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忍不住和谢玟与咬耳朵:“你看看, 你看看。我还记得他们刚相遇之时我师傅身上的那股劲。现在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她叹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说:“哎,男人。真是不争气。”
谢玟与看着面前明明挂着笑脸, 语气却非要装出遗憾的少女, 被她的心口不一逗笑了, 附和道:“对啊,真是不争气。”
江知撇他一眼,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师父!”
谢玟与:“……”
所以只有你自己能说常青山不争气, 我不行?
还挺护短。
他观察着江知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生怕又触碰到了她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逆鳞:“那……常道长很争气?”
江知也不管这句话听起来到底有多怪了,只是一味地点头,赞许他“说得不错”。
谢玟与无奈扶额,他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自己的这个搭档,在面对一些重大困难,拥有冷静的头脑、强大的法力,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
可一旦脱离了危险,回到正常生活之中时,什么头脑啊、法力啊,通通消失不见了,她整个人与三岁稚童相比,还要显得更幼稚一点。
倒也不失可爱。
江知见他不吭声了,用一种堪称揶揄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强忍着笑意开口道:“你现在又不是男人,只是个小小稚童,所以我刚刚可没在说你。”
又来了。
刚刚的那句话不知是她真心想解释,还是抱着一种整人的心态存心戏弄他。总之无论是什么,都让谢玟与心里涌现出绝望。
自从他进入了这个幻境里,拥有了一具十岁少年的身体之后,已经数不清因为这个被她嘲笑了多少次。
好笑的是就算已经被嘲笑了这么多次,他还是无法坦然面对,现在依旧觉得羞耻不已。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与面前这个胡搅蛮缠的人继续说话,于是低着头把玩着挂在腰间的玉佩,头都不抬起来一下问道:“师兄,你休息得怎么样了?”
常青山整个身子还靠在石壁上,身上汗涔涔一片,脸色依旧苍白,与刚刚相比并没有好多少。
他强撑着站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他光洁的皮肤滴滴坠落:“可以了。”
柳青罗柳眉倒蹙,有些嗔怪地从衣衫里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细心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汗珠,“那走吧?”
她能看出常青山此时状态也不算太好,可想到先前洞口的那颗枯树所言,柳青罗的心始终安定不下来。
进入这个洞口并没有多久,遇到的危险早已数不胜数,确实很符合枯树曾经告诉她的“里面很危险”。
如今就连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常青山也已负伤,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或许现在停下来休息会更好。
但柳青罗胸腔中的东西始终在重重地跳,这股动静让她无法安心停下。
江知看常青山和柳青罗都主张继续向前,自然也没有什么异议,她朝着谢玟与抬抬下巴,喊道:“你带路。”
谢玟与不置可否,掏出火折子点亮,侧身走入刚刚出现的甬道之中。
这里没有一点鳞粉了,在这里点亮火折子不会引发爆炸,也就没必要耗费内力召唤掌心之中的蓝火了。
火折子冒出的火焰是橙黄色的,比谢玟与之前掌心上的那点蓝火要亮多了。
常青山很久没在这么明亮的环境下了,骤然被这刺眼的光亮一照,眼睛受不了一般眯起来,下意识用手掌挡住光线。
柳青罗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抬手唤出一片轻薄的桃花花瓣,那片花瓣随着她的指示轻轻遮盖住了常青山的眼眸。
常青山感受出了眼皮上多了一层柔软的东西,他略带迟疑地将脸上用来遮盖光线的手放下,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薄薄的桃花花瓣帮助他过滤掉了刺目的光线,面前火焰还在跳动,可就算常青山目不转睛地盯着最中间、最刺目的焰心,也不会觉得难受。
他转头想和柳青罗道谢,谁知她已经快步走到了前方,衣裙上的飘带划过他的指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江知见常青山还在原地发呆,回头喊道:“师兄,你跟上来啊!等等,你脸上是什么?我没看错的话,这是……花瓣吧?”
常青山抬手摸了摸遮住双眼的桃色花瓣,触及一片湿润与柔软,供认不讳道:“对。”
“柳姐姐做得么?光太亮了?”
常青山一点都不扭捏地点头答道:“嗯。”
江知面色一瞬间僵硬,心里涌出一句话:
哎,男人。
真是一点都不争气。
这条甬道如同一条羊肠小道一般,又窄又短,才走了没几步,眼看就已经到达了尽头。
尽头是一盏熟悉的石门,石头的颜色和门上石钮以及石钮旁边的十二个图案都展现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之前十二个图案亮起的顺序,依照着自己的记忆一个个按了下去。
门开的瞬间,江知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那股味道很难形容,不是腐臭,而是像深埋地下的陈年棺木被重新撬开,渗出的气息里裹着沉沉死意。
这些暂且不提,为什么这里地面好像在转?
不像是错觉,整座大殿以极慢的速度顺时针旋转,青砖接缝处滋滋作响,令人难受的噪音在耳边环绕。
四方空间内,均匀分布着十具——不,是十四具尸身。还有四具尸体隐藏在四角的幽深黑暗里,不仔细观察难以发现。
它们一个个都只剩下森森白骨,状况良好一点的白骨上面披着一层薄薄的、破烂的皮肉,披着腐朽的甲胄,面如蜡像,眼窝里嵌着两团幽绿的磷火。
它们也在动。
明明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怎么还能动?!
江知刚想问,就发现了这十四具尸身无论怎么移动,双脚都是牢牢并在一起的,膝盖处也没有弯折过。
那它们是怎么走动的?
难道说——
它们不是行走,而是是随着大殿的转动被“带”着移动。
想通这点之后,再看看眼前尸体,它们一个个脚步僵直,地面每旋转一个弧度,就齐刷刷朝殿门方向偏转几度,只是稍慢了半拍。
江知看着不爽,下意识想要掏出几张符箓将这些尸体炸个干净。
谢玟与看出她在想什么,按住她的肩膀温声说道:“忘记我们还在底下了?就算没有鳞粉也不能随意使用爆炸符啊。”
江知拿取符箓的指尖顿了顿,小心思被猜出有些窘迫,怒气冲冲地瞪他一眼道:“我才不用你提醒。”
伸手,夹在手指中的是四张火符,她将火符抛向光亮照不到四角,隐没在黑暗中的四具尸体被贴上了火符。
下一秒,火焰从它们的脚底升起。尸体上的白骨、皮肉、盔甲都不是什么正经的燃烧物。
照理来说火焰应该很快就会熄灭,谁曾想那焰居然越烧越高,爆发出了无比绚丽的光和热,将在场的所有人照得暖烘烘地睁不开眼睛。
等光热都散去之后,江知才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睛。
剩下的十具尸身已经不在原来所处的位置,它们靠着地面的高速旋转,一点一点靠近江知它们。
谢玟与问:“还有火符吗?能不能把它们都烧了?”
江知龇了龇牙回道:“你当这是什么?哪有这么多?”
与此同时,她感觉脊背发凉,有一股冷意从她的身体慢慢漫向她的四肢。
是什么?
她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距离不远的十具尸体上。
更具体说,应该是尸体的眼睛。
它们空荡荡的眼眶被磷火沾满,此时绿油油的火焰正直直钉在她身上。并且无论殿怎么转,那道“视线”都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常青山身上带的符咒早在阻挡飞上来的飞虫时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他抬手想在空中画出几道符咒,却不想刚一抬手,胸口就涌出一股巨大的痛楚。
痛得他无法进行下一步,只得扶着胸口痛苦地低喝一声。
江知听见了这点动静,担心地问:“师兄你还好吧?你千万不要再出手了,这些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常青山捂着胸口不再吭声,虽心有不甘,但他也清楚此时师妹所言非虚,盘腿坐下开始打坐调养体内紊乱的气息。
谢玟与将繁花拿出来,刚想让此剑出鞘,就听到常青山说:“我劝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他听话地将剑别回了腰间,也不忘提问。
“我在书里面见过这种生物,刀枪不入,就算是再好的兵器也难以对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常青山语气不慢不缓,声音和刚刚相比却小了不少。“只有火才能将它们烧干净。”
江知打断道:“现在已经没有火符了。”
谢玟与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道:“谁说没有火符,就不能有火了呢?”
还没等到他做出什么,来自两个方向的红丝就将他牢牢捆成一团,放眼望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红茧。
江知尤觉得不放心,又恳求柳青罗召唤出些许藤蔓再次加固了一下。
谢玟与本是有些不高兴,看到她仔细将条条藤蔓捆在自己身上时又不自觉失笑道:“你防贼呢。”
江知瞪他一眼:“对啊,防得就是你这个小贼。”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他想要解释,可才说出来几个字就感觉自己的上下嘴唇粘黏到了一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柳青罗懒懒地甩甩手,冲江知说道:“不用谢。”
“我谢你干什么?”
“你难道想听他说话?”
“这个……我确实不想。”她无法预料到谢玟与究竟会说些什么,会不会真的说服自己。
当柳青罗点出这一点之后,江知对着包裹住谢玟与的那枚红茧小声说了句“抱歉”,又对着柳青罗甜甜地道了声谢。
明明是为了谢玟与的安全着想才将他整个人禁锢起来,可看着在红茧中涨红着脸想要挣脱的谢玟与,她还是感觉自己十分过分。
他之前身份地位一定不低,这样没有尊严地被五花大绑着,想来他也是第一次体验。
心有不甘吗?
怨恨自己的弱小吗?
一定会的。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这细细的几根红线加上一点藤蔓,怎么困得住他?
如果他还和之前一样,江知甚至不会像此刻一般,被十具对他虎视眈眈的尸体包裹着,陷入危机之中。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不再是千年前那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每一次都险
江知刚准备向前一步, 就被柳青罗按住了肩膀,她转头,不解地问:“干嘛?”
柳青罗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 说:“你想干什么?”
江知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岂料肩头上的那双手好像粘在了上面一般, 无论自己怎么动,都没有移动半分。
她拿柳青罗没办法, 只能闷闷地回答她的问题:“它们在盯着我,我准备引开它们。等我引开这些尸体之后,你带着他们两个去找出口。”
柳青罗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
江知疑惑:“为什么?”
岂料柳青罗轻睨她一眼, 说道:“我不放心。”
这四个字有两种解释。
一是她担心自己,不忍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但这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她觉得自己法力不精, 不能胜任这么危险的任务。
一想到柳青罗居然如此瞧不起自己, 江知柳眉倒竖, 冷哼一声:“你什么意思?”
柳青罗见她如此反应,像是见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盈盈地说:“我之前就曾听说过逍遥门派有一小师妹,对于剑道、符箓、法阵等等一系列术法, 全都一窍不通。”
“呵。”谢玟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 之前都是江知嘲笑自己矮, 现如今有人来讥讽她不学无术,颇为有趣。
声音不大, 却刚好传到江知的耳朵里, 她的灼灼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射过来, 看得谢玟与冷汗直冒,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你可以再笑笑,没关系的。”这么温柔的几个字, 从江知嘴里出来后居然平增了好几分鬼气,让谢玟与在大夏天里感受到了难得的阴凉。
他忘记了自己的唇此刻被牢牢粘黏在一起,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尚未发出一个字,就感觉柔软的唇部一阵刺痛。
“真是笨死了。”江知还是冷着个脸,不过捆着谢玟与的缚灵丝一瞬间变得暖烘烘的,灵力顺着红线慢慢渡到了他的体内,为他缓解着唇部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苦。
谢玟与心头触动,胸中一片温热。
江知见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于是不再管他,而是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青罗说:“这些都是谣言。我们一路相伴了这么久,柳姐姐当真觉得我和传闻中一样么?”
闻言,柳青罗还真低下头,垂着眼思考起来,良久才将头抬起脆声道:“不一样。”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如此冷静地面对一切,甚至还能带着他们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呢?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怎么会熟练地运用火符,将隐没在四角内的四具尸体烧毁?
种种迹象都表明,所谓的“不学无术”完全就是一派胡言。常青山这个小师妹明明是聪明机警,心细如发,和凡间传言相距甚远。
江知见柳青罗这么回答,抓着她的袖子摇来摇去地撒娇道:“那你现在放心了么?能不能放我过去引开尸体,你带着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门?”
柳青罗略带迟疑地点点头,江知顿时喜笑颜开,只是还没得意多久,笑容就凝固在脸上了。
手腕以及脚腕处传来一种被束缚的感觉,她低头一看,几条柳枝如同捆谢玟与一般,结结实实地捆住自己。
“你敢做什么?”
柳青罗头也不回向前走,幽幽开口:“看不出来么?我还是不放心你啊。十五秒后,这些藤蔓会自动枯萎,到时候不要忘记带上你的师兄、师弟去找离开的出口。”
江知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