的也在人群中。
利马跟赫尔曼一起,随着他的视觉低头看到地上的惨状,她躺在那里,头发散了一地,血肉模糊。
他往后缩了一步,随即却松了口气。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会再缠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