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肩背宽阔而结实,皮肤底下透出健康的血色,脸上有了属于活物的光泽,那双金色的瞳孔也不再是无机质的冰冷。
信息素的波动从他身上清晰而稳定地散发出来,带着蓬勃生机。
然而重获新生的雄虫,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甚至连一句礼貌性的招呼都没打,脚步匆匆,径直走到虫母跟前,声音紧绷而直接,“我听列奥尼乌斯说了您的计划,我不同意,更不会参与。”
约尔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怕风险太大?"他坐直了一些,"我们可以先不动那三个还没醒的卫虫,先去抓几只零散的卫虫来试试,现在有了精神力盾牌,抓捕卫虫也没那么危险"
"对卫族动手当然没什么,"赞恩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可我没办法在您身上动刀。"
约尔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动刀?
这话惹得塞拉斐尔也犹疑起来,他忍不住追问,“什么计划?什么手术?”
“就是在你跟阿蒙身上做过的手术。”赞恩毫不顾忌塞拉斐尔的心情,直言道,“母亲见我将你们分开,异想天开,想把他自己也分开,一部分是只负责生育的虫体,一部分是他自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约尔脸上,“您有没有想过,这跟塞拉斐尔的手术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是领主级雄虫,身体能扛得住,您呢?”
毫不客气的质问让约尔也火大起来,“不能在我身上动刀,我不能承受?那我是怎么变成虫母的?”
“”赞恩语塞。
塞拉斐尔的声音却插进来,急切得失去了平日的温吞:"母亲您何必我知道您不愿意没完没了地生育,可被分出去的也是您自己,到时候"
塞拉斐尔嘴唇抖了抖,他不惜拿自己举例子,“就像我,阿蒙承受了本该我们俩共同承担的痛苦,我我只能活在愧疚中”
分担
约尔与赞恩同时看了塞拉斐尔一眼,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一样,"约尔轻轻拍了拍塞拉斐尔,"我要保留我自己完整的意识,至于负责生育的虫体,我想将那些卫虫的意识体塞进去。"
塞拉斐尔迷茫了一瞬,什么?
"他们不是觉得虫母就该被关着生孩子吗?"约尔的嘴角扯了一下,语气带上嘲讽,"那就把他们自己关着生,让他们自己体验体验成为禁脔,‘无私奉献’的感受。"
“您真是太高看我了。”赞恩的声音凉凉响起,“整个宇宙就您这一个虫母,我连做实验的余地都没有,我不同意。”
"我的精神力特殊,当初连虫母精神碎片入侵都能活下来,这种简单的分割,我有预感能成功。"约尔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拒绝我,到底是因为怕手术失败,还是怕虫族失去虫母?”
不等赞恩回答,他一把拉开自己衣服,蜜腺的开口微微翕张着,湿亮而温热。
他没有避开赞恩的视线,反而朝前倾了倾身体,“如果只是怕失去虫母,手术前,我可以给你一个子嗣,哪怕不是领主级,后面也可以想办法升级。”
“母亲我”赞恩脸上的痛色一闪而过,不不是为了什么子嗣
赞恩深吸一口气,“您生育的问题,我们后面再慢慢想办法”
“不,我有预感,这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想着一直被逼着生孩子,约尔情绪愈发激动,嗓音带上了一丝沙哑,“我想活,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去搏一搏,这是我自己的命!”
那些卫族,精神力强度几乎个个比肩王虫,这样强度的意识体才能撑得住虫母的身体。
隔离这些卫虫的上一代虫,已经快要消散,将这些卫虫放出来的后果不堪设想,只有趁现在,意识混沌的时候,才是将他们困在虫母的身体里的最佳时机。
过了这个村,再难找到这样的机会,这样完美又合适的精神体!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听起来有些疯狂,但明明列奥尼乌斯都同意了这只虫这只明明承诺过,说他会是最好用的工具的虫站到他面前说他不同意。
一直以来,他就是被这些虫逼着,一步步走到今天。
约尔的胸口堵着一团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他瞪着眼睛看着赞恩,眼眶酸胀发烫却咬着牙,不让意味着软弱的水珠滴落下来。
塞拉斐尔见他的情绪不对,立刻探出精神丝轻轻缠上了约尔的意识边缘。
约尔的气急被那股温暖缓了缓,心绪慢慢缓了一些,他试图跟赞恩讲道理,“你刚醒或许不知道,那边产池里的卵,其中一个崽子是下个世代的虫母,哪怕我真的出来什么意外,虫族也还有未来。”
虽然将生育这种麻烦事摊到下一任虫母身上,不是一件负责任的事,但既然有一丝机会,他就想拼命抓住。
约尔甚至抚着自己的肚子,带着一丝祈求看向赞恩,“在此之前,我答应你,会尽力为净族也生一个子嗣”
“不是这样”一直咄咄逼人的赞恩突然小声道。
带着颤音的呢喃让约尔忍不住抬头。
“从第一次走进那间实验室,您的眼睛,就一直在我的精神海里。”
赞恩低头,看向约尔偏棕色的瞳孔,那双眼睛里,与自己反复看了千遍万遍的一样,哪怕盈着水光,带着惧意,但底色永远是抗争与不服输。
没有出路的时候,他会苟活,但想要自由的意识,从来没有消失。
而自己,就是靠着这双眼,才能在切片的痛苦与无穷无尽的污染中,撑了下来。
这么多年,撑着自己的,从来不是什么子嗣,也不是什么虫族的未来,而是约尔
是这双眼睛的主人。
“我没有把握”赞恩闭了闭眼,从换了机械眼睛开始就再没有出现过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带来的凉意让他愣了愣。
抹掉这种丢人现眼的东西,赞恩缓缓蹲下,“我没把握能成功做这个手术,一想到您可能死在我手里我做不到的”
雄虫信息素随着激动的情绪扩散开来,其中的苦涩、犹疑、害怕以及深深的孺慕与依恋,一股脑扎进约尔的精神海。
沉甸甸的重量让约尔的心跟着颤了颤。
想起之前列奥尼乌斯说的,赞恩把自己切割出去一部分,留下的绝大部分是理性。
但哪怕理性占主导地位,自己提出的这个要求,依旧让他产生了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难不成真的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
而且自己之前还狠狠甩过他一巴掌,骂他恶劣的东西
约尔伸出手,将赞恩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看着与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如出一辙的脸孔,想起他费尽心思研究蓝星文化,教自己搭建精神力屏障与光剑的样子
他将额头抵上赞恩的,轻声道:“你别害怕”
赞恩重重抽泣了一声。
害怕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不是坚强大胆的虫,哪怕是领主,被迫承担了寻找虫母的责任
他握着母亲的手,微微颤抖。
约尔抬起他的脸,轻轻舔去他的眼角的泪,“别怕,我们可以先试试”
空气中的信息素湿热起来,塞拉斐尔默默起身,退了出去。
“我知道你怕,”约尔又说了一遍,尾音软软地落在赞恩的脸侧,他的鼻息扫过雄虫温热的唇瓣,“但虫母的基因、我的精神力,都是奇迹,没有虫比你更了解其中的力量”
雄虫的信息素愈发浓厚起来,约尔又凑近了些,他的唇落在赞恩的眼睑上,“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虫母的温声诱哄,让雄虫眼神有一丝涣散。
他只能看着约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鼻梁、唇角,看着他在黑暗中描摹过无数次,却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端详过的轮廓。
约尔同样在看他,视线最终落在他的唇上,停了一瞬后,虫母偏过头,把唇印在了雄虫的嘴角。
很轻。
雄虫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住。
“不用哭”虫母的指腹擦过雄虫的眼角,一路滑到唇边,在他温热柔软的唇上轻轻揉弄,“我上次躺在你的手术台上,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这一次”
含糊的话语未尽,虫母凑了过来,含住他下唇的一小片,舌尖轻轻□□,划过唇面每一丝纹路。
赞恩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母亲的吻落在他的唇上,落在他刚刚被泪水润湿过的下颌,又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向下,轻轻碰了一下他颈侧那道新生的血管纹路。
赞恩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一声含混的呜咽,混在急促的呼吸里几乎分辨不清是喘息还是哭泣。
"你是赞恩"约尔停下来,额头重新抵上他的,指尖穿进了他的发丝,"你制造过奇迹你可以的,对不对?"
赞恩睁开眼,金色的瞳孔中的震颤终于慢了下来,他盯着约尔看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您刚才……说手术前给我一个子嗣。"
约尔眨了眨眼:"嗯。"
"我不需要。"赞恩的声音找回了清冽,"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只是"
他抬起手,指背碰了碰被约尔吻过的嘴角,"我做如果失败了,我跟您一起死。"
约尔怔怔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让他的眼角弯了起来,眉心更是一起舒展开来,"好。"
他想想又要笑,笑到将脑袋埋到雄虫的肩上,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又闷又软的声音响在雄虫耳侧,“我有点想睡你,不是为了什么手术,你真的太好看了。”
什么?睡?
赞恩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颈侧。
他觉得自己新长出来的身体可能坏掉了,尤其是这个心脏,大声到大概甲板上的虫都能听到,呼吸却窒在心口,半天都上不来一口气。
约尔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的时候眼角都沁出了一点水光,他鼻尖蹭过赞恩的颈侧:"做不做?"
赞恩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舌尖却像被黏住了,好容易挤出来一个音节,尾音都是飘的:"做"
约尔就着这个姿势伸手环住了赞恩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贴,又偏过头,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似乎是觉得口感不错,又慢吞吞含住,含糊道:"你之前说过,你很好用,现在我用用看?"
赞恩只觉得耳侧的皮肤滚烫,沿着脊柱一路烧下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很用力。
约尔退开,笑盈盈地看着他。
虫母的信息素已经开在了整个虫巢,像一颗熟透了的蜜果,雄虫似乎终于明白该自己出力了,他手指收紧扣在虫母的腰侧,缓缓低头,把虫母密密实实地拢在自己身体的弧度里,一点点采撷甜蜜
舱门外的走廊深处,塞拉斐尔靠在墙壁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还残留的,属于母亲的余温,嘴角弯了弯,他想,他或许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一个没有精神内核的分身,是没办法成为王虫的,但他是域虫,他可以成为瞭望者。
铺开感知,探向远方,在混沌中寻找方向,在黑暗中辨认微光。
为母亲那个计划,为母亲的心愿,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指引与方向。
塞拉斐尔把指尖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离开时,脚步轻松。
==========作者有话说:==========
发誓下周好好做人,尽快写完
第69章
赞恩做起实验来, 是极认真的,更何况,这次是母亲主动提出的、期待已久、重要至极的实验。
只是他刚刚抛弃掉机械造物, 在母亲蜜液的浇灌下长出新身体, 突然使用起来, 偶尔还有些卡滞。
阔别真正的身体这么多年, 此时乍然要进行这样的实验,心头不由冒出些微慌乱,唯恐自己本领不足,导致实验不完美。
雄虫按耐住指尖的颤抖,指腹落在实验品身上, 仔细摸索实验品的肌理纹路, 尤其是湿亮的腺体, 更是恨不得查探清楚每一条脉络的走向,弄清楚怎样才能让实验品的信息素更浓郁。
早先的精神链接,本就让实验品精神海充盈, 信息素更是满溢, 如今躺在实验台上, 发出透不过气一般的鼻音, 像是对即将进行的实验期待,却又忍不住求饶。
但这次的实验,实验品本身又是极配合的, 他抚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主动询问实验员:“上次实验,你把这个孕囊放了进来, 救了我的命,这次打算往我身体里放什么?”
上次实验是赞恩最引以为傲的成绩, 不由顺着实验品的话看过去,目光有如实质,让实验品忍不住打了个颤。
这一次实验,当然是要放入足够的种子,属于净部领主的种子…
赞恩指腹下移,当下便开始细致测算起种子进入的路径。
作为净族领主,最优秀的实验员,赞恩有足够的耐心与细心,动作轻柔精准,没给实验品造成任何痛楚,只是让他额头染上细密薄汗。
实验品对于这样不痛不痒的进度却有些不满,伸手勾住他笔挺的制服,“领主还要测算多久?”
堪比智脑的大脑,一次次提醒自己要冷静,要观察记录实验品的反应,然而实验品这样主动要求实验的情况,再沉稳的实验员也慌了手脚,他撑着实验台深吸气。
偏偏实验品还在催促,“这个实验器材不好,换一支”
换哪支?
自然是最合用的那一支….
幽暗的虫巢只有一些地灯闪烁,巢内的信息素浓郁得要将虫湮灭,实验台附近散落着零散织物,还有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锋利手术刀,一地狼藉。
一向冷静自持的领主,彻底沉迷在了实验中,汗珠顺着波浪般的发丝滴落在实验台上。
实验进行了太久,种子有些太多了,从早先测量过的通道缓缓溢出,然而无论是实验品最初含混的求饶,还是后续破碎的哭叫,都阻止不了实验员的疯狂实验。
或许是知道后续真正的实验是一场压上性命的豪赌,被改造成虫母后的约尔,头一次放过自己,放下心里的隐忧与负担,只看朝夕。
他肆意妄言,将之前从不肯说的那些话通通塞进赞恩的耳朵,时而夸赞领主的器材着实厉害,时而又说若还是机械体,又不知是怎样的滋味,迷糊起来哭着喊着求领主放过他,时而又哄着尽职尽责的实验员,说要替净部领主生下最厉害的王虫……几乎没有逼疯可怜的领主。
实验最有进展的阶段,约尔小死过几次之后,甚至还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