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部是战部的邻居, 离得不远,画风却天差地别。
战部这些年一直在外征战,边打边掠夺财富, 星舰一艘接一艘地造, 领地扩了又扩。域部则安安静静地偏居一隅, 本来就虫少, 又常年没什么动静,在星际几乎没有一点存在感。
但最近这滩死水终于有了点波澜——净部领主赞恩送了一只虫母来。
许多原本只愿意躺着晒太阳的域虫,难得地动了窝,从各自的驻点赶回了域部领主所在的母星,想看看传说中的虫母。
只是真的看过以后, 只能说兴致缺缺。
净部送来的虫母, 信息素确实诱虫, 但精神海链接从那团烂肉里实在很难找到多少清晰的意识,更不用说建立链接了。
这不是域族想要的虫母。
要不是“退货”太过麻烦,域部大概会把虫母打包送回去净部。
至于赞恩要求的对虫母进行大量的、专用于安抚虫母的精神力灌溉一年都难得出几次门的域虫表示, 回到母星已经耗尽了他们的能量, 灌溉一个无意识的肉块, 这种活还是请别的部族来干吧。
继战部之后, 赞恩再次铩羽而归,气得眉心直跳,却又拿物欲极低的域部毫无办法。
域部母星阳光极盛, 水土丰茂,虽然少了些高科技元素,但到处都清新自然, 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都比别处更慢一些。
领主塞拉斐尔躺在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旧躺椅上,眯着眼, 听到脚步声靠近,眼皮都没掀:“你不至于也是来看虫母的吧?赞恩不是也往你那儿送了一只。”
来虫自然是列奥尼乌斯,高大的阴影落下来,塞拉斐尔嫌弃地摆摆手:“往旁边让让,你挡着我太阳了。”
两虫私交显然不错,列奥尼乌斯自行走到一旁坐下,摇了摇头:“残次品,没什么好看的。”
重新晒到太阳,塞拉斐尔眯起眼,阳光落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眼看又要睡着了。
列奥尼乌斯不得不直入主题:“我可能有了一个孩子。”
塞拉斐尔毫无反应。
有虫卵有什么稀奇的,如今的虫族,失去虫母后,虫崽子基本都是用领主基因复制出来的。
虽然拙劣的复制只能产出低级虫,碰大运才能出一个高级虫,但这么多年了,也算不上新鲜事。
“是下一代战部领主。”
塞拉斐尔一下子睁开了眼,他坐直身体:“你找到了什么新种族?能繁衍虫族后代的?”
这是战部多年征战的原因之一,宇宙之大,神奇的种族不知凡几,多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除了虫母之外的繁衍方法。
列奥尼乌斯没有回答,他垂着眼,只盯着自己膝上的手指,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塞拉斐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渐渐变了:“你找到了虫母?”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如果真正的虫母出现,卫族早就复苏了,那些家伙对虫母的气息哼”
提到卫族,列奥尼乌斯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那是根植于基因与传承记忆里的恐惧。
塞拉斐尔毫无所觉,他重新倒回躺椅里,自顾自道:“这样说起来,虫母消失也是好事。我可不想过那种一睁眼就被通知哪个朋友又被吃了的日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地狱笑话逗乐了,“如果真正的虫母回来,第一个遇到的是你这个战部领主,那你应该会无声无息地杀了他吧。”
列奥尼乌斯没有接这个话茬,塞拉斐尔只好问道:“你找我到底做什么?也是跟赞恩一样,让我做实验吗?想看看那个种族能不能怀上域虫的虫卵?”
列奥尼乌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领主战虫的诞生,一定需要大量战虫的灌溉吗?”
列奥尼乌斯抬起头,目光里满是疲惫的悲伤,以及藏不住的痛楚。
塞拉斐尔盯着他,笑容慢慢褪了下去。
他坐直了身体:“只能如此,领主是全族意识所向,只有经过大量灌溉的虫卵,才能顺利出生。”
大量的,包含期许的,真正的灌溉。
列奥尼乌斯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嘶哑:“我需要你的帮助。”
塞拉斐尔质朴的草房子前,两个领主说了一整个下午的话。
列奥尼乌斯起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就拜托你了,”他说,“我先回去准备。”
塞拉斐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列奥尼乌斯离开后,塞拉斐尔重新躺回那把旧躺椅上,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探究:“那个铁疙瘩找你做什么?”
塞拉斐尔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他。
来虫不急不躁,从他背后绕到侧面,露出一张和塞拉斐尔极其相似的脸。
但跟塞拉斐尔那种让人放松的随性气质全然不同,他的眉眼更利,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正经的弧度,整个虫,看着就是个危险分子。
来虫见塞拉斐尔不说话,似乎早就习惯了。
他自顾自地坐下来,百无聊赖地在地上乱踢:“你没发现铁疙瘩有什么不一样吗?不止是他,跟着他来的那个战虫崽子也是,两只虫的精神海都干干净净。”他抬头看了塞拉斐尔一眼,“指定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塞拉斐尔没心思理他。
来虫站了起来,蹭了蹭鞋子上的土:“我要去看看。”
塞拉斐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无力:“阿蒙,不要添乱,这次真的要出大事了。”
被称为阿蒙的虫转过身,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正被他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那光点在他指间上下翻飞,泛着微弱的金色,像是随时会灭。
如果约尔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他在人马族意识海里找到过的虫母碎片。
赞恩宝贝得不行、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就这样被阿蒙不当一回事地随手抛玩。
溜出塞拉斐尔的院门,阿蒙眼眸中几番色变,最终把那个光点随手往怀里一揣,顺着那缕让他极其在意的气息,驾着一艘不起眼的小飞船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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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尔醒来的时候,觉得很神奇。
他感觉到饿了。
不是自从被改造以来,那种严重缺乏雄虫信息素的渴,是真真切切的、胃里空了的饥饿感。
这个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自从孕囊开始疯狂吸收他的能量,他所有的摄入都会被第一时间抽走,留给他身体的永远是那种吃不吃都无所谓,勉强活着就行的虚浮感。
利马感觉到他的念头,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桌的食物。
几个虫看着他一个人狼吞虎咽,塔斯特震惊地看着利马:“你们没让约尔吃饱过吗?”
约尔埋头苦吃,甚至没空理他,等一桌子东西吃的七七八八,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从威克斯实验室搜来的那批物资里翻出一支缓和剂,不顾塔斯特的大惊小叫,试探着给自己注射了一支。
药剂推入静脉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等了两秒,没有痛感,孕囊没有痉挛。
又等了一会儿,甚至没有之前那种熟悉的、常常伴着自己的酸胀感。
身体安静且舒展。
他放下空针管,舒适到甚至有些迷茫。
又抬手摸了摸后背,肩胛骨之间那个很久没有动静的、小小的凸起,又有了痒意。
那是鞘翅,雄虫才有的鞘翅。
约尔坐在凳子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股痒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信息素告诉他,他的身体,更属于他自己了。
虽然孕囊还是他的命脉,但已经不再是那个毫不留情、随时准备抽干他的无底洞。
只要再熬一熬,等孕囊里那个小生命平安降生,他就可以继续用缓和剂,等身体恢复或者说强壮到一定程度,就可以把孕囊挖掉,成为一个普通的雄虫。
不顾利马跟塔斯特不明所以的目光,约尔忍不住站起来,在舱室里转了两圈,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的欢喜无人可以分享,但他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的很感谢那些矿场的雄虫,是他们共同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意志,改变了他的身体,让他重新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他们的馈赠不止如此,他们还付了一大笔钱。
约尔打开终端,转了一大笔给星际中介,人马族虫母的骨灰,终于可以妥善安置,送回故乡了。
他又转了一笔给利马,“还你缓和剂的钱,还得麻烦你再帮我订购一些。”
花了一大笔钱,还特别高兴的程度。
正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终端响了。
卓洛的消息弹出来:“您的鞘翅,做好了。”
约尔抿了抿唇,以后他会拥有自己的鞘翅,真正的、属于自己的鞘翅。
虽然不如卓洛做的那么华丽,但意义完全不一样。
他飞快地回了一条:“我现在就去找你。”
推开工作室门的时候,他看到卓洛正站在工作台旁边,被身前如梦似幻的鞘翅映得像一幅画。
约尔走过去,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卓洛整个虫都僵了,信息素乱炸。
约尔松开他,笑着退后一步,像是没注意到满室乱窜的信息素一样。
他轻轻脱掉外衣,转身背对着卓洛,任由他把那对翅翼小心地穿戴在他的肩胛上。
很轻,微凉,闪着微光。
“要拍照吗?”约尔侧过头,笑着问。
卓洛狂点头,手忙脚乱地架起全息拍摄设备。
卓洛拍了很多张。
约尔站在光里,那对翅翼像是从他后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轻盈地垂落在身侧,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光线流转的时候,翅面上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藏在晨雾里的细碎金光。
氛围正好,卓洛放下设备,朝约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随后,他后背微微一动,一对鞘翅缓慢地展开。
和赞恩那种华丽的蝶翼不太一样,卓洛的翅膀很低调内敛,但不失奢华。
深绿色的,带着细密的光纹,像是月光照在深潭水面上,绸缎一样的柔润质感,边缘泛着细腻的光泽。
翅脉像细小的河流一样从中心向外延伸,安静、柔和,像是美梦中才会出现的仙子仙男,或者森林精灵。
约尔看着他,下意识动了动羽翼。
一人一虫站在一起,翅翼在光线中交叠,约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翅面,又抬头看了看卓洛的,翅面上的暗纹与卓洛的翅膀走向几乎一致。
单看自己的时候还不觉得,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严丝合缝的呼应感。
像是天生一对。
卓洛注意到他的目光,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但他第一次没有躲,也没有低头,而是站在约尔面前,声音紧张到抖动,但坚持没用发声器:“一直拍卖,不稳定,还可能危险,我我努力赚很多很多钱,你能一直做我的虫母吗?”
约尔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收敛了笑意,站直身体。
安稳平淡、始终如一的日子,多令人向往。
如果他没有真正的虫母信息素、没有肚子里的虫卵的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认真道:“对不起,我不行哦。”
卓洛鞘翅轻颤,眨了眨眼。
“你也看到了,我是一个虫母实验的失败品。”约尔停顿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清晰,“我的路注定艰难,也崎岖,如果我能顺利走到自己想要的路上,也已经有了认定的家属虫在等我。”
卓洛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了自己的翅膀。
他没有追问“家属虫是谁”,也没有露出委屈或者失落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把目光从约尔的翅膀上收回来,像是把一件已经准备好的心意,又轻轻放了回去。
“祝你得偿所愿。”
约尔轻轻点头,“谢谢。”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人一虫之间的地面上,隔开了一道细窄的、暖黄色的缝隙。
远处的星空中,战部领主的星舰缓缓浮现轮廓,迎接主人回归。
德克斯特追在领主身后,脚步匆匆,“一定要这样吗?他他不可能受得了的”
列奥尼乌斯铁灰色的眸子里是挥散不去的疲惫,“他首先,得活着。”
==========作者有话说:==========
居然赶上了
第32章
将飞船内的灯光调亮, 约尔撩起自己的上衣下摆,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肚子。
左转转,右转转, 又喊来利马, 不确定地问道:“是不是大了一点?”
利马走近, 目光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两秒, 轻轻点头。
塔斯特从旁边探头过来,声音带着欠揍的得意:“对!比我来之前大了一整圈!”
约尔心里感觉怪怪的,居然不是错觉,他还以为是这两天吃太多了,长胖了。
塔斯特还在旁边美滋滋地补刀:“次领主的信息素, 够劲。”
谁能说下一代领主的出生, 没有他的功劳呢。
约尔懒得理他, 只是看着自己的肚子,突然转过身,脸色凝重:“你们战虫的虫卵, 出生的时候到底有多大?”
之前始终被信息素缺乏折磨, 每天光想着怎么解决身体的渴, 根本没空细想, 现在身体舒坦了,终于忍不住开始担心。
既担心虫卵不长,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孕囊, 又担心它长太大,就自己这小身板
塔斯特也变了脸色。
他默默翻出终端里的相册,投影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看起来还是十几岁出头少年模样的德克斯特正对着镜头笑得开心。
约尔有些惊奇:“你还有德克斯特小时候的照片呢, 他这么少年气的样子倒是少见。”
塔斯特慢吞吞道:“我们的父亲是两个次领主级的虫,都喜欢养孩子,商量好了搭伙过日子,凑够钱就去分别复制了一个虫卵。”
他顿了顿,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