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尼德雪地的沉积能量场越来越浓了。
探出精神力细细感知, 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属于亡者精神海的残余气息比山脚浓了不止一倍。
非常浓郁的战虫气息。
千万年积攒下来的, 属于不同个体、不同时代的战虫印记,有的暴躁,有的勇猛, 有的肃杀如刀, 交缠在一起中, 让约尔恍惚间想起了列奥尼乌斯星舰上的感觉
列奥尼乌斯。
约尔的心跳微微顿了一下, 空气中的寒意让他莫名想起来列奥尼乌斯的那对鞘翅。
曾经喘息着趴伏在翅面上的记忆,让约尔对那对鞘翅的细节记得异常清晰,狰狞的脉络一根根凸起在翅面上, 薄而坚硬的细密鳞片在翅膜上蜿蜒交汇,边缘锋利得像打磨过的刀刃,展开时翅尖微微下勾, 是独属于战虫的暴力美学。
约尔忽然在精神海中集中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闭上眼,神力凝成细丝, 在意识海上方缓缓勾画,从翅根处那一圈环状硬甲开始,沿着翅骨爬向翅尖那道凌厉的弧线,一寸寸地勾勒。
良久。
约尔呼出一口气,一对完整的鞘翅静静地悬浮在精神海的上方,除了虫母精神力特有的金色光泽,其余细节几乎与列奥尼乌斯的分毫不差。
约尔盯着那对翅膀"看"了一会儿,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从赞恩的怀里跳下,在赞恩不解的眼神里,深吸一口气,将悬浮在精神海上方的那对翅膀朝外狠狠一推。
一股灼热而尖锐的力量从他肩胛骨两侧猛地冲出,一双鞘翅从他的脊背上破体而出,翅根嵌入了他的肩胛骨接缝处,严丝合缝。
翅膜撑开的瞬间发出轻微而清脆的振响,带起一圈细碎的雪雾。
约尔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一对庞然大物,想起列奥尼乌斯曾经的模样,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背的肌肉,翅膀跟着轻微地抖动
可行。
赞恩站在几步之外,紧紧盯着约尔背上那对突然浮现的鞘翅,瞳孔中数据流的闪烁骤然加速,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明明在自己的怀里,看着自己华丽的翅膀,勾画出的却是列奥尼乌斯的鞘翅
约尔顾不上他。
想象着飞翔的感觉,他心潮澎湃。
翅膜轻轻一振,气流被压向下方,他的身体随之离地而起。又是一振,他的双脚离开雪面好远,整个人悬浮在了半空中,兜帽被气流吹得向后翻卷,露出被雪光映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飞起来了
他飞起来了!!!
与赞恩在这里展开机械翅膀时处处受到桎梏不同,整座香尼德雪地的气息,都在承托着约尔。
“母亲”那些执念、期许与护佑的本能,化为一股厚重异常的力量,温驯而有力地托在他的翅下。
明明是第一次飞翔,明明在极高的空中,约尔心里却没有一丝害怕。
约尔悬停在半空低下头,赞恩正看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恍惚。
约尔刚要开口喊他,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了异常。
赞恩身旁的雪地上,有若有若无的光晕升起,它们在空中渐渐凝聚成形,有的模糊成一大团流动的光雾,有的勉强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它们并不完整,是那些千万年来沉眠在香尼德雪地中的战虫精神碎片。
越来越多灵体从雪地中升起,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他的周围,冰冷的风都被无形隔绝在外
有灵体在他翅尖擦过,精神力中传来近乎虔诚的欢喜与亲近,他们一圈一圈地开始绕着他飞翔。
这些灵体的飞行的轨迹像是古老的舞步,难以言说的韵律下,约尔的身上不知不觉爬上银白的虫纹,他的翅膀不需用力,几乎是被那股托举的力量推着向上攀升。
它们带着他越飞越高。
风雪声退远,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灵体浮动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呢喃,像无数个体在低低地喊着同一个音节,叠在一起,含糊却炽热。
约尔的双腿变为虫尾,圆润的瞳孔变为复眼,虫母的本源力量被飞速吸收。
脑海中突然理解了什么。
——古早的年代,虫母即将诞下后嗣时,战虫们会环绕飞行,以精神海中最纯粹的意念为母亲构筑最坚实的屏障。
战虫,毕生的信念便是守护虫母,守护虫族。
约尔的精神海慢慢炽热,慢慢舒展,逐渐往地面覆盖。
地面上,赞恩正追着他,神情已经从恍惚变成了焦急,他想要振翅追上来,但翅膜刚刚张开,便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一般猛地阖上,整个虫踉跄了一步,膝盖微微弯了下去。
约尔链接上他,"这里是战部的起源之地,我没事。"
没有再看赞恩,约尔的精神力越铺越开,他看到了正焦急往雪山之巅赶路的塞拉斐尔与阿蒙,链接上他的那一刻,两个虫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到了半山腰时而癫狂、时而痛苦,时而恢复清明又满是悔恨的半卫族,心念一动,金色的光剑便斩去半卫族脑海中的精神污染,那个半卫族捂着脑袋痛苦地翻滚,脸上却流下欣喜的眼泪。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那些精神体始终环绕着约尔,它们残缺的轮廓在飞行中逐渐变得更加稀薄,每升高一段,便有数团光雾轻轻碎开,消散在风中。
但新的碎片又从下方源源不断地升起,接替着那些消逝的同伴,簇拥着他继续向上。
约尔穿过了一层厚密的云,雪峰之上的一切都显露在了眼前。
冰雪到了最高处反而消退了,露出大片暗色的岩面,而在山巅中心的一块凹陷处,竟然氤氲着白茫茫的热气,与四周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是一个温泉。
约尔缓缓降落在温泉旁边。
雾气在水面上蒸腾,在极寒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密的水雾,雾气最浓处,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约尔不由靠近两步,直至看清他微微蜷起的指节和垂落在耳畔的发梢。
他像是从一场极漫长的沉睡中被忽然惊醒的,察觉到有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雾气中亮得惊人,"母亲?"
他的声音里有极轻的颤抖,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被反复咀嚼了千万遍,他盯着约尔的脸,视线从眉眼到下颌一丝一毫地逡巡,贪婪又仔细。
约尔有些恍惚,也有些疑惑,“塔斯特?你怎么在这?”
塔斯特露出一个笑,一如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得意,他走近,在约尔面前转了个圈,“我来香尼德雪地历练,您看,我成功变成领主了。”
他凑近约尔,“母亲,您奖励我一个子嗣好不好?”
约尔的手有些颤抖,“你不是有哈兰德了吗?”
“哈拉德?”塔斯特的眼神微闪,他笑嘻嘻地凑近,“那个域虫幼崽?母亲,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子嗣,我成为领主了,您赐予我战虫子嗣好不好?”
他牵起约尔的手,将约尔往温泉的方向带,明明是塔斯特的声线,语调却莫名阴柔:“赐予很多很多个,说不定还能有一个领主级的呢”
约尔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精神力在掌心凝成一束,骤然间,一柄金色的光剑从他被握住的那只手的掌心灼灼亮起,剑身穿过交握的指缝,从那虫的虎口处穿过,直刺向对方的精神海。
"塔斯特在哪?"约尔的声音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被光剑击飞出去的虫呆了一瞬,他回过头来,顶着塔斯特的脸,弯起眼睛笑了笑,连眼尾那道细纹都和约尔记忆里一模一样:"母亲,您在说什么?我不是您的塔斯特吗?您的家虫啊"
约尔绝望地闭上了眼。
念头一动,光剑猛地往前一送,金色的剑刃直直没入了那虫的胸口,从"塔斯特"左胸的位置透进。
那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唇角的弧度慢慢塌了下去,精神海碎裂的声音从它体内传来,一直维持的幻象也消失不见。
周围的空气猛地变了。
腥燥的气息猛地涌上来,浓烈而刺鼻,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坏的甜腻味道,呛得约尔眼角发涩。
他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温泉旁边的岩壁凹陷处。
那里倒着一具战虫的尸体。
鞘翅半展开着,翅面上的纹路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灰败得像一片枯叶。虫肢蜷缩在身侧,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很多处已经碎裂脱落,露出底下空荡荡的胸腔——啃噬的痕迹逼得约尔几乎要转过脸去。
约尔的精神力探进去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彻底没了气息,连一丝精神残留都没有。
他腿一软,单膝磕在了滚烫的岩石地面上,膝盖被硌得生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具残骸,张着嘴喘了好几下才吸进一口混着腥味的湿气。
塔斯特。
约尔咬着牙把视线从那具残骸上移开,看向那个精神海碎裂、却还没有彻底消散的虫。
对方浑浑噩噩地跪倒在地上,那双变得猩红的复眼一开一合,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呢喃着。
"虫母不能被这样对待要被供奉"
"虫母就该被关起来怎么能拿着这么危险的武器伤到自己怎么办"
"您应该被养在最安全的巢穴里诞下最强大的子嗣跟着我们一起,再次壮大虫族"
约尔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心口绞得发疼,恶心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对方顶着塔斯特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疑惑和茫然,嘴角微微下撇,像在委屈。
"变回你原本的样子。"约尔咬着牙,"恶心。"
跪在地上的虫困惑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猩红的复眼里闪过一阵迷茫的光:"您不喜欢吗?"
它困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像终于明白了什么,缓缓地、费力地开始变幻身形。
塔斯特的轮廓从它身上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的真容。
俊美如天使,五官精致,眉眼之间笼着一层清冷圣洁的光。
它长得比约尔见过的任何一个虫都要好看,可它的身上,还带着塔斯特的血与肉。
愤怒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激得约尔整个人都在发抖。
死了你还要玷污他。
第63章
约尔抬起手, 十指张开,一张巨大的金网在他周身瞬间凝聚成形,强烈的恨意让金网上每个结节处的尖刺都泛着寒光, 刺尖齐刷刷地指向跪在地上的卫虫。
精神力大力输出, 充实得金网愈发扎实, 整片区域都笼罩在灼目的金光之中。
他猛地压下手腕, 整张网紧紧裹住卫虫的身体。
收紧十指,尖刺从各个角度狠狠扎进卫虫的躯体,从头顶到四肢,每一处都被金色尖刺穿透钉死。
金网灼烧着它的精神海,几乎彻底被污染的精神海冒出阵阵黑烟。
卫虫发出一声尖利而扭曲的嘶鸣, 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光鲜的皮囊。
它的原形暴露在了空气中。
通体覆盖着灰黑色的褶皱软甲, 表皮像被水泡烂的皮革一样松垮地叠在一起,甲壳缝隙里渗出黏腻的暗色黏液。
头部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五官,数十只泛着猩红光芒的复眼错落地嵌在头与身体连接处的软甲之间, 没有规律地蠕动着开合, 肥滚似巨型蛆虫的身体旁, 四肢粗壮而短钝, 在地面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痕。
看翅膀的形状,它或许原本是个净虫,但背上那对曾经光洁华美的翅膀已经褪去了光泽, 边缘碎成了参差的锯齿状,变成两片枯槁的骨膜,一副枯死腐败的模样。
滚滚黑烟中, 那团扭曲丑陋的东西挣扎着直立起来,分不清从哪里发声, 一个含混的声音传来,“母亲,为什么一定要看到这么难看的我”
数十只复眼死死盯着虫母,空气中传来馥郁的信息素气息,其中又夹杂着恶心的腐臭,强势地朝着约尔裹挟而来。
这是一只领主级的卫虫。
信息素如巨浪般汹涌扑来,几乎瞬间淹没约尔的五感,又从每一个毛孔渗进他的身体里。
他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跪在滚烫的岩石面上,双手撑住地面想要稳住自己,可那股馥郁浓烈又恶臭的气息蛮横地侵入了他。
虫尾不受控制地化了出来,柔韧的尾身猛地砸在岩面上,拍碎了一排虫鳞。
灼热酸软的无力感从尾根一路窜上脊椎,让他的腰身整个都软了下来,心神被冲击的瞬间,金网自然松懈,卫虫黑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神力从金网中挣扎出来,与信息素一起扑向约尔。
深度污染的精神力入侵,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柔软的脑髓深处,搅得约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卫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了人形。
他缓步走近约尔,华美的人形混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手上还拿着一截东西,约尔凝神才看清——战虫的前肢残骸。
塔斯特的残骸。
它在啃塔斯特的残骸,一边吃补充能量,一边朝约尔走近,直到在虫尾痉挛不止的虫母面前停住,居高临下地盯着虫母。
"您将赐予我子嗣。"含混的声音从它身体深处传来,带着笃定与虔诚,"为吾诞下强大的领主级子嗣这是您的使命,母亲。"
约尔银白色的虫尾轻轻一颤,呼吸又浅又急促。
看着用光底牌、似乎不再挣扎的虫母,卫族正要弯腰,虫母却缓缓抬起来头。
他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眼中有莹润的水光,因为脱力而有些粉白的唇微动,可怜又可爱,卫虫几乎抑制不住基因里维护虫母的本能。
正踌躇时,虫母抽噎了一声,伸出手作出求抱的姿势,又带着些哭腔开口,“你你不会弄痛我的对不对?”
卫虫的眼睛猛地收缩一瞬,他急切地在脑海中搜索安慰虫母的方法,整个虫愣怔时,没看到虫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嘲讽。
——下一刻,从卫虫脚下,一道极细极密的亮白色射线骤然贯穿而上。
射线无声无息,却直直贯穿了整具躯体,直到从头顶穿刺而出,超高温的灼烧让卫虫的眼睛瞬间向外凸出,从眼窝深处渗出暗色的浆液。
这是赞恩为约尔准备的防身武器,刚刚被他轻巧扔在面前,卫虫果然踩中了它。
约尔知道领主级雄虫的反应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