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来之不易的植物DNA检验报告, 第一时间出现在了花彻眼前。
“经过遗传学分析,从死者胃内容物和口腔中提取到的植物残渣,均来自草乌头的叶片。”楚青轻声报出结果。
他赶来警局太急, 耳畔鬓发被劲风吹乱,却顾不上打理。花彻目光落在他鬓边,指尖略动了一下,仿佛下意识地想替楚青整理发丝。然而这样的心念仅仅一动, 便在她察觉到自己分神的那个瞬间,一霎收拢回案件。
虽然说,在乌头属植物中毒案件里, 最常见的两个种类就是草乌和川乌, 但是……
“草乌头,却还是新鲜的?”花彻问。
楚青颔首。
“出错的可能性应该不大。”楚青道, “鉴定结果是可靠的,植物的基因座具有种属特异性。我再三确认过, 从样品中提取的DNA, 与数据库里的草乌头DNA, 具有相同的基因组。”
方才, 楚青递出去的检验报告,就是最确凿有力的证据。
做不得假。
检验报告上全是专业术语,一个比一个晦涩难懂,花彻才草草翻上两页,就丧失了耐性。她挑眉:“这么新鲜的草乌头,可不好获取。”
草乌头,是乌头的主要变种之一。和其他乌头属植物一样,草乌头虽然也具备有一定观赏性以及药用价值,但因其毒性, 市场上售卖的,基本是其经过处理后的中药材和提取物。
未经处理的新鲜草乌头,毒性骇人,只会被更加谨慎对待。从常规渠道,基本无法获取。
凶手是从哪儿得到的?
“海坪市的地理条件,也不符合草乌头的生长需求。”楚青说道:
“草乌头最喜欢温凉的气候,耐寒性强,却怕涝又怕高温。适合它们生长的温度,仅仅在15至25℃之间。海坪市夏季气温高,如果不是被种植在能够控制温度的大棚里,草乌头熬不过这个夏天。”
花彻部分认同:“也不能排除保鲜技术够好,送来的速度够快的情况。”只要这两者做得足够好,即便是从外地送来,也一样能保持相对新鲜。
但,那样的话,一定更难查。
“不妨先从本地的草乌头查起?”楚青提议。
像这种对当地水土不服的植物,尽管不被标注在海坪市的植被分布地图上,查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海坪市的温室数量有限,可供乌头属植物生长的地方不多,新鲜乌头的购买理由,又一般是供科研使用。”楚青教授讲多了课,即便说话声音不大,也有一股令人信服的能力:
“凶手有可能盗用了医学院、药学院备有的植物样品。”
警方可以先排除这种可能性。
从易处着手。
如果把科研机构和高校实验室排查完后,还没有结果,那就基本上能够确定,凶手获得乌头的渠道是民间私藏或非法流通。这后两者,便都不好查了。
花彻沉吟片刻,最终采纳了这个建议:“就这么办吧。”
这样虽分了两步,却最能节约警力。
毕竟,他们除了草乌头这个线索,还有那段发现了凶手踪迹的监控视频,等待分析。
.
一结束和楚青的会面,花彻就带着检验报告,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刑侦队的办公室:“那段监控视频,你们分析得怎么样?”
那段监控视频虽说只有短短几秒,里面可供分析深挖的疑点,却非常之多。除了那张显而易见有问题的诡异面具,整段视频里,也处处透着古怪。
花彻还没进门时,耳尖的涂知芝就已经听见了她的脚步,早早守候在门口。此刻一闻言,涂知芝更是抢在第一个,积极开口:“我觉得最奇怪的,是那个戴着鬼面具的女人坐的位置。”
花彻:“说说,奇怪在哪儿?”
“她没有坐在副驾驶上,而是坐在车的后座。这不符合人情世故。”
随后,涂知芝提出了更具体的质疑原因:“这又不是打的,车上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情况下,不都是优先坐副驾驶座吗?”
如果是熟人关系,坐在后座既不方便交流,也显得不礼貌。
可她明知这样,为什么还是选了后座?
难道,此人一早就知道要提防监控,之所以特地在后座落座,就是为了方便在不惊动詹远的情况下,戴好面具,避免被摄像头拍到面容?
“我也觉得,这个人特别有问题。”唐灿跟涂知芝不愧是同一所警校里出来的,两人所见略同,“这人,怕不是早知道这儿会有监控。要不然,她怎么就那么刚好,能在被拍到的那几秒钟里,看过来呢?”
唐灿拉着进度条,反复回放这一段视频。
视频中,女人仰起瘆人的鬼面,毫不回避地直视着摄像头,仿佛正隔着时空,盯视着屏幕前正在看监控的警方。
诡谲,怪诞,阴气森森。下巴以一种绝对的挑衅姿态,微微昂起。
直盯得人心头犯怵。
唐灿没回放几遍,就觉得自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难受得龇牙咧嘴,也没忘了从里面往外抠疑点:“你们看,人脸的朝向和面具后那两颗眼珠子,完全是跟着摄像头走的。如果只是不小心瞥到,根本不可能这样!”
这摆明了,鬼面女早就知道监控摄像头在哪里。坐后座,戴面具,都是她准备好的应对措施。
花彻一低头,冷冷对上视频中鬼面女的目光:“她对这里监控分布这么熟悉,很可能事先来踩过点。”
这和凶手杀人的蓄谋已久,不谋而合。
副队陈正补充:“而且,我们把目前能找到的所有监控都看过了,在这段视频被拍摄的时间点后,没再发现有拍到詹远或她的录像。”
换言之,这段视频正是詹远死前,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条影像。而车上这个女人,很可能,就是詹远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也就是凶手。
此人,绝对是他们的头号嫌疑人。
陈副队办事还是靠谱,根据这段监控视频,他已经得出了凶手的部分特征。
“根据监控视频中,死者詹远这辆车后座座椅的比例,我大概还原了一下这个嫌疑人的身高。”陈正本来就够低的眉头,压平成一条严肃的直线:
“她身高差不多在165左右,在海坪市女性平均身高里,算是中等。她穿的衣服也不符合季节,外套的袖子,是长袖。”
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实在太吸引视线。以至于他一说,众人才注意到女人的衣服。
她穿着件长袖外套。
两条长长的袖管,将手臂包裹得严严实实。
“长袖?这不对吧?”涂知芝当即点开历史气温记录,“案发当日,海坪市夜间最低气温也有29℃。这么热,没必要穿长袖吧?”
就算车里开着空调,驾驶座上的詹远穿的,也是短袖。
大概率,这长袖外套跟面具一样。
也是一种掩饰。
嫌疑人冒着高温穿长袖,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手臂上的明显特征。
.
在随后的会议上,花队长宣布了这个发现:
“监控中的嫌疑人为女性,中等体格,身高一米六五,手臂上有纹身、胎记等显眼的特征。考虑到对路段监控位置的熟悉程度,案发前,她很可能去案发现场附近踩过点。”
既然踩过点,此人有极大可能,已经在监控摄像头前面露过脸,被拍摄到了最重要的面部影像。
警方现在的目的,就是找到它。
“虽然我们目前对该嫌疑人的特征,掌握不多,但只要是狐狸,总有露尾巴的时候。”
花彻敲了敲桌子:“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合力把案发前三天的监控,再筛一遍,给我盯死里面反复出现的陌生面孔。尤其是那些刻意观察摄像头位置和安防设施的,符合嫌疑人特征的人,必须重点留意。”
特别是大夏天穿长袖太显眼,反倒容易引起怀疑,嫌疑人很有可能会把手臂直接露出来。
这是他们识别此人的最大特征。
切记抓住!
花彻说完,接着补了一点:“还有,嫌疑人是坐死者詹远的车,到海边别墅去的。别墅周围居民稀少,如果嫌疑人没有帮凶,她离开的唯一方式,只可能是网约车。”
“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发布通告,向社会征集线索,寻找当晚可能载过嫌疑人的网约车司机。”陈正副队点头应了,又问,“死者的未婚妻庞桢那里……”
花彻:“也叫人跟紧了。”
想要明显熟悉别墅民宿周围的路段监控,可以通过多次踩点,观察得到。但之前涂知芝跟唐灿讨论得对,又对死者有恨意,又不会引起怀疑的对象,确实不多。
在为数不多三种条件都符合的人里,庞桢算是其中一个。
她近期去过别墅两次,是死者詹远强.奸案的受害者,与死者还是未婚夫妻关系,嫌疑不小。
不能对她放松警惕。
会议上,一切进展顺利,但最大的问题依旧困扰着花彻。
那个问题就是人手。
排查过往监控用掉了大部分警力,监视庞桢又用掉一部分,还有草乌头这条线索,也得挨个排查海坪市范围内的科研机构和高校实验室……
花队长越安排,越觉得队内人手捉襟见肘,怎么分派都不够用。
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当花彻还在为警力不足而头疼时,收到的消息,却突然又给了她一道晴天霹雳。
“花队,又有一起相似的案子出现了。”涂知芝火急火燎地闯进门来。
花彻:“这次字条上的词是什么?”
涂知芝:“掏心掏肺。”
单看字面意思,都想得到现场有多血腥。
这下子,人手不再多分出来一波都不行了。
“去他大爷的,”花彻闭了闭眼睛,一个没憋住,真心实意地骂了一句脏话,“陈副队留下来负责监控,涂知芝带几个人排查草乌头。剩下的人跟我走。”
出现场去。
.
如果说,上一个案发现场的蜜渍舌头,只能说是接近字面意思上的“甜言蜜语”,那么,这个案发现场,就已经和字面意思上的“掏心掏肺”完全等同。
廉价旅馆里,中年男人已经被开膛破肚。
他跟条砧板上的死鱼一样,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露出腹部上几乎将他整个人对半剖开的刀口。
那刀口极长,极深,从鼓起的啤酒肚一直延伸到胸膛。原本兜着内脏的皮肤和肌肉组织,像廉价塑料袋似的被暴力撕扯开。一条黄澄澄泛油光的带状物体,从血红的裂口里慢悠悠滑了出来,顺着床沿耷拉下半截,悬半空中晃晃悠悠。
这带状物体,正是死者的肠子。
大肠表面粗糙颜色浅,小肠表面光滑颜色深,但两者皆无一例外地流了半床。
至于词汇里最关键的心和肺,更是被凶手从人体里残忍地掏出来,丢在了地上。肺被扔在窗帘后面暴晒,心则被故意压.在进门的地毯下,叫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宾馆老板无意间踩了一脚,迸溅出满地黏稠的血浆。
这样的惨状,无疑是反人性的。
即便对很多警察来说,这也是生理兼心理上的巨大挑战。
花彻带人刚到宾馆门口,就差点被一个从现场里冲出来的小警员撞到。那小警员竟然被吓得不轻,面色苍白得能写字,一头扎到路边就开始哇哇狂吐。
再一看,那路边已经蹲了好几个警员,呕吐声此起彼伏,直教人叹为观止。
引得不少吃瓜群众围观。
花彻皱起眉,抬手在鼻端挥了挥:“还没进现场,气味就已经这么大了?”
跟她接洽的派出所民警深以为然:“哎呦,别提了!里面那味儿还更大呢!你瞧这一排愣头青,两只眼睛还没瞧见被掏出来的心和肺,就已经吐得快把身体给掏空了。”
但,这些冲出来呕吐的警员们情有可原。至少,鼻子最灵的唐灿一进门,就深深共情了那一排呕吐的警员。
臭!太臭了!
不只是血液和脏器的腥臭。
死者生前最后时刻留下的呕吐物,在持续发臭。凶手下刀时,还大概率不小心割破了胃袋。
食糜胃液那股刺激性的酸腐,混合着血腥味,直捣嗅觉细胞。唐灿差点没被熏晕过去,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凶手的刀功还是一样没长进,对人体结构也一样不了解。”
“嗯,看出来了。”花彻言简意赅地一点头。她视力极好,一来就瞄见了死者胸腹部上过分蜿蜒的刀口,并从那血淋淋的横截面里,看见好些花白肥腻的油脂。
那并不平整的刀痕,是凶手反复多次下刀留下的痕迹。
花彻再仔细看那刀口处,淌出的血液不算很多。多半和第一个死者詹远被割舌一样,都是死后伤。
这一次,凶手同样是只索命,不图财。死者只在腹腔内,被凶手多放了字条纸条,身上携带的东西却还在。不管是随身财物,还是住宾馆登记的身份.证件,一个都没少。
当时,派出所民警一到场,就根据他们从死者上衣口袋里掏出来的身份.证件,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这死者叫做刘大勇。这个人啊,打小就是个‘天棒’,今年算算周岁也有41了,家里有老婆也有女儿,却还天天跟个地痞流.氓似的在街上乱逛。家里的开支,全靠他老婆一个人撑。”民警把这些证件移交给了花彻,然而东西送到手,他吐槽的嘴却没停:
“别人家里有这么个能干的老婆,都护得跟宝一样,可刘大勇倒好,成天打他老婆,打得周围邻里街坊全都知道。好几次,都闹到咱们派出所来了。也不知道他老婆为啥还不跟他离婚……”
花彻听完民警对刘大勇的介绍,绕开那块底下藏过心脏的地毯,抬腿跨进鲜血淋漓的房间里。
“这次纸条是在哪里发现的?”花彻问。
“在这里。”法医伸镊子探进腹腔里,夹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天可怜见的!
那纸条,都快被血泡烂了。
说完这张纸条,法医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尸检的情况:“死者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四公斤。尸斑呈暗紫红色,指压可褪色,角膜出现轻微浑浊……结合尸温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小时之前。”
“才两小时?”听到这个时间,花彻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两小时前,庞桢还在警局。
没有机会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