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仍在飘落, 即将当胸刺下的刀刃,却猛然一滞。
堪堪悬停在半空。
被打断了行凶的陶汉伟,不悦地眯起眼, 抬头朝这声怒喝的来向看去。近乎与黑暗融为一色的雨衣兜帽下,缓缓露出一双阴鸷的眼。
被大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没穿雨衣,及颈的短发被雨水浸得湿透, 一绺一绺地黏在颊侧。然而,那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眼睛,却透出一股摄人的力量。
“警察!放下凶器, 双手举过头顶!”花彻举枪示警。
陶汉伟却在确认她性别后, 松了口气。
哦,是个女警。
那没事了。
一个披上了警服的女人而已, 再凶悍,还能翻得过天去?
再说了, 他陶汉伟在网上可是刷过几个帖子的, 知道现如今警方非必要不开枪。警局里对于开枪的规章制度, 那叫一个严格, 每颗子弹的来向去处,都得在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娘们拿枪对着他,纯吓唬人呢。
被目睹行凶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陶汉伟提了提嘴角,看向女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轻蔑:“闪边去,别碍着老子的事。老子不跟女人打。”
花彻挑眉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话音未落,她已倾身逼近。
漫天泼洒的雨幕里,花彻窜出的身影, 矫健得如同一头猎豹。陶汉伟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花彻的未持枪的那只手,便已裹着拳风逼近面门。
那拳风极其强劲。匆忙间,陶汉伟被逼得倒退半步,只能抬起左臂勉强格挡。与此同时,陶汉伟右手却趁乱将水果刀调转方向,旋过一个刁钻的角度,径直向花彻下.腹部刺去。
陶汉伟对他的刀法颇有自信,料定这一击必然百发百中。
怎料,刀尖刺了个空。
花彻竟像多长了一双眼睛似的,在刀刃划破白色背心之前,猛然后仰,避开了他近在咫尺的刀子,并紧接着一个转身后踹腿,一脚蹬在陶汉伟胸腹。
“嘭——”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度。
强劲的力道接触到皮肉的一瞬间,发出沉闷的打击声。
陶汉伟被踢得几乎倒飞出去,胸腹被踹中的部分,明显凹陷往下了一块。袭来的剧痛中,他确信自己听见了肋骨断裂的脆响。
陶汉伟瞳孔骤然缩紧。
花彻的这一脚,居然把他的肋骨硬生生踢裂了。
恰在这时,险些成为刀下亡魂的那个年轻人,终于壮着胆子睁开了眼睛。
方才遇袭的时候,年轻人原以为小命休矣,被吓得紧闭起双眼迎接死亡,却没料想,他到此刻把眼睛一睁,看见的,居然是陶汉伟在打斗中落于下风的场面。年轻人不由得,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救我……”年轻人刚往花彻的方向挣扎出半步,就被扯着后领子,重新拽回到陶汉伟的掌控下。
下一秒,染血的刀刃抵上年轻人的脖颈上。
冷铁浸着雨水,划破表皮。
冷飕飕地发凉。
“没想到,你一个女人居然能有这样的身手。但老子现在还不能死。”陶汉伟挟持人质,沉声威胁,“乖乖放老子走,不然老子现在就杀了这狗杂碎。”
花彻将湿发捋到耳后,冷冷睇他一眼,眼里却看不出多少忌惮:“你以为,来的就我一个人吗?”
陶汉伟不由得一愣,一丝恐怖的预感随即从心中生起。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周遭静得可怕。
没有人语。
只有雨声淅沥。
陶汉伟心口狠狠一震,猛然挟持着人质转身。
——红蓝两色的警车车灯,霎时间劈进瞳孔。陶汉伟所在的路段,不知何时竟围了一圈警车。
他被包围了。花彻刚刚之所以和他搏斗,正是为了拖延时间。
“你这娘们!”想清楚缘由的那一刻,陶汉伟额头筋络暴起。他正欲转头对花彻怒目而视,准备好的一肚子粗鄙辱骂,却被掐断在喉管受挤压的“嗬嗬”气音中。
早在陶汉伟往后看去的那一瞬间,花彻猛然伸出手臂,蟒蛇般从背后勾住了他的脖颈。
环绕,收缩,勒紧……
锁喉成形!
进入气管的氧气,霎时间变得稀薄。可怖的窒息感中,陶汉伟不得不松开了他挟持人质的那只手,挥动水果刀,胡乱向花彻勒住他脖子的那条手臂刺去。
他这把掠夺过几条人命的水果刀,不是吃素的,但花彻对此早有预料。花彻反手一枪托敲在他手肘麻筋上,一下子敲得他半边身子力道顿失。
没了力气,陶汉伟持刀的手顿时垂落下去。
刀刃落地。
溅起一片水花。
终于,陶汉伟失去了反抗能力。
缺氧和对麻筋的那一击,让他浑身瘫软地倒在雨里,沾满污泥,浑身疼痛。
地面上的积水突破雨衣的防线,灌进陶汉伟的裤腿和袖口。可陶汉伟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因为兜头泼洒下的雨点,密密麻麻糊住了他眼皮。
陶汉伟突然想起了他之前杀死过的人。其中,他在雨夜里杀死的那五个,最后也是这样倒在雨水里的。
真奇怪。
陶汉伟想。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明明他在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为什么这次倒在泥水里的是他?当年在农村土屋里,举着树枝立誓要行侠仗义的男孩,怎么就成了阶下囚?
哪怕被拷上手铐,塞进了警车里,陶汉伟望向窗外的瞳仁里,仍旧透着点茫然。
直到坠入法网——
他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
.
陶汉伟的武侠情缘,最早能追溯到二十二年前。
二十二年前,他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农村。
他的家庭条件并不富裕。母亲在家务农,父亲在外务工,两人各自为生计忙碌,只将他托给年迈的奶奶照看。
奶奶爱看武侠老片,一天到晚恨不得黏在电视前,所以陶汉伟成年前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与他血脉相连的父母,而是客厅里那一方,陪伴他度过童年大多数时间的电视机。
在村子为数不多的孩子里,陶汉伟年纪最小,那些大孩子从来不爱带他玩。由于没有朋友,他六岁之前的日子,过得跟家里只有黑白两色的老电视画面一样,枯燥乏味。
转变,发生在陶汉伟六岁那一年。父亲咬咬牙,用两年里攒下的工资奢侈了一回,扛回了家里第一台彩电。
那是陶汉伟第一次在屏幕里,看到这样鲜艳的颜色。
一下子,他就被擢住了心神。
三至六岁,正是视网膜上负责颜色感知的视锥细胞,发育得最为迅速的年龄段。
在这个阶段,幼儿会对颜色最为敏.感。而陶汉伟在彩电里第一次看到的色彩,就是武侠剧里那荡气回肠的江湖风云。
自打那一次之后,陶汉伟对武侠题材的喜爱便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他看武侠剧,借武侠小说,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化身侠客,投身江湖之中,带着满腔英雄豪情,去过那快意恩仇的生活。
正因如此,陶汉伟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名字。这是他觉得,他最像大侠的地方。
陶汉伟,这是一个多么雄壮的名字啊。
汉人的汉,伟大的伟。这样大气的名字,仿佛天生就应该作为一个大侠的赫赫大名,在江湖上流传开来。
但等到出了村,陶汉伟才发现——
现实里,根本找不到他日思夜想的江湖。
而他,也不是电视剧里一朝下山,就能名扬天下的少侠。
钢筋水泥浇筑出的城市,容不下刀剑如梦的意境,也没有武林秘籍的神话。在这里,扶危济困的相助,是会被欺骗讹钱的愚蠢。那些随性自在的潇洒,只要没有足够的金钱支撑,终究不得不向市侩的蝇营狗苟低头。
陶汉伟撞了很多次南墙,才终于痛苦地认清一个事实——他这一生,大概既不是,也没有机会,成为武侠世界里他所向往的大侠了。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
生活在最底层的,会为了三瓜俩枣的好处,而卑躬屈膝的普通人。
而陶汉伟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农村人,他在城里过的日子,甚至不如武侠剧中,那些在侠客交手时担惊受怕,生怕被砸了摊子的小摊小贩。
普通人的生活,远远没有大侠那么好过。现实里的生活,又比小说和电视剧这类艺术作品里美化的,还更加糟糕。
经济压力下,陶汉伟拜了一位当泥水匠的远方表叔学手艺,从此当了学徒。
但做学徒生活,比他想象中难熬。
每桶水泥有60斤重,上下板车都得人力去提。每块要砌到墙上的巨大瓷砖不仅沉重,而且边缘锋利,抬起来往墙上贴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割得破皮流血。一天工作结束,手上新伤叠着旧伤,累得双手都抬不起来。
除了装修工地上繁重且枯燥的工作,陶汉伟每天还得忙前忙后地讨好师父,在师父出工时帮忙拿工具、干活,在师父吃饭时帮着盛饭倒水……
这些陶汉伟从小最厌烦的人情世故,最终和工作带来的疲惫一起,压垮了他。
陶汉伟想要逃避。
他想逃离这样的生活,他不甘心一辈子这么平庸。
就这样,陶汉伟被同龄的工友带着,接触到了武侠题材的网游。熟悉的武侠背景,一瞬间就把陶汉伟拉回了那个守在彩电前看武侠片的童年。
陶汉伟最开始跟其他人一样,只是在这个世外桃源里做做任务,顺带重温一下童年。但没过几天,他就在网游的对战环节里,发现了新的爱好——
他喜欢听到战斗后财物掉落的声音,更喜欢看到对战结束后,对方动弹不得的尸体。
这种收割他人生命的感觉,是如此美妙。
仿佛他也有了绝世武功,成为了理想中那个纵横天下的大侠。想杀谁,就杀谁。
就在这样一个个,连陶汉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里,陶汉伟的武侠情怀逐渐变味。为了更好地在对战中发.泄工作和生活中的压力,他开始不断地往游戏账号里充钱,但后者就像一个无底洞,泥水匠学徒那点工资,很快就被他挥霍完了。
已经离不开“大侠”身份的他,不得不开始思考尽快来钱的方法。
武侠世界里,大侠有两种赚钱的办法,一是接官府的悬赏,二是劫富济贫。但现如今破案率高,悬赏的通缉犯少,而且天南海北碰不到一个,陶汉伟很快把主意打到了劫富济贫上。
劫富济贫好啊!
他早看那些有钱人不顺眼了。
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即便杀了,也算得上为民除害。
陶汉伟这么想着,为自己卑劣的抢劫杀人行为找好了理由,挑好了最锋利的刀,然后披上雨衣,走上了他那与武侠精神背道而驰的不归路……
.
“啪——”
花彻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陶汉伟的资料。
她并没有那么关心,陶汉伟走上杀人劫财这条道的理由。
根据典型案例分析人们为什么犯罪,是这方面的专家学者需要研究的话题。在她这里,再曲折的故事也只是故事,只要不能让死者死而复生,就什么也改变不了。
当时,要不是涂知芝机灵,看懂了花彻把她留在网吧里的意图,并及时联系上了副队陈正过来支援,只怕花彻想救下那个被挟持的人质时,还得耐着性子,跟陶汉伟多周旋一会儿。
恰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从内打开。
负责审讯陶汉伟的陈正和唐灿,先后走了出来。
“撂了吗?”花彻截住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副队陈正,问道。
“撂了,一开口就撂了。”陈正说,“陶汉伟对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不过,他到现在还认为,他杀人是为了公平正义,觉得我们都是政.府的走狗。”
花彻不由得挑眉:“他演大侠还演上瘾了?”
陈正沉默点头,心中无奈。
花彻并不认为,陶汉伟现如今还剩下多少武侠情怀那点情怀,顶多是他痴迷杀人的遮羞布。似乎只要披上这块破布,他杀人的合理性,就能够得到自欺欺人的承认。
“我倒是有办法,揭开他这张自欺欺人的假面。”
花彻说着从那六个死者资料中,抽出几张,递给陈正:“陶汉伟之所以敢说,他自己秉承了侠客的信念,就是因为他声称只杀为富不仁的人。但你看看这几张资料,既有钱人捐款的证明,也有穷人坎坷的身世。”
很显然,这些死者既不“为富”,也无“不仁”。
可他们都被劫掠走财物,以最惨不忍睹的方式,一个个死在了陶汉伟的刀下。
花彻扯了扯嘴角,颊边却不见笑意:“既然陶汉伟还觉得他是一个大侠,我其实挺好奇,他要是‘不小心’看到这些,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是会为自己的错杀痛心疾首?
还是觉得他秉持二十多年的武侠情怀,成了一句笑话?
陈副队若有所思地拿着那几张死者资料,又重新拐回了审讯室里。没过多久,审讯室中,就传来了陶汉伟心态崩溃,挣扎着要自杀谢罪的嘶吼。
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大得连花彻在走廊里都能听到。内里的情绪比起自责和悔恨,却更像是遮羞布被扯掉的羞愧难当。
花彻下意识想扯一扯嘴角,冷笑却因为困倦未能成形。
在刚过去的这一个晚上,花队长不仅熬了夜,打了架,还淋了雨。神经不放松还好,一放松下来,那股被她刻意忽略的困意和疲惫,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反扑。
势头之猛,几乎让花彻招架不住。
眼皮沉重得厉害,花彻推开窗,勉强醒了醒神。
从凌晨开始肆虐的暴雨已经停歇,金色的晨曦迎面而来,普照大地。
海坪市的天终于亮了。
花彻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正寻思着要不要腾出点时间出来,回办公室里补个眠,从口袋里响起来的超大音量版短信消息提示音,立刻给她震了个半清醒。
这音量,委实对耳膜不太友好。
花彻一个激灵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飞快按掉了提示音,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能把人震到耳聋的提示音,是她自己之前为了向楚青表达歉意时,特地在对方面前设置的。
只是这两天破案太忙,为了最高效率沟通,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