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罗在此时转过头来,对着正被捆住的、此刻还有些茫然的江知嫣然一笑:“我当然是去做你原本想要做的事。”
她原本想要做的事?
是指特地引开那些尸体吗?
江知看着在幽幽冥火下,只留给自己一个娇小背影的柳青罗,忍不住担忧起来。在现实中,她曾领教过柳青罗的法力,确实算不上差。
可如今他们身陷不知距今多少年的幻境中,面前这位柳青罗的实力,无法考究。而眼前的那十具尸体,光是看一眼,便感觉遍体生寒。
柳青罗真的能妥善处理好它们吗?
江知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柳青罗快速纵身一跃,显然是没给她留说话的机会。
下一刻,所有还在移动的尸体同时顿住,接着同时朝她所处的方向偏头,眼眶中的幽幽磷火跟着柳青罗身体的移动方向随之移动,骨骼咔哒作响,像是马上就要散架,化作漫天粉尘。
柳青罗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此次她看的不再是被自己束缚在原地的江知,而是正在打坐调息的常青山。
常青山盘腿坐在灰蒙蒙的石头上,身上的衣衫早看不出原来的色彩,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也散落开来。
换做旁人,这番打扮或许会显得有些狼狈,可常青山不一样,这番情态倒是为他增添了好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忍不住让人怜爱。
柳青罗匆匆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唇角微扬,也不影响脚下动作飞快,甚至扬起了一小片尘雾。
随着她的动作,所有尸身眼眶里的绿火同时暴涨,它们不再顺着殿转的方向缓慢移动,而是同时转向柳青罗,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傀儡,僵硬地、拼命地、朝她的方向缓慢移动。
甲胄拖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合拢,骨骼错位的脆响密集如暴雨砸瓦。
速度变快了。
这些尸体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它们和柳青罗间隔的距离也越来越小了。
江知看得心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偏偏在此刻,“十五秒”到了,手腕、脚腕上的藤蔓开始枯萎,不再和之前一样牢固,稍一挣脱这些藤蔓就随之脱落。
她用刚被释放出的手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可以清醒一点,从刚刚那种茫然的状态抽离出来,冲着常青山的方向脆声喊了声:“师兄。”
常青山睁开眼,从地上站起来,忽略他略微虚浮的脚步,整个人看起来和往常并无不同。
“师妹,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要将师弟捆起来,柳姑娘呢?”他茫然地巡视四周,却不想越看心里的疑惑就越多。
距离自己原地坐下开始调息至多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怎么好像发生了好多了不得的事情?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柳青罗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江知并不想将这些来之不易的时间用来给常青山答疑解惑,这和浪费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回答常青山那一连串的问题,反而大喊道:“跑!”
紧接着江知召唤出缚灵丝,尾端连上包裹着谢玟与的红线,方便带着他一起走。上次谢玟与割血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所以即使眼前木已成舟,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变动的空间了,江知却还是不将谢玟与从红茧中弄出来,就怕他又做出和之前一样的事出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反正自己护着谢玟与也不比带着个红茧轻松多少。
江知紧紧拽住手中红线,提起裙摆,朝着大殿中最空旷的地方奔去。
常青山虽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和师妹多年的默契让他听见江知喊出“跑”这个字时,双腿就不听使唤一样动了起来。
望着江知堪称严肃的脸色,常青山俨然知道此时不是问问题的最好时机,只得将自己的一肚子问题重新憋回心底,准备再等一个好时机再问出口。
闭上眼前均匀分布在整个大殿内的十具尸体此刻成为一群,常青山堪堪看到了落在最后面四五具尸体,再往前望去,除了一片漆黑,再看不出别的任何东西。
江知第一个动起来,她从尸群的最边缘擦过,好在这些尸体并无双目,即使自己的衣服几乎贴着他的甲胄划过去,这些尸体也没有半点反应。
常青山将自己的气息压倒了极致,就连和他距离不远的江知都几乎感受不出他在呼吸,本就因为灯火暗淡,看不见人影,此刻就连微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了,整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他紧随其后,足尖点过一具尸体肩上残破不堪的盔甲借力,尸体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这些尸体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第一个涉足它们领地的柳青罗夺走了,所以即使剩下的人已经嚣张到了如此境界,它们一个个都对此毫无反应,一个劲地凝望着柳青罗离去的方向。
这里岁月静好,与柳青罗正面对的截然不同。
她还在跑,一刻不停。
呼吸越来越急促,双腿也有些发软,她很想停下来休息一下,可身后浓重的血腥味直往她的鼻子里钻,透露出一股死亡的气息。
停下来,一定会死。
柳青罗一边在心里悔恨刚刚为什么要逞英雄,为什么要有那点该死的怜悯之心,不然现在处在生死危机中的就不是她,而是常青山的小师妹了;一边从一根柱子绕到了另一根柱子,慌乱中踩到了地面上的小坑,溅起的水花沾到她细白的足腕上。
不对,这种黏糊的质感,怎么可能是水?
是血。
粘在自己脚腕上的东西,是血。
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就留在这里、带着刺骨冰冷的血。
只是稍微停顿了一秒,十具尸体就从各个方向向她扑去,动作既迅速又狂乱,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丧失了所有的理智。
柳青罗在大殿中央腾挪闪避,每一次转身都险到极致,腐甲的边缘擦过她的发丝,枯骨的手指堪堪掠过她的衣袖。
每一次都险之又险。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们要一
殿还在转, 柳青罗感觉地面也开始变滑了,甚至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
粗粝的地面像是蒙上了一层黏腻的血液,暗红色的液体从青砖里慢慢渗透出来, 淹过她的鞋底,无比粘稠。
柳青罗如今没有时间也不敢回头了。
她害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那白惨惨的骨头, 以及骨头上面破烂的皮肉。
害怕自己会因为看见这种诡异的东西而慢下脚步,被那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尸体追上来。
前方漆黑一片, 咸酸的汗水顺着额头落入柳青罗的眼睛里,让本就不甚清晰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了。
不知道常青山那边怎么样了。
他和他的师弟师妹有没有找到出口?
所有的尸体都被自己引出来了,他们应该不会面对什么危险吧?
柳青罗一边在脑内沉思, 一边跑到了整个大殿的尽头,即使她的眼前再模糊不清她也能看出此刻前方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 而不是一条路。
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柳青罗知道, 这代表了常青山他们找到了出去的路。
自己的前方一片黑暗,本该取他性命的常青山倒是真正找到了出去的道路,柳青罗忍不住一阵唏嘘。
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被迷了心窍,主动代替常青山的小师妹去做这么一个危险的任务。
她不再继续奔跑, 一边替自己擦去已经落到眼睛里面的汗珠, 一边转身, 接着双手召唤出朵朵开得正盛的艳丽桃花,四周也涌现出粗壮的桃树枝条。
她随意摆弄了一下手中花朵的造型, 就垂眸看向眼前紧赶慢赶地朝自己涌来的尸群, 那些肮脏的尸体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闻着就令人生厌。
眸光扫过眼前的花瓣,嫣红的花瓣骤然爆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气,生生掩盖住了空气里一直弥漫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你们真的很讨厌。”柳青罗双手一推, 她手中的花瓣以及四周生长着的藤蔓立刻像收到了某种指引一般,朝着尸群最前方、距离自己此刻最近的一个尸体飞去。
大多数花瓣还没碰到尸体就片片消减,只剩下了一堆混着水汽的粉末。少部分能到尸体跟前的花瓣也好似失去了攻击力,昔日削铁如泥的花瓣此刻居然柔软异常,没有在那白惨惨的骨头上面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就连能挡住虫子的藤曼也在距离这些尸体一寸的位置生生停住,不再生长。
柳青罗想要后退,后背却抵上了一堵墙。
退无可退。
刚刚才擦干的汗珠瞬间又冒了出来,她没有闲心去擦掉它们了,任由这些豆大的珠子顺着额头一路下滑,最终坠到地面,砸出一小片水渍。
这些尸体还在往前走,似乎是知道了柳青罗此刻无法逃脱,它们的速度居然放缓了。
每两步之间都间隔良久,久到柳青罗以为这些尸体停在原地了,不会再动。可就在她刚准备放松下来的下一刻,这些尸体又缓缓移动起来。
背后是一面结实的、完全无法破开的墙壁,而对她虎视眈眈的尸体则环绕在其余三面。
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竟没有一个方向能让柳青罗嗅到生机。
她此刻在心里已经把一炷香前鬼迷心窍的自己骂得狗血喷头,但事情已然发生,就算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无比浓烈的妖气,这股强大的气息盖过了石窟中的一切声响,顿时万籁俱静。
柳青罗嘴角流出一点鲜血,丹田处也在隐隐作痛,她的身体告诉她,不能再继续下去;可是理智告诉柳青罗,必须继续下去。
她忍着从身体里传来的巨大撕裂感,感受着从掌心中召唤出的桃花数量越来越多,重量越来越大;感受到了原本靠近尸体后停滞不前、不再生长的藤蔓又重新焕发出生机,开始缓缓生长起来。
虽然速度比不上之前,但好歹重新开始生长了。
再次唤出的花瓣也不像之前一般柔软了,它们触及到尸体裸露出来的骨头时,锋利的花瓣将这些骨头割出了一道道伤痕。
如果这是一副血肉之躯,身上拥有了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怕早已血尽人亡。
只可惜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具骨架,即使它们伤痕累累,也不会倒下,而是一直向前。
重新焕发生机、缓缓生长的藤蔓终于触及到了最边缘的一具尸体。
这些藤蔓从尸体的脚部一路向上,白色的骨头渐渐被一片绿取代。
藤蔓紧紧地束缚着想要继续向前的尸体,不让它挪动半分。
柳青罗大喜过望,再也不管身体的异样,更加澎湃的妖力从体内涌出。
“噗——”
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将因为虚脱而苍白的唇染上一抹艳色。
“好不容易发次善心,居然就要搭上自己的小命。”柳青罗扬起一抹笑容,艳丽非凡,“不过能解决掉你们这些恶心的东西,似乎也不算太亏。”
柳青罗此人,从来都是及时行乐。
见到妖族悬赏常青山,她不管此人是如何修为、如何个性,凭着自己的心意就出发了;见江禾不以异样的眼光注视自己,她就会在江禾面临危险时挺身而出,主动替她揽下了引开尸体的任务。
现下因为自己的选择面临了生死危机,她也不觉得后悔。
看着眼前无比狼狈的尸体,她竟然还莫名觉得有些畅快。
柳青罗还是笑着的,只是笑容中增添了几分勉强。
唯一能证明她此刻虚弱的苍白唇色已被血液染红,她看上去与平常没什么分别。
甚至由于有一张分外红艳的唇,与平日相比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但只有柳青罗本人知道,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腿开始发软,胳膊也变得像钢铁一样重,仅仅只是举起都格外吃力。
更糟的是,她眼前开始发黑,像又有汗珠落进眼睛里,一切模糊不清。
十具尸体本就多,眼下还有了重影,真真假假的影子混合在一起,让柳青罗辨认不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尸体。
越来越多的藤蔓扑空,越来越多的桃花花瓣蓄足了力气,却只撕裂了空气。
柳青罗觉得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视野里的一切也愈加模糊了,刚开始还能辨认出些许轮廓,现如今只剩下了几团混着一点红色的白。
柳青罗再也忍受不住源自丹田的撕裂之感,只得将掌心合拢,随着她的动作,朵朵开得正艳的桃花消解了,只在空中留下了片片闪着光的粉尘。
拦住落在后面的几个尸体的藤蔓也枯萎了,那些骨头又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一步一步地冲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柳青罗想要张开手,召唤出藤蔓,又或者是几片桃花来阻拦它们,只是五指才刚刚张开一点,口中就又喷出一大股鲜血。
现在,就连站也站不住了。
她无力地坐在地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奋力挣扎,就只是静静坐下来,看着那些泛着臭气的尸体慢慢靠近她。
她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将要死亡的现实。
一届花妖,和一堆尸骨埋在一起,倒也合理。
她自嘲地笑了笑,尽显苍凉。
就在柳青罗自认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之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持续很久的寂静。
“柳姐姐——”
是江知。
只见她身着红色的衣袍,正从半空之中缓缓下落。乌发、衣衫上的飘带以及宽大的袖子都在随风飘扬。
她稳稳地降落在柳青罗跟前,随手甩出一连串的符咒,道道惊雷从符咒中炸开,距离较近的几具尸体被这几道符咒炸的后退,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一连串的雷符将这几具尸体炸得措手不及,它们一个个都楞在原地,看着自己冒着黑烟的手骨呆住了。
直到一连串“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这些尸体才如梦初醒般重新追了上去。
这次的速度和和只有柳青罗一人时相比快了不少。
那时的走一步停一步根本就是故意的!
现在受着这么重的伤都健步如飞,没道理没什么伤的时候走得那么慢。
完全就是为了玩自己!
“快走快走!这些符咒奈何不了它们!”江知一把将在地上坐着的柳青罗拉起来,带着她一起一跃而起,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等等,你们没出去吗?我听见开门的声音了。”风从柳青罗的耳旁呼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