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一个类似膳房的地方研究着做东西,看起来好像是某种酥饼,即使隔得并不算近,也能闻到一股甜香味。
谢玟与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师傅还有这种爱好呢?”
江知摇摇头否认:“我不知道啊。在家里的时候我就没看他近过膳房,而且他最不喜欢吃这些甜腻的东西,我之前倒是问过他为什么不爱吃这些,你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谢玟与想想常青山身上带有的顽童气质,再结合江知此时气呼呼地模样,大胆猜测道:“人老了牙口不好?”
江知用力点点头说:“对,完全就是胡说八道!牙口不好不是更要吃点松软的东西么?哪像他一样天天大鱼大肉的。我当时还小,听了这个感觉师傅太可怜了,还把阿爷给我的银子拿了一大半给他!”
“他居然收了!以后更是老是在我面前时不时卖惨。我就这样被哄着失去了好多银子!”
谢玟与忍俊不禁:“你家如此富有,还会在意这么一点么?”
“就算银子再多,可我当时还小嘛,哪会有人给小孩子很多银子花的?一个月也就只有一点点,都被他哄了个干净。”江知苦丧着一张脸,“唉,不说这些伤心事了,看来我们赶来的很是时候,现在应该还没有遇到柳青罗吧?”
“怎么说?我还在想这些糕点是不是做给柳青罗的呢。”
“你真笨!没闻到空气里有股桃花味么?这是在做桃酥,柳青罗是桃花妖,怎么可能会吃桃酥。那可是同类相残!”
“同类相残”这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用来形容这个场景。
谢玟与被逗笑了,唇角微扬。
那颗黑色的小痣没有隐没在黑夜中,而是愈发显眼。
天很黑,月亮也被黑云遮盖,自然的光亮都消失了。膳房里只剩一根蜡烛还在燃烧,灯火落在案板上雪白的面粉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常青山正专注地揉捏手上的那团面团,力道均匀,五指先是陷进柔软的面团里,接着又缓缓抽出,骨节沾染了一些白白的面粉,不仅不显得邋遢,反而因这点白白的粉末更衬得骨节修长、皮肤白皙。
他的额角渗出薄汗,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抬起身,用没粘上面粉的手背擦着额头上的细汗,目光落在窗外的那颗桃树上。
正值桃花开的季节,院外的树却是光秃秃的,别说是开得正盛的桃花,就连花骨朵都没看到几个。
可他此时无心欣赏,自然没察觉出这道古怪。
看着揉好的面团,常青山说:“等做好了,明天给师弟师妹们送过去。”
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好像已经可以想象出师弟师妹们看到桃酥时两眼放光的景象了。
他的这些师弟师妹一个个年纪还小,小孩子嘛,都是爱吃些零嘴。
可逍遥派是避世修行,隐居在深山老林之中。街边随处可见的桃酥到这里就成了稀罕玩意儿。
平常自己下山修行时也会带些好吃好玩的回来,但自己下山修行的次数毕竟不多,师弟师妹们人数又多,一来二去,每个人都分不了多少。
于是今年桃花开的时候常青山闻着阵阵香气,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师弟师妹们做些零嘴。
不然一个个都只能喝点露水吃点青草,实在是有点凄惨。
在没人发现的地方,窗外的桃树上零星地几个花苞突兀地盛开了,还裹挟着甜腻的花香,由风带着,从打开的窗户中灌进来。
原本就是桃花花季,有花瓣飘进来简直再正常不过,常青山没有多心,只是皱了皱眉,指尖捻起一片飘到案板上的桃花花瓣,正要准备丢掉时,就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从窗外的桃树上传来。
江知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常青山听不出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听不出来。
这分明和柳青罗的笑声一模一样。
常青山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女正半坐在窗棂之上,一条腿弯曲着踩着窗边的木板,另一只腿悬空晃荡着——这少女的眉眼、神情都和柳青罗生得一般无二。
柳青罗本人!
“这就是他们的初相识么?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江知小声吐槽着。
“你是怎么想的?”
“先来一阵风吹得漫天花瓣四散,两个人就在花雨中双双对视,然后一见钟情,坠入爱河,最后再来一场生离死别、轰轰烈烈的爱恋。”
谢玟与无奈扶额,吐出一句话:“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曾经 看起来令人
“你是谁?”常青山声音很平, 手却不动声色地按住案板边缘,袖子中隐藏的长剑嗡鸣着,似是下一秒就要出鞘。
深更半夜在门派中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必须小心谨慎,更何况她身上隐约有妖气围绕。
柳青罗歪了歪头, 桃花瓣从她的乌发间纷纷扬落了下来:“你猜。”
有什么猜的必要么?月黑风高,有妖物擅闯, 不给她一点教训都对不起他这个逍遥派大师兄的身份了。
常青山没有回答,隐没在袖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向着柳青罗的方向飞去。
刀光乍起的瞬间, 柳青罗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她从窗棂上弹起来,身姿轻巧, 活像一只灵活的猫。一片花瓣从她袖间飞出, 这片花瓣薄而韧, 飞出之时,隐隐有破空之声。
“翁——”
长剑被柳青罗躲过了,钉进了门板之中,嗡嗡的响声传来, 整把剑还在不停地颤动着。
柳青罗原本坐在窗棂之上, 为了躲避袭来的飞剑跳到空中, 此时危险已去,她翻身落地, 赤足踩到地面上, 脚踝处坠着的几只细小的金铃叮叮当当地响。
铃铛里一圈圈细小的桃枝沿着小腿攀爬而上, 点点绿色的枝叶将她的一双长腿衬得更加白皙。
常青山偏过头去,不让那双瓷白的双腿落到自己眼中。逍遥派是修真门派,每个人加入门派之时就分发了专属的弟子服。弟子服不分男女, 每个人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半点皮肤都露不出来。
哪像面前的女子一般,半只手臂以及膝盖之下的小腿全部裸露在外。
柳青罗没将常青山的一举一动放在心上,走近一点之后轻笑一声,指尖捻起案板上常青山刚调好的馅料,放在唇边舔了一下:“做得不错,很甜。”
常青山面色铁青,他给师弟师妹们做得东西就这么被糟蹋了,他费力压下心底的那点戾气,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柳青罗不答话,折身而进,五指成爪,指尖带着一股凌厉的风。
江知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还是走相爱相杀的路线么?”
谢玟与没吭声,只是微微眯起双眸。常青山虽面上一副暴怒的样子,但出手时要么只能防御,要么就是慢得连个正常人都能躲开。
他问道:“你师傅现在这么弱吗?”
江知摇摇头,眼睛弯成一条细线,双唇大大咧开,看上去甚至有一点猥琐:“并非。我能感受到师傅此时的功力比平时要厉害多了。”
“那这是?他怎么还在和柳青罗废话,照你的意思他不应该马上就能拿下柳青罗么?”
江知神色莫测地细声说:“这是情意绵绵剑的好姐妹,情意绵绵拳。”
“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子吧。”谢玟与无奈扶了扶额。
“咳。”江知觉察到他的无奈,正色说道:“天天想着打打杀杀干什么,我师傅还是很温和的,一般不会对什么坏事都没干的妖物出手的。”
谢玟与指指正和常青山打得不可开交的柳青罗,疑惑说道:“她都和你师傅打成这样了?也算是一点坏事都没干吗?”
“因为柳青罗也没使出全力啊,还被我师傅看出来了。当时的对付我们的桃花瓣比这多多了,你不记得了?”
谢玟与思索了一下,和对付自己的满天花瓣比起来,现在的这些确实和闹着玩一样。
“我以为是这时候的柳青罗没有那么厉害呢。”
“看妖物的实力强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她的脸。”江知边说边指着柳青罗那张祸水脸说道,“你看她皮肤滑腻,头发、睫毛根根分明,能做到这样的,怎么可能会这么弱。”
“那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谢玟与实在是不解,两个同样有实力的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打了半天。
江知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说了啊,因为‘情意绵绵拳’。”
谢玟与:“……”
他默不作声,视线从江知身上重新移回了正在打斗的常青山柳青罗二人身上。江知的脑回路跳得太快,自己实在是跟不上。
还是自己默默观察吧。
*
常青山刚侧身躲过一击,柳青罗倒也没慌,袖中又飞出一根桃枝,柔韧如鞭,抽向常青山所在位置。
好在常青山反应迅速,鞭子没落下之时就已经跳开,可他方才站过的青砖已经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碎屑飞溅。
两人在膳房过了十几招,难分胜负。
等到后来,常青山只感觉额上有汗珠渗出。
他一向是个好脾气的性子,却被这桃花妖缠得有些发怒。缠着自己打架却又不使出全力,好像逗小孩一般。
常青山忍着怒气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现在还不使出全力吗?”
柳青罗闻言不再后退,反而欺身而上:“那你呢?你为什么不使出全力来对付我?”
钉在门上的长剑剧烈晃动,最终飞出,朝着柳青罗袭来。为了躲避这一剑,她只得从常青山身边退开。
就算人离开了,萦绕在身边的桃花味却是没有散去。
常青山被这花香味扰得心烦意乱,说:“那是因为我看出你对我没有恶意。但是如果你再这么放肆的话,我将不会再手下留情。”
话辅以说完,手腕上传来一股细密的疼痛传来,低头查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根桃枝缠住了。枝上生着极小的刺,扎进皮肤里,带来微微的疼痛和麻意。
“不要手下留情了,我好期待你真正认真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柳青罗歪着头看他,浅粉的瞳孔里印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紧抿的唇,“还有,你身上好冷。”
常青山脸色更差了,他猛然收手,另一只手并指如刀,从桃枝缝隙里劈下。柳青罗“哎呀”一声,手腕一番,桃枝咻地收回袖中。
“你伤到我了。”柳青罗瘪瘪嘴,语气里没有恼怒,活像是撒娇。边说边退,眨眼间,人已退至窗边。
“你自找的。你以为我是谁?”常青山追上去,一拳砸到窗框上,木屑纷飞,却只砸到一片残影。
柳青罗已经翻出了窗外,落到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赤足踩着最细的枝桠,随着花枝轻轻摇晃。
常青山跟着追出去,马上就到了柳青罗面前。看着她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常青山没来由地觉得烦躁。刚想一拳砸下去时,却神奇地发现自己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身体。
是那枝桃花枝,它上面有毒。
顺着被刺出的伤口进入了自己的血脉。
柳青罗看着静止在她面前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了:你猜猜我现在想要干什么?”
虽是问题,但这个问题不需要有答案。
因为很快柳青罗自己就用行动书写出了回答。
常青山只觉得柳青罗的脸在自己眼前慢慢放大,不一会就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视线。
三寸、两寸、一寸……
现在的距离太过暧昧了,只要稍稍往前一点,两个柔软的唇瓣就能相碰。
常青山心中警铃大作,他想反抗,无奈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柳青罗对自己为所欲为。
内心强烈的羞耻感让他闭上了双眼,
只要自己看不到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吧?
这当然不可能。
没有了视觉还有听觉、还有触觉。
他能听到柳青罗近在咫尺的呼吸以及自己唇瓣处传来的湿热之感。
“常道长。”他还没睁开眼,就听见柳青罗的声音说,“下次再见吧。”
睁开眼正巧柳青罗整个人都散去了,化作漫天桃花瓣,被风卷着,簌簌地飞过屋檐,越过院墙,转眼就消失在一片春光之中。
常青山指尖微动,他摸了摸自己的唇瓣,还是柔软的、湿热的,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花香味经久不散,案板上的面团沾染了片片花瓣。
他沉默了良久,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被桃枝刺出的细小伤口,那些血珠渗出来,凝在他的皮肤之上,就像是一片片细小的花瓣。
擦掉胳膊上的血渍,转身走回案板边,把落在面团上的花瓣捻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花瓣薄得透光,在烛光的映照下,脉络清晰无比,纹路细腻——就如同柳青罗带给他的感觉一样,似是清晰又捉摸不透。
本该将那片花瓣丢掉才对,可不知是为什么,他将双手握紧,花瓣隐藏在手心里,无人可以窥见。
正准备继续揉面之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吸引了常青山的注意力,他抬眼望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柳青罗离开之时呆的地方。
走近一看,原本的花瓣全被风吹开了,露出了底下小小的姑娘。
只有常青山本人半个手掌大小,眉眼弯弯,小脸圆圆,活脱脱一个小桃花妖。
看到这张脸,本来被抛掷脑后的记忆又袭上心头,胸中愤怒异常,手腕一番,长剑随之召回手上。
大的对付不了,那小的呢?
剑尖朝着小柳青罗的心头寸寸靠近——那是每个妖物最脆弱的地方。
小桃花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地眨巴着自己的眼睛:“你好。”
声音软软的,和普通小孩子没什么区别。或许还是有的,她的声音比普通孩子更好听一点。
剑尖偏离一寸,最终钉在小柳青罗旁边的青砖上,砖头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小桃花妖没感觉出危险,还抓住常青山垂落在自己身旁的袖子,擦了擦自己滴落的口水含糊不清地说:“我是柳罗罗。”
常青山刚要把自己的袖子拉回来之时,柳罗罗身侧仅剩的几片花瓣开始聚集,变成了一朵完整的桃花花瓣。
黄色的花蕊处传来他怎么也忘不掉的声音:“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