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一股风正巧吹到江知脸上,冷风习习,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斜着眼用余光看地上的谢玟与一眼,衣服这么宽大,肯定不怎么保暖,就连鞋都不穿一双,冻死他得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江知还是认命地往床里面挪动一点,空出一小半床来。
“你上来,我可不想看你冻死在这里,太碍眼了。”
谢玟与没说话,盯着自己盖住双脚的衣摆,上面的银线在烛光下泛着光亮。
“江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了很多,像是费劲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带着一点沙哑。
江知往里面再次挪动一点,上半身隐藏在床帐之后,下半身被被褥盖着。
谢玟与往前迈了一小步:“我……我知道错了。”
又是沉默,上次的沉默是江知觉得难熬,现在换过来了,是谢玟与觉得难熬。而且他比江知当初难受得更加厉害,因为自己道歉的话语已经离了口,可却像石子扔进了深潭里面,得不到半点回应。
江知从床帐后探出半个头来,一张脸落入谢玟与的眼眸。暮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汪清泉:“错哪儿了?”
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只要谢玟与肯道歉,她是绝对会原谅的。
就算死撑着面子一个字也不说,江知最多会气上个几个月,气头一过,她还是会和谢玟与好好相处的。
当然这是因为自己人好,和对象是不是谢玟与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该没和你商量就擅自用这么危险的法术,我不该利用你对我的信任骗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最不该醒过来找你的时候想利用你的同情心来让这件事情翻篇。”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和蚊子叫也没什么区别了,耳朵尖也几乎红得滴血。
风忽然大了一点,吹动了江知垂落在肩头的长发。她感受了一下半夜的晚风,又看了一眼面色通红的谢玟与。
“地上凉,你先上来。”
“那你原谅我了吗?”谢玟与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注视着江知的一举一动。
真和小孩一样了,换做之前的他哪有这样喜形于色的。
不过,还是挺可爱的。
“嗯。”江知探出的半个身子缩了回去,应该是为了给他挪位子。
“好。”谢玟与双手双脚并用地爬上了床,他的眼睛现在很亮,里头倒映着今夜的星光和月色,好不美丽。
他爬上了江知躺着的那张床,床并不算大,但容纳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夜风很凉,但谢玟与却感觉比地上热多了。特别是自己的脸颊两侧,比刚刚道歉时还要燥热。
还好还好,被褥上熏的是沉水香,而不是江知身上自带的清甜味道。
不然恐怕会更热一点。
“解释一下吧,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怎么成了江禾,而且还变成了师傅的师妹?你又怎么成了我的小师弟?”
“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后遗症了。现在我们应该是进入了你师傅的回忆,由于记忆的主人是你师傅,而我的鲜血是启动回忆的媒介,所以我们都能用自己本来的身份存在。你被我的鲜血一同拉了进来,并不能以原本的身份存在,只能按照你的性格,匹配了一个最适合你的。”
“你这后遗症挺厉害啊,还附带这么厉害的幻术的。”江知挑眉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的血这么厉害,还有这么神奇的后遗症,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走无常?”
这句话她早在见到叶云归的时候就想问了。
当时没问出口的原因是知道就算自己问了,他也不一定回答。
但是现在不同了,谢玟与此刻对于自己还有愧疚的情绪,挑这个时间问他,说不定可以得到答案。
“对不起,我还不能告诉你。”谢玟与说,“这个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你到底是不是诚心道歉的,问个问题都不告诉我!”江知偏过头去。
谢玟与追着将头凑到她眼下,江知一推手,将他推远一点后再次甩头。
她躲,他追;她再躲,他再追。
就这么持续了好久,谢玟与意识到了这样下去不行,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不会很久的。”
“那我就再信你一次。”江知说,“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你师傅是不是失过忆?”
江知满不在意地点点头:“对啊,失去的记忆好像还和柳青罗有关。你知道吗?我师傅的半个灵魂居然在柳青罗的身体里面,我说为什么柳青罗能够免疫我的法术,原来他和我师傅还是旧相识。”
一提起这个,她就有些滔滔不绝。
有什么比八卦更有意思的事么?
没有。
“感觉不止是旧相识了,连灵魂都能分一半走,是不是老相好啊?啊啊啊好想知道,可是师傅这个老古板一定不会告诉我的。”江知绝望地叹了口气。
“不用你师傅说,你也能知道。”
“你说什么?”
“这是你师傅的回忆,我们帮助他拼凑出丢失的记忆之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谢玟与唇角弯弯,“也就是说,你能完整地观看你师傅和柳青罗相识、相知的全部过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桃酥(修) “我、讨、
“按照你的话, 我师傅是不是现在还不认识柳青罗?毕竟在来这里之前我问过他,他表示自己对柳青罗一点印象都没有。”江知思索了一下说道。
“没错。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常道长应该是不认识柳青罗的,但两人估计也快认识了。”谢玟与答。
江知的手撑着下巴, 埋怨道:“你怎么不早点说!要是你早点说的话我怎么可能让他离开?我们两个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再去找他嘛。”
谢玟与闻言笑了笑, 将自己爬满红线的双手在江知眼前晃荡了一下:“谁说我们找不到他的?”
“缚灵丝?!它怎么在你那?我记得我应该是收回来了的。”江知边说边默念口诀召唤。
烛光摇曳,红绳鲜艳, 一双手在这些的映衬下更加显得白得晃眼。
谢玟与的视线不自觉被这双手吸引住了,就连回话的速度也变得慢悠悠:“你没记错,在我准备独自去面对柳青罗的时候, 你的确带走了缚灵丝。”
“那为什么它现在在你手上?你偷我东西?!”江知瞥他一眼。
谢玟与实在是想不通她的脑回路,他本人堂堂正正一辈子, 怎么和偷东西这一词扯上关系的呢?
他叹口气说:“我昏迷的时候, 不是被你抱着么?”
江知嗯嗯两声, 示意自己知道这件事,让他继续说下去。
“也许就是当时缚灵丝到我身上了?你不是让它好好保护我么?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当时的我还要脆弱,还需要被人保护了。”
江知闻言没再说话了,她又沉默了。
谢玟与重伤明明就是不久前发生的, 但江知本人对这段记忆是很模糊的。甚至就算刻意去想, 她脑子里也没有谢玟与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的画面。
每个人的大脑都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它会自动忽略掉那些会让人伤心、焦虑、会产生负面情绪的画面。
这个自我保护机制让江知记不住谢玟与当时的惨状。当然,江知也并不想记起当时具体的情形。
谢玟与现在还好好地在她面前, 不是么?为什么要去想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呢。
何况自己已经原谅他了, 再揪着这件事情不放岂不是显得小气。
“江知?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又在发呆?”是谢玟与的声音。
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在这伤春悲秋可他本人呢?
顶着一张小孩脸在那里傻乐!
越看越生气, 于是江知干脆伸出两只手,将谢玟与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往两边用力地扯。脸上刚被揉捏出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散,又被江知上手揉捏了一把, 谢玟与委屈得直想哭。
江知这次一点力气都没收着,谢玟与那张本来就圆的脸被她往外扯,几乎成了一张大饼。
谢玟与泪眼汪汪:“轻、轻一点。”
江知没有理他,一边扯着一边一字一顿说道:“我、讨、厌、你。”
“又讨厌我了吗?”
江知恶狠狠地说:“最讨厌你。”
谢玟与听了之后不再挣扎,回看着江知的眼睛也学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讨、厌、你。”
语气缱绻,目光温柔。
还不只是温柔这么简单。
江知一直清楚地知道谢玟与长得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好看。但她从来没想过从这双眼睛里射出的光线会有这般热量。
这目光将自己从头到脚观了个遍,热量顺着这道目光来到自己的皮肤之上,本来如同铁钳一般掐着他脸的手像是愕然接触了什么灼热的物件一般,松手了。
几乎没有一点犹豫。
并不只是松手,就连她整个人都转过身去,像是怕再被烫到一样,原本只是盖着下半身的被褥被江知扯起来,笼罩住了她整个人。
谢玟与感觉莫名其妙,明明被欺负的是他,可率先生气的人却不是他。
但只要是江知生气了,并且自己察觉到了,他是很乐意去哄的。
如果一个人强大而又善良,偶尔有点小脾气也是率性而又可爱的。
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包裹着江知的被褥,被褥动了一下,刚好让落在被子上的指尖离开。
“你怎么了?”
“你以后不准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江知的声音闷闷的,要不是两人距离足够近,谢玟与不敢保证自己能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种语气是哪种语气?”谢玟与问。
能是哪种语气?
江知不信他真的不知道,
一定是在装傻。
既然他装傻,那自己也学着他装傻好了!
她把蒙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扯开,猛然朝着谢玟与凑近,直到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才停下。
江知灼热的呼吸尽数打在他脸上,似是为了模仿,每个尾音都被她拉得很长,语调也和谢玟与的一样七拐八拐:“我、不、讨、厌、你。”
谢玟与的脸顿时爆红,红得就要滴血一般。
自己刚刚真的和她一样吗?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看见面前的人在往前凑近,距离越来越近了,马上江知那张嫣红的、正在一张一合的小嘴离自己的嘴唇只剩下几根手指的距离。
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呼吸,耳朵也瞬间失声,只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双唇,莫名有一种想要凑近的冲动。
这或许是……
男人的劣根性?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举动,只来得及闭上双眸,就被江知一把将他推开,远离了谢玟与,双手叉腰,说:“就是这种语气。”
谢玟与明显感受出自己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但还是强忍着反驳道:“我刚刚明明没有离你那么近!”
“区别很大吗?”江知挑眉看他,神色揶揄。“你刚刚闭眼干什么?”
不知是哪句话又或者是哪个表情戳中了谢玟与的少男心事,他的脸再次爆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灯光太晃眼了。”
刚才他是面向着江知的,点着的竹灯在他的正背后。除非烛光可以旋转,不然怎么也不可能晃到谢玟与的双眼,还把他逼得双眼紧闭。
可江知没想这么多,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双手灵力爆出,烛光应声而灭,室内陷入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失去了视力,听觉就变得更加敏感了。
她发现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还有一道极其急促的呼吸声,可这里除了自己剩下的还能呼吸的活物不就只有……
谢玟与也感受到了自己无法掩盖的呼吸声,他拼命想要克制,可这完全就是在做无用功。
但江知却并不清楚其中缘由,她还以为面前的人又犯了什么老毛病,关切的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呼吸得这么急?有哪里不舒服的么?”
谢玟与:“……”
都是你害的,还好意思问。
这句话他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被一个小姑娘的一句话弄成如此模样,说出去还要不要面子?
但如果一直不作答的话,这个大小姐估计又要冲自己发脾气,为今之计只有转移话题了。
他缓了一会,确保自己开口说话不会因为自己急促的呼吸而显得奇怪之后才开口说道:“我们现在不去找常道长吗?再晚一点说不定就错过了他和柳青罗的初相遇了。”
这个话题转移得很拙劣,且生硬。
偏江知很有效。
被他这么一提醒,她满脑子常青山的风流八卦,其他的全部抛诸脑后了。
她忙拍着谢玟与的脊背说道:“去!现在就去!你快带我去!”
一句比一句说得快,一句比一句声音大,很是着急的样子。
谢玟与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明明成功转移了话题,为什么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呢?
他不想江知久等,没管自己心里的怪异之感,催动法力,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缚灵丝开始变长,那是在替两人指明方向。
江知看得啧啧称奇,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明明是我的法器,你倒是使得顺手。话说我们应该是一个时间段醒来的吧,你怎么瞬间就搞明白了一切。不仅知道我在哪里,还能找过来,而且还在师傅身上放了缚灵丝,来确保他能一直处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谢玟与专注地回收着缚灵丝,头也没抬地说道:“那是因为我了解我鲜血的副作用。如果你在之前也知道我鲜血的副作用,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他收红线的手一顿,想了想补充道:“不,你应该比我做得还好一点。”
如果之前前两次一样。
永远挡在自己身前。
灯光昏暗,江知明明看不到谢玟与的神情,可她总觉得谢玟与说这句话时眼睛是含有亮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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