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的心脏不止一颗,贯穿伤虽然严重却不致死,约尔不敢大意,趁他病要他命,全部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金色的洪流触碰到卫虫残破精神海的那一刻,约尔猛地绷紧所有精神力丝,然后狠狠绞杀。
卫虫不受控制地发出呴嗤呴嗤的含混声,粗壮的四肢猛地绷直又彻底瘫软下去,约尔咬牙没放松,势必要将它的精神海彻底搅碎。
等卫虫化为原形没动静了,约尔犹觉得不够。
他从靴子侧边抽出一把射枪,拨到最高温档位,炽白中泛着淡蓝的火焰猛地喷出舔舐卫虫,灰黑色的软甲在火光中卷曲,身体溅出细碎的暗色浆液又被火焰瞬间蒸发了干净,直到最后所有残骸都焦黑、化为齑粉。
约尔脱力地跪了下来,面前的卫虫再也没有一丝声息,也没有一缕残留的精神力。
——就像塔斯特。
射枪从指间滑落,哐啷一声砸在岩石上。
约尔的脑子一时甚至有些空洞,温泉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跪着的腿麻得失去了知觉,良久,才有涩意从胸腔的最深处漫了上来。
塔斯特他的塔斯特
他甚至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突然有光点升起。
一朵、两朵、三朵,莹白色的光点从空气中无声降下,刚刚被卫虫阻隔在外的战虫执念碎片重新聚拢了过来。
它们眷恋地绕着约尔转了两圈,接着慢慢聚拢,像一条莹润的河悬浮在温泉上空。
约尔恍惚地抬起头看了它们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分辨是怎么回事,一侧的山崖忽然传来动静。
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一只手从石缝中扒了出来,那是一只机械手,只剩两根残存的手指,指节表面布满冰霜,那只手扣住岩壁边缘用力一撑,一颗灰扑扑的脑袋从雪堆后面冒了出来。
赞恩。
约尔怔怔地看着他从石缝中挤上岩石平台,他整个虫只剩一副赤裸的金属骨架,上面缠绕着裸露的线路管束,每一步都走得清零哐啷,嶙峋而狼狈。
为了减轻负重加快速度上来找自己,这只雄虫把身上大部分机械部件都拆了。
本是最爱美的净虫,却没在意自己,看清约尔的瞬间,脸上涌上惊怒,“您”
约尔呆了呆,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赞恩走到约尔面前,伸出手臂,机械骨架朝前倾了一倾,似乎想要把浑身发抖的虫母搂进怀里,却又猛地顿住——他身上到处都是锐利的金属断口和裸露的线管,这样的身体抱上去,只会割伤虫母。
两根残指蜷了蜷,缓缓收了回去。
他转头快速扫过整个岩石平台,视线在那堆灰烬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向岩石脚下的战虫残骸是塔斯特,非常熟悉的虫体,之前为了升级成领主,常驻在他实验室很久。
精神力探过去,毫无残留,但赞恩眯了眯眼,机械瞳孔底部的数据流滚动了一瞬,"塔斯特可能没死。"
约尔猛地抬起头。
"什么?"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赞恩的机械眼睛中数据流的闪烁骤然加速,四处转动,搜寻信号。
直到温泉的水雾深处,似乎传来一丝回应。
赞恩一瘸一拐地走到温泉边上,右手抬起,腕部盖板弹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钢线从掌心射出,没入温热的泉水之中,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钢线在水下蜿蜒延伸,赞恩的精神力也随之延展出去,在充斥着能量的水中一寸一寸地摸索。
水面蒸汽不断升腾缭绕,约尔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潮湿黏腻起来,一秒,两秒,半分钟,一分钟
"找到了。"
赞恩的腕关节突然颤动,带着丝线缓慢地向回收缩,终于拉回水面的时候,约尔才看到丝线终端紧紧捆着一个东西——一个鞋盒大小的金属盒子,通体银灰色。
盒子被拉上岸,发出一声沉闷而敦实的金属磕响。
约尔腿软得站不起来,跪着挪过去,膝盖在碎石上碾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他所剩不多的精神力倾巢而出,可探进去之后,什么都感知不到。
精神力在盒子里反复地逡巡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赞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颤抖的音节:"他他"
"需要充能。"赞恩摇了摇头,"设备被激活的时候,会自动启动休眠模式,需要能量主动激活。"
不等约尔催促,赞恩已经动了,他的颈后传来一声机械解锁声,盖板弹开露出接口,他从自己的核心回路中抽出一根连接线,插入盒子侧面的凹槽。
线接上去的那一瞬,赞恩的眼球亮度骤然大降。
盒子亮了。
银灰色的外壳上浮现出细密的蓝光读数,一行行地滚动着,约尔听到"滴滴滴"的提示音从盒身内部传出。
赞恩抬起那两根残存的手指,在盒面上方划了几下,一道虚拟键盘出现,他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钥,最后一个字符落定,盒子啪嗒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约尔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一颗心脏,还有一个大脑。
它们安静地躺在盒底的溶液之中,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蓝光。
赞恩的机械眼球此刻已经黯淡得像两块磨花的玻璃球,可连接线依旧牢牢地插着,源源不断地将自己最后一点存余的能量渡进那个盒子。
约尔此刻的全部心神都在盒子上,也不在意裸露的大脑是有多渗人,精神力毫不犹豫地涌了进去
"啊约尔"塔斯特欠揍的声音响起,"你又来救我啦赞恩之前给我留的东西还真有用,面对卫虫领主都能保我小命"
约尔想哭又想笑,他咬着下唇,双手发抖,抖得撑在盒边的双臂都几乎要软塌下去。
他不敢用精神力回话,怕自己情绪太激动,伤了脆弱的裸露组织。
就在他的精神力在塔斯特的大脑中活跃起来的同一瞬间,温泉上方那些悬浮了许久的光点忽然动了。
它们哗地一声朝敞开的金属盒子涌来,争先恐后地没入那颗大脑之中,每融入一颗光点,大脑表面沟回的质地就越饱满、越富有光泽,一寸一寸地恢复生机。
这是在升级。
想起来香尼德雪地作为战部起源地与试炼地的作用,约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塔斯特要升级,他只剩大脑和心脏,精神海要从混沌中重新凝聚,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能量。
他想也没想,猛地掀开了自己的衣襟下摆,不顾寒风的涌入,胡乱扯开内衬,靠近敞开的盒口,挤压腺体。
暗金色的蜜珠从腺口缓缓渗出,滴落在大脑表面泛着金色细纹的沟壑之间,迅速被吸收融化,更多的蜜浆涌出来,沿着大脑的沟回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金河在干涸的河床上奔涌。
顾不上腺体被粗暴压榨的疼痛,约尔一瞬不瞬盯着盒子,腰身微微弓着方便蜜浆滴落,"塔斯特"
他身后,赞恩一直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快要彻底失去光泽的机械瞳孔中,映着约尔慌乱弓腰的侧影,以及敞开的铁盒里,他从来无缘得赐的蜜。
香甜美妙象征着母亲疼爱的蜜。
能源见底的警报声从机体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细弱,他的眼皮缓慢地、沉重地向下垂落,最终,缓缓阖上。
第64章
"滴——滴——"
铁盒子上那些原本稳定闪烁的蓝色光点忽然开始卡顿, 警报声传出,尖细而急促。
约尔猛地转过头,"赞恩, 这个怎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 就看到赞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看起来毫无声息。
约尔下意识去摸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温度几乎跟他身上的金属骨架一样,没有一丝活物的暖意。
他连虫尾都忘记收回来,挪动着爬过去,额头抵着赞恩的, 微弱的精神力仓皇地探进去还好, 还有一丝反应, 虽然比塔斯特的反应还微弱。
约尔“唰”地一下拔掉了那根连接线,又慌乱地把赞恩冰凉的脑袋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但是然后呢?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两只雄虫都危在旦夕, 他一边急得额角冒汗, 一边又克制不住害怕, 忍不住生理反应不断流泪, 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淌进领口,在蜜腺已经被掏空的皮肤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寒风吹得约尔心头都凉透了,他实在没忍住抽噎了两声, 又硬生生把下一声压回了喉咙里,用力闭了一下眼。
动脑子。
安静下来。
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约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雪山顶端只有风声, 茫茫雪山,塞拉斐尔和阿蒙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就算找到了,再下山去找能源也需要时间,指望不上。
只能靠自己。
没有赞恩亟需的能源,但赞恩是雄虫,以机械驱动生命不过是迫不得已,如果有足够的蜜,就能死里逃生。
塔斯特更是如此,那只铁盒子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器官假死,躲避敌人的搜捕,充能只是为了唤醒,真正升级所需要的核心还是蜜。
上次生哈兰德产生的蜜,已经几乎消耗殆尽,要大量的蜜,只有再次生产。
约尔抚了抚小腹,他肚子里是有虫卵的。
还没登上香尼德雪地的时候他就感知到了,所以才让赞恩抱着自己登山,为了用最好的状态直面半卫虫,约尔一直用精神力压制着它,不消耗额外的能量也不成长。
但现在没有必要了。
约尔的目光落在了平台中央那汪温泉上。
水中蕴藏着极其浓郁的能量,虫母的本能告诉他,这片温泉本就是远古时期战虫为虫母准备的产卵地,地处绝顶,危险罕至,又有温水为初产的虫母与虫卵保温。
除了缺乏雄虫守护,这就是极佳的产卵地。
约尔不再犹豫,踉踉跄跄走到温泉边,滑进了水中。
温泉水涌上来时,他浑身都松弛了一瞬,浓郁的能量渗入体内,把他的疲惫和紧绷一点点化开。
虫尾探到温泉深处能量更丰沛的位置,一直被约束的虫卵终于得到了释放,或许是被压抑了太久,此时一感觉到母亲的允许,便拼命吸收能量,急速膨胀。
长得太快,约尔的腰腹传来一阵闷胀的疼痛,虫尾上的鳞片不受控制地一开一合地翕张,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短短几分钟内便鼓成了一团饱满的弧度,皮肤被撑得绷紧发亮。
缺少精神力与虫卵沟通,导致这只虫卵正凭着本能野蛮生长。
约尔闭着眼,额角的汗沿着下颌不断往下淌,蜜腺因为干涸微微发疼,他靠在温泉边沿的岩石上,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腹腔。
没有精神力引导和压制,没有雄虫信息素安抚,他只能靠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去推动那个过于庞大的卵从产道中缓慢下行。
太疼了。
疼得他咬破了下唇,铁锈味的血混着额角淌下的汗一起滑进嘴角。
或许是因为在香尼德雪地的能量场中孕育过,又或许是被压制太久之后反弹式的暴涨,虫卵比哈兰德当初要大得太多,它卡在了产道最狭窄的地方,进退不得。
虫卵也感觉到了挤压与憋闷,它本能分泌出润滑的产液试图通过,大量产液的出现让卡住的迹象松动了些。
约尔也感觉到了,不由更加用力,他死死咬着牙关,双手扣住温泉边沿的岩石,指甲在石面上刮出浅浅的白痕。
随着他压抑不住的闷哼,虫卵被往下推了推,可它实在是太大,每一次宫缩推挤都只能把它往前送一寸又滑回半寸,反反复复毫无进展。
疼
虫尾不受控制地在水中痉挛拍打,温热的泉水被搅得哗哗作响,身下的水中忽然多了一缕异样的颜色,约尔的余光瞥到水面泛起一丝淡红,起初稀薄,几息之后却浓重了起来,一缕缕地从他身下的水中飘散开来。
出血了。
约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可疼痛不允许他多想,新一轮宫缩又涌了上来,整个腹腔像被狠狠攥紧又松开,周而复始。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精神海空空荡荡,无法链接任何虫,无法求助,无法从这场苦役中脱离。
"列奥尼乌斯阿蒙"
他弓着腰趴在温泉边沿的岩石上,意识昏沉之间,忍不住呢喃,然而腹部的每一次收缩都让他的声音断得不成句。
"好痛"
没有回应,只有细碎的水声和他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孤单到令人害怕。
山崖那一侧忽然传来了动静。
碎石滚落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有精神力探了过来,微弱而谨慎,约尔的精神猛地振了一下,他睁大发红的眼睛望向那片山壁——是阿蒙和塞拉斐尔终于找到路上来了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破碎的气音。
岩石缝隙中挤出了一个身影。
不是阿蒙,也不是塞拉斐尔,是之前飞上来的时候看见过的那只半卫虫。
约尔的心凉了半截。
他猛地从温泉边沿撑起自己笨重的身体,腹部的剧痛让他的动作迟缓,产道里的虫卵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又向内滑了一截,他疼得整个人弓起,却还是挣扎着伸手去够岸边那堆脱下来的衣服——赞恩给他准备的射枪和防身武器都裹在里面。
他紧张得要死,半卫虫却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浑浊的红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卑微的紧张。
"虫母阁下,您不用紧张,"他的声音嘶哑而干裂,带着被污染侵蚀后特有的含混杂音,可语调却竭力维持着平和,"我现在很清醒。"
约尔的动作顿住了,他喘息着看过去。
见虫母停下了动作,半卫虫没有靠近,“多亏您之前那一剑,斩去了我精神海中大半的污染。”
约尔依旧紧绷,“但你是半卫虫,吃过同类?”
“没有没有但凡真的吞噬过同类,我早就迷失了。”半卫虫连连摆手,又挺直身体给约尔看,“我是被卫虫当成了容器,被迫污染。”
约尔这才看清,这只半卫虫腹部有着奇怪的隆起,将肚皮撑得几乎透明,“这是?”
半卫虫苦笑一声,“卫族为了每次能尽可能多的灌溉虫母,有提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