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 谁碰了碰他的额头, 虽然小心, 但还是惊醒了约尔。
他撑开眼皮, 嗓子干涸疼痛得像被砂纸狠狠擦过:“….塔斯特?”
塔斯特皱着眉收回手,手下温度滚烫:“你发烧了。”
利马递了一杯水过来,手背贴了贴他的颈侧,又“看”了“看”约尔的精神海,里面残留的惊悸让他眉头紧蹙, “昨晚发生什么了?做噩梦了?”
约尔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利马怀里, 就着他的手把药吞了下去。
身体无力, 精神海更是难受,简直像是陷进沼泽里一样窒息憋闷,并且越挣陷得越深。
他偏过头看到塔斯特, 突然想起来:“你昨晚不是在我旁边打地铺吗?半夜去哪儿了?”
塔斯特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 舱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赫尔曼进来, 脸色不好看:“山坡那边有动静,有虫昨晚闯进了约尔家。”
听到这话,塔斯特顿了顿, 低声跟着含混道:“我昨晚在飞船外也听到奇怪的动静,追出去追了很远,但没追上。”
这话说得利马脸色都凝重起来:“能躲过你们两个次领主的追踪, 是谁?”
比两个战部次领主都厉害,约尔心里一跳, 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列奥尼乌斯?”
但稍冷静一下,他就在心里摇头,不,应该不会是列奥尼乌斯。
列奥尼乌斯记不得那三天的事,只知道自己瞒着他带着虫崽子跑了,如果真的是他找上门来,飞船里所有虫加在一起都不够他一刀砍的,根本用不着躲躲藏藏。
塔斯特也硬着头皮继续扯谎:“不不可能吧,如果是领主我追出去早就被他打死了,还能好好站在这儿?”
非常有说服力,约尔忍不住点了点头。
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种沉甸甸的坠感还在,约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利马:“你能帮我试试吗?以你的精神力做锚点,能不能链接上我肚子里的意识?”
利马想了想,“虽然没有试过,但他至少是次领主级,我的精神力可能不够用。”
塔斯特忍不住问道:“连上做什么?”
约尔的眼神幽暗:“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到这个虫崽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扒着我说”他顿了顿,“让我给它生孩子。”
舱室里安静了三秒。
别说知道大概内情的塔斯特了,连利马跟赫尔曼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约尔语气一厉:“要是真的那样,我不如现在就弄死它。”
塔斯特完全不敢吭声,怪不得被吓到发烧,那个塞拉斐尔看着温温和和的,下手居然这么狠,域虫这么变态的吗
利马倒是先反应过来,急急道:“那是那是最古老蛮横的虫才会做的事,已经很多代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见约尔不明所以,他顿了一下,在心里顺了顺措辞,才慢慢说下去,“我们虫族以世代来区分,每个世代都有自己的虫母。虫母在世时,源源不断地产下虫卵,这些虫卵就是下一个世代。母亲死后,下一个世代中的某个雄虫会突然接收到虫母的传承,然后扯掉自己的鞘翅,钻进地底,再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新的虫母。”
约尔睁大了眼,恍然大悟,所以虫母就是由雄虫转变来的,那等生下这个虫卵,自己想变成雄虫是完全可行且合理的!
从精神海链接中接收到约尔想法,利马顿了顿,倒是没有反驳,只是艰难地将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完:“所以请您放心,子世代出生后,一般是不被允许接近母亲的。”
赫尔曼站在门口,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些事对约尔来说多少有点难以消化,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虫母已经消失太多年了,这些传承很多虫都不知道外星种族就更难理解了。我们虫族的伦理跟绝大部分种族不一样……但也不至于像您梦里那样。”
约尔反应了几秒,忽然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了赫尔曼一眼。
懂了,所以不是跟母亲产卵,是跟自己的某个兄弟产卵。
虽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确实比昨晚的噩梦好一点
诡异地被安慰到了一丢丢,但昨晚的“梦”,或者说“感觉”,实在是很真实,就像是就像是某种预兆,将来这个事一定会发生一样
而且自己身体里的虫母基因、意识碎片,谁知道是不是来自古老蛮横时代的虫母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悄悄绷了回去。
在这个族群里,真是没有一个特性是能让人放心的。
见约尔还是愁眉不展,利马想了想,安慰道:“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找一个次领主级别的域族虫来,到时候链接上肚子里的虫,就能搞个清楚了。”
利马想找他的父亲,虽然他有点古怪,特立独行到爱上了一个雄性战虫,还硬搞出了个混血的自己,但他至少值得信任,不会轻易泄露约尔的存在。
不过等自己联系上父亲,再跟约尔说吧。
说话间,约尔的烧终于退了,身体的热度降下去之后人也舒服了许多。
在利马的照顾下,约尔又吃了一些东西,温软好消化的食物,入口即化的炖菜,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吞下去后胃里确实好受了一些。
利马拍了拍他:“不要想太多,让塔斯特跟赫尔曼都守在外面,您好好睡一觉。”
约尔乖乖点头,被安抚过后,眼皮开始往下耷拉,终于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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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小屋,安静地立在风沙中。
明明赫尔曼进来仔细检查过一圈,又亲手开启了所有的防御装置,但阿蒙依旧好端端地靠在约尔那张旧躺椅上,翘着腿,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躺椅被他压得微微晃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吱呀声,但这声音被黄沙吞没,没有任何虫听见。
不仅如此,他还一清二楚地“看”清了飞船里的动静。
飞船里那些低低的交谈声,约尔在精神链接中与利马的交流、塔斯特结结巴巴的掩饰一切都落在他的感知里,清清楚楚。
盯着飞船的方向,他轻轻笑了一下。
来自净部实验室肚子里有领主级的虫卵,想想铁疙瘩那个干干净净的精神海,多半是他的。
明明对战虫印象不错,却宁愿用更麻烦的精神海梳理来收集信息素,也不肯接受沃纳星战虫的灌溉,哪怕那样来得更快更省力一心想要隐瞒身份成为雄虫。
再加上虫母提到的昨晚那个梦,一定是塞拉斐尔干的好事。
几处信息一碰,整个事情竟就被他拼了个七七八八。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在感叹事情的走向比自己预想的更有趣。
铁疙瘩急急巴巴地想把母亲变成普通雄虫,塞拉斐尔那家伙竟然也顺着他的意思,全虫族都在找的虫母,在他们手里倒成了烫手山芋。
阿蒙托着下巴想了想,突然呢喃道:“这怎么行呢母亲既然回来了,怎么还能离开您注定是虫母啊”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虫母意识碎片,在指尖上翻来覆去地抛着玩。
金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屋子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却始终没有真正熄灭。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勾了勾嘴角,有了。
净部母星,领主的终端突然来了一条新信息。
赞恩正埋头在一堆数据流里,不耐烦地伸手就要把新信息划走。
他最近烦透了,送往战部的虫母莫名其妙失败,域部的虫子躺平不配合,列奥尼乌斯最近甚至都联系不上了!连续受挫让他一心想要推进虫母实验的进度,不想搭理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
只是属于领主的内置AI却在这时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自动将信息投屏到他视网膜上,强制他看清了那行字。
一个星球的坐标,下面跟着一行文字:这个星球上,许多战虫矿工的精神海比新生的虫崽子都干净,列奥尼乌斯跟塞拉斐尔都在这里,你说像不像是真的虫母出现了?
赞恩的瞳孔猛地缩紧。
是来自阿蒙的消息,虽然那个恶劣的虫一般没什么正事,但如果是真的呢?
赞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最终一把将手里的电子笔扔在桌上,起身就往停机坪走:“出发,最快速度。”
消息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抵达了列奥尼乌斯的终端。
战部加密频道传来简短的一行讯息:“特级监控对象——净部领主赞恩启程离开净部,依据截取信号,目的地为战部下属星球,沃纳星。”
列奥尼乌斯看着那行字,站起来装备上战甲,“赞恩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我去拦住他。”
塞拉斐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看自己的终端,他有些无奈地跟着起身,“我也得一起去,”他朝列奥尼乌斯晃了晃屏幕:“赞恩在问我,说我们俩瞒着他在做什么。”
约尔身体不适,对虫卵的计划急不得,两个领主决定先去解决赞恩这个大麻烦。
一强横、一磅礴两道气息先后离开星舰,消失在沃纳星的晚霞里。
阿蒙闭着眼,感受到头顶那两股压迫感远去,慢慢睁开了眼。
他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下一刻,他的身形原地消失。
约尔睡得正沉的时候,感觉有谁在盯着自己。
毫不遮掩的打量落在身上,别说如今这敏感的精神力,哪怕自己还是普通蓝星人的时候,也是想不醒都难。
他费力睁开眼,但哪怕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一道高高的身影,正笼罩在自己上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约尔先是懵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缩,但他本就躺在睡眠舱里,又能往哪里退。
后背撞上了舱壁,心脏猛烈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结结巴巴地挤出那个名字:“列奥尼乌斯?”
来虫没有说话。
他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只是微微低头,目光从约尔的脸上缓缓滑到他的小腹,钉在那里。
约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想过很多次列奥尼乌斯找过来的情形,但从来没能想出来,自己该说些什么。
先解释自己逃跑的原因?先问问对方来做什么?还是先问一声你还好吗?
只是当这张脸真的出现在眼前,所有想过的话都难以出口,他甚至连呼吸都忘了怎么调整。
列奥尼乌斯动了。
他往前迈了两步,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贴上了约尔的肚子。
隔着衣料,约尔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烫,但存在感惊人。
他的手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里面传来的微弱搏动。
约尔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注意到他和记忆里的列奥尼乌斯有些不一样。
他也许是瘦了一些?
下颌的线条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锋利,身形也瘦削了一些。
约尔闭了一下眼。
他应该问的,“我是可以产卵的虫母,你会把我关起来,一直替战虫繁衍后嗣吗?”
但问不出口,他害怕听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如果列奥尼乌斯真的那自己,大不了就去死,以他现在的精神力,不至于连自戕都做不到。
当初什么都没说,甚至都没试过确认一下算他不对在先。
“抱歉。”
最终也只是道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歉。
只是下一刻,自己的下巴却被抬起,列奥尼乌斯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那就把那时的记忆,还给我。”
被那双浅金色复眼凝视的时候,约尔恍惚了一瞬,不对明明是明明
下一刻,他就忘却了自己的疑惑,乖顺道:“从紧闭舱门开始”
舱室内,有铺天盖地属于领主级的信息素展开,也有潮湿的水声与闷哼,一门之隔的塔斯特与赫尔曼,却毫无所觉。
不知过了多久,阿蒙终于餍足地抬起头。
最后一刻,他将积攒的领主信息素全部喂给了虫卵。
隔着一个星系,刚刚与列奥尼乌斯一起拦下赞恩,正要上前谈判的塞拉斐尔,膝盖忽然一软,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发热,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四肢无力。
赞恩正板着脸准备质问列奥尼乌斯,看到塞拉斐尔的样子,嫌弃地捂着鼻子退了两步:“你干什么?全是雄虫,你发什么情?”
列奥尼乌斯也是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虽然是多年好友,但塞拉斐尔现在这一身信息素的样子,连他也不想去扶一把。
塞拉斐尔却脸色剧变:“糟了,阿蒙”
飞船内,阿蒙看着约尔因虫卵飞速长大而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那抹满意的弧度慢慢加深。
他端详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什么无与伦比的作品。
他俯下身,凑近了约尔的耳边,“域虫做了这么久虫母的情绪抚慰虫,”他的声音带着轻柔的、慵懒的恶意,“谁又来抚慰域虫的情绪呢?”
他直起身,那双浅金色的复眼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我亲爱的母亲,你欠我的,还有很多时间慢慢还。”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约尔沉睡的侧脸。
窗外的沃纳星正在升起朝阳。
我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你摆脱虫母的悲惨命运,留我一个在痛苦与孤寂里熬过漫漫余生呢
==========作者有话说:==========
抱歉白天有事,这算昨天的,今天的晚点更新
第34章
塞拉斐尔哆嗦着手给阿蒙发去通讯, 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急:“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嗤笑,懒洋洋的。
“坐标发我, 我先去解决你面前的麻烦。”阿蒙顿了顿, “铁疙瘩把母亲藏了这么久, 你也不想再多一个领主来分一杯羹吧。”
“赞恩是你叫来的!”
阿蒙翻了个白眼, 懒得理会这句天真无邪的质问,他把镜头歪了歪,对准了身后熟睡的约尔,尤其是他大到吓人的肚子。
“让铁疙瘩过来解决这个虫卵的问题,”阿蒙的语调得意起来, “之后母亲就是我们的了。”
塞拉斐尔再气, 也知道这时候虫母更重要,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把镜头共享给了列奥尼乌斯。
只一眼,列奥尼乌斯的瞳孔猛地缩紧, 下一秒, 数道漆黑的虫肢“唰”地从他腰侧与肩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