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地一声,虫母的身后,一双由金色的精神力构成的鞘翅乍然展开,整个鞘翅虽然比列奥尼乌斯的小了一圈,但其余每一个细节几乎与他的一模一样。
约尔偏过头,伸手抚上列奥尼乌斯身侧半展着的鞘翅内侧,那对铁灰色的翅翼边缘如今也镀上了一层金色纹路,“你的鞘翅里现在也有金色,是不是更像了!”
雄虫显然有些讶异,他的鞘翅贴上来,锋利的翅翼灵巧地覆盖住虫母的整个翅面,两对鞘翅的纹路走向几乎是等比例放大,“我的鞘翅您什么时候记住的?”
——自然是最初在星舰医疗室的那三天,这两扇翅翼的几乎每个角落,都留下过约尔的痕迹。
但约尔没细说,他只是在空中勾画着盾牌与光剑,想了想又画出列奥尼乌斯的尾翼,“精神力的作用,比我想象中有用。”
他甚至无师自通了卢锡安赞·恩底弥翁对于精神力的用法,凝神片刻后,将记忆中的一些画面投影到了空中。
是赞恩带他看过的曾经的记忆。
看着画面中,小赞恩偷偷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列奥尼乌斯迷茫了片刻,“我当时以为,他是太弱了,在偷学战部的体术,所以他每次过来,我都会加练。”
所以赞恩看到的永远是列奥尼乌斯忙碌的身影,结果赞恩居然是害怕,想找自己又不敢说?
之后的画面,赞恩找上塞拉斐尔,虽然被捉弄,但逐渐成为亲密的朋友,又为了塞拉斐尔去学习、研究,接受虫母碎片侵袭
列奥尼乌斯虽然看得眉头紧皱,但没说什么,直到赞恩为塞拉斐尔做分割手术,雄虫突然道:“其实在塞拉斐尔之前,这个手术,他在自己身上试过。”
约尔不解地抬头,“什么?”
“这个分割手术他在自己身上做过了。”列奥尼乌斯抬头,“他把自己切了一部分出去,留下更理性的部分。”
列奥尼乌斯看向之前赞恩躺着的地方,手术完需要虫善后,当时赞恩找了自己帮忙。
虽然年轻净虫的说法是,他怕自己在塞拉斐尔身上做手术时,心理负担过重影响术中判断,所以才切除那部分但那么多年相处下来,列奥尼乌斯还是看得出来的,他是为了验证手术的安全性。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
列奥尼乌斯点点头,“对,但是在他自己身上是第一次实验,分割的那部分没保存下来,再加上虫母碎片那么多年的侵蚀要不是您出现,赞恩大概撑不到现在。”
约尔有些出神,所以这才是赞恩看起来缺乏同理心的原因?
他还以为那些记忆赞恩始终是在算计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赞恩说的那句话恶劣的东西
察觉到约尔的心情波动,列奥尼乌斯低头,“抱歉,我没有为他开解的意思,他后来在您身上做的那些实验,对您造成的伤害是事实”
“不用总是道歉的,”约尔抬起头,“成为虫母确实有很多不好的经历,但是你从来没做过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没什么好道歉的。”
虫族情况确实一塌糊涂,他自己的命运更是没有善待他,但自从成了虫母,遇到的,却都是很好的虫。
虽然身不由己,但不过都是在命运中苦苦挣扎的虫。
命运让他们的生命有了交错,何必互相埋怨。
就像眼前这个虫,从见面的第一天起,无论做什么,都是为自己考虑,甚至哪怕让战部失去领主级虫卵,让珍视的虫母失去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也要保护自己。
这份心意,约尔一直知道的。
爱上一个虫很难,但爱上爱本身,实在是容易。
“关于那个可能诞生的卫族王虫,其实我有个想法”约尔突然从列奥尼乌斯身上下来,在温泉中坐直了身体,与他面对面,“还不成熟,有危险性,需要你、塞拉斐尔跟阿蒙,以及赞恩的全力配合。”
列奥尼乌斯向来对虫母有求必应,几乎就要点头。
约尔却抬起手制止他,“如果真的成功了,我可能就不再是虫母,或者准确来说,不再有繁育后嗣的能力。”
如果我没有了你最看重的繁衍能力,你会帮我吗?
这怎么能算问题呢当初约尔想成为一个普通雄虫,自己也是愿意的。但列奥尼乌斯看着约尔认真的样子,还是严肃起来,谨慎问道:“您会离开我吗?”
下一刻他却又摇头没让约尔回答,“就算您要离开我”
我也会竭尽所能,如您所愿。
约尔怔怔看向雄虫,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
不知道是雪山太过寒凉,还是温泉的雾气太过湿热,虽然雄虫自己一无所觉,但从来严肃刻板到近乎冷酷的雄虫脸上,他的眼尾,有水珠滴落。
它滑过雄虫棱角分明的下颌,落进了温热的泉水,被水面吞没得干干净净。
不留一丝痕迹,仿佛刚刚只是约尔的幻觉。
约尔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下一刻,整个人靠过去,额头抵在列奥尼乌斯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傻子,我哪儿也不去。"
第68章
温泉的水汽缓缓氤氲, 或许是身体缓了过来,饱胀的蜜液终于冲出关隘,汩汩流出, 在皮肤上蔓延。
黏腻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约尔累得手指都懒得抬, 不想理会, 只闭着眼窝在列奥尼乌斯怀里。
列奥尼乌斯缓缓抚着虫母的后背,“您睡吧。”
约尔已经有些迷糊了,脸颊贴着雄虫胸前动了动,含混地挤出几个字:"等这些事结束了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阵子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有三天的记忆没还给你呢答应过你的"
列奥尼乌斯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下巴蹭了蹭虫母的头顶心, "好。"
用保温毯将虫母包裹好, 雄虫的鞘翅展开,将沉沉睡去的虫母护得严严实实,迈步往星舰的方向走去。
星舰底层, 产池中的蜜液所剩不多, 一池子的营养液颜色浅淡, 但赞恩与塔斯特被安置进去后, 情况还是立刻稳定了下来。
阿蒙蹲在产池旁,看着在产池中“咕叽咕叽”吸收营养的虫卵,脸上的表情变幻莫定。
塞拉斐尔在池边调试好温湿度的循环装置, 回过头看到阿蒙,就见他脸上的纠结都快溢出来了,塞拉斐尔疑惑地蹲在他的旁边, 也朝着虫卵看去。
在产池中待了这么一会,虫卵明显又大了一些, 表面厚实的软膜被撑开,壳壁变得更薄更透,倒是能隐隐绰绰看到里面的情形。
小域虫原本只是四肢死死抱住小虫母,这会儿后背的翅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展了开来,同样往前裹住了小虫母,虫母本就比他小只,现在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棕色的发顶。
但从其中的信息素波动来看,两只虫都很健康。
完全没看出问题,塞拉斐尔忍不住转过头,问道:“怎么了?”
阿蒙盯着虫卵,“你说既然这是下一代的虫母,我们要不要把哈兰德接过来?”
虽然虫卵里死死抱着虫母不撒手的小域虫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但是哈拉德
被一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样的小虫崽子“父亲长、父亲短”的喊了这么久,很难不产生感情啊
塞拉斐尔白了他一眼,“我等会就回去接他。”
阿蒙惊奇地看着塞拉斐尔。
“不是因为小虫母,而是现在到处都是卫虫,我们母星最高也只有次领主域虫,一个领主级的幼崽待那边太危险了,之前是不得已,现在还是接过来比较好。”
阿蒙顿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我去,你留下母亲对你有安排。”
塞拉斐尔垂下眼,盯着池子里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低声道:“我要是成为王虫,你会消散么?”
“会又怎么样?”阿蒙伸手抚了抚虫卵中的小域虫,“母亲本就是我强留下的,现在面对卫族的威胁,只要能保护母亲,无论是哪个虫,都愿意为母亲付出生命,更何况我这种违背过母亲心意的虫。”
说了以后都会听话,那一定会做到,他这短暂的偷来的生命,与母亲有过一段时间的交颈缠绵,还被赐予子嗣,哪怕心里再不舍,再觉得不够,也已经是母亲的恩赐了。
“虽然很不甘心,”他转过头看向塞拉斐尔,眸子里多少有些艳羡,“但从母亲出现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我的消散。”
“你的内核刚刚链接的时候”塞拉斐尔看着他,瞳孔微闪,“明亮了很多。”
说到这个,阿蒙脸上绽出毫不遮掩的喜色,“我听得更清楚了,你呢?”
塞拉斐尔扫视着自己干净,但空无一物的精神海,眼中闪过隐痛,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虫巢入口的舱门就无声地滑开了。
列奥尼乌斯抱着熟睡的约尔走了进来。
虫母呼吸平稳而绵长,阿蒙和塞拉斐尔同时噤了声,看着列奥尼乌斯将约尔轻轻放在虫巢中间的床上。
“把霍兰叫醒,清理蜜液。”列奥尼乌斯看了塞拉斐尔一眼,“母亲需要休息,清理的时候,你过来隔离开他的感知。”
塞拉斐尔立刻轻手轻脚地上前,莹白色的草叶探出,一层一层地裹上约尔的感知边缘,缓缓的安抚后,又化作一层极密极柔的茧壳将他与外界的刺激隔绝开来。
本就累极的约尔在域虫领主的安抚下,呼吸立刻又沉了两分。
霍兰被阿蒙从隔壁舱室拎过来的时候还揉着眼睛,他刚刚是第一次接受精神梳理,精神海中那些积攒已久的污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本该接着沉眠缓缓恢复,但一听母亲需要清理蜜腺,立刻清醒过来。
安静的床帐中,母亲沉沉睡着,霍兰的动作格外轻柔,连口器都捂到温热,才轻轻探进腺体,饱胀到快要溢出来的蜜液被一缕一缕地引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塞拉斐尔的隔离做得显然非常好,那样麻痒难耐的蜜液抽取,约尔只是轻微皱了皱眉头,等胸前蜜腺被彻底清空,酸胀感彻底消失之后,他整个人更是一下子松懈下来,陷入了更深的沉眠。
揣着鼓囊囊的蜜液,霍兰遵从哺育虫卵的本能,想去产池边看看虫卵,列奥尼乌斯却拦住了他,“这次的蜜液,优先供给塞拉斐尔与赞恩,他们需要尽快升级成王虫。”
霍兰的手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照顾好他。"列奥尼乌斯看了一眼安然沉睡的约尔,将柔软的被子拢好,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舱室。
星舰的舱门在他身后滑合,他走出几步之后才停下来,站在走廊的暗处闭了一下眼。
卫虫猖狂,现在有了母亲赐予的精神屏障,正是开始反击的时候,作为战虫的王虫,这是他的责任。
哪怕时隔这么久才刚刚见面的母亲,要让其他雄虫抱着他也得
列奥尼乌斯按下心中酸涩,来日方长。
现在最紧要,是要铲除卫族,保证母亲的安全。
其他的都可以等。
阿蒙默不作声地看着列奥尼乌斯安排完,头一回没去约尔身边腻歪着,只是蹲在池边又多看了那颗虫卵一眼,然后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星舰舷梯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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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尔这一觉睡得非常沉,以至于醒来的时候,看着头顶墨绿色的床帏,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喉咙有些干痒,他偏过头刚要撑起身,目光便落在了床榻一侧。
塞拉斐尔就睡在他的旁边,长发散在枕面上,睡着的域虫领主面孔比醒着时还要柔和几分,看起来温驯又安宁。
约尔的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塞拉斐尔立刻也就醒了,他翻过身,端过一杯温热的水递到约尔唇边。
约尔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朝他笑笑:“吃了蜜?”
虫母眉眼弯弯看着自己,温声软语跟自己说话,这个场景只在梦中发生过
被虫母的笑恍得眼晕,塞拉斐尔愣愣点了点头。
约尔伸手拍了拍塞拉斐尔,"我选了你升级王虫,要去讨伐卫族,你害怕吗?"
"不怕的。"塞拉斐尔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约尔的那只手上,"为您做什么,我都不怕。"
只是塞拉斐尔抿了抿唇,全体精神链接已经进行过两次了,每次链接,他与阿蒙的精神力都会互相交融。
而就是这两次链接,他发现阿蒙的精神海虽然混杂,负面情绪积累严重,但最中央自己的精神区域,那个金色的精神核无比显眼——那是域虫领主的传承。
他一直以为他没有,是因为精神污染导致的传承不完整但链接的时候,他还能看到其他领主的精神海,列奥尼乌斯、赞恩、霍兰甚至连奥瑞恩这个新世代的领主虫都有。
只有他没有。
以及赞恩,以前从没细想,但赞恩跟阿蒙比跟自己亲密得多,塞拉斐尔本就心细,隐隐有个猜测在心头
所以其实他才是被分离出来的那个?
但母亲亲自选了他升级王虫,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到他手上
他惊喜,也惶恐,如果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呢?如果他原本就不配拥有这些呢?
塞拉斐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跟笑盈盈看着自己的母亲坦白,只能摇摇头重复道,“不怕的,母亲为您做什么,我都不怕的”
约尔看着塞拉斐尔身旁的草叶。
吸收完虫母的能量后,约尔的精神力敏锐了很多,看着塞拉斐尔跟阿蒙的草叶子,能清晰地看出他们的差别。
简单来讲就是,阿蒙有着强健的“根须”,而塞拉斐尔他的草叶虽然也能漂漂亮亮地铺展开来,底下却空荡荡的,什么依托都没有。
无根浮萍。
约尔的心口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心里把那个主意又掂了一遍。
自从精神力能织出盾牌与光剑,甚至能化作翅膀,约尔对自己这仿佛蕴含了无尽能量的精神力就很有信心、
没有根须没关系,自己的精神力就是最有营养的“土壤”,把塞拉斐尔栽种下去,一点点地培育、滋养,终归能收获一些新生的根须。
约尔盯着塞拉斐尔的草笼子,有些跃跃欲试。
舱室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约尔往外看去,舱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高大的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走了进来。
那个轮廓,那个仪态约尔的瞳孔微微撑大了一瞬,他有些恍惚
卢锡安赞·恩底弥翁?
等来虫走近,能看清对方年轻冷峻的脸,约尔才反应过来,“赞恩?”
被蜜液充分滋养过的雄虫已经完全长出了新的身体,不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