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些带有花纹的石头不让踩 , 你准备怎么过去?”江知抱臂问,神色担忧。
“别担心。”常青山脸上一片笑意,并不和她一样忧心, 甚至还有闲心出声轻言安慰自己的师妹。“只要我不是在阳光底下踩上有花纹的砖石,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江知狐疑地问:“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常青山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说道:“都是古籍上记载的东西。师妹啊师妹,这下知道不读书的坏处了吗?”
江知:“……”
完全是抹黑。
不爱读书的是江禾, 才不是她!
常青山正想收回敲着师妹脑袋的手,就忽然感觉手腕被人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
柳青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 修长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拇指恰好抵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
咚咚咚——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脏跳得更加迅速了, 此时柳青罗的手正搭在他的腕骨之上, 不知会不会察觉出他的异样。
她垂眼看他,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难得地收起了所有轻浮。
柳青罗说,声音低下来,“在看到我右手边的光漏出来的时候, 就跑。”
常青山怔了一下, 他看见搭在自己腕骨上的那只皙白的手蓦然爬上一抹褐色。
这是?
“别怕。”柳青罗松开他的手腕, 指尖从他腕上划过,像是不经意的碰触, 又像是有意为之, “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指的是手腕上的那抹褐色么?
常青山还未将一切想清楚, 就看见柳青罗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走向了之前自己所指的位置。
常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粉白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中移动。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时她也如同现在一般轻佻,可自己却不同初见一般感觉羞愧难当。
而是……
适应了?
心底里涌现出这个词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准备好了吗?”常青山迫切得想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开口问道。
江知深吸一口气,点头。
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缓慢却不容置疑地向着那片黑暗滑去。
柳青罗第一个站到了光柱前,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将那道金色的光截断。
石壁上的纹路在光被遮挡的一瞬间停止了移动,像是时间暂停一般,安静地蛰伏在原地。
“师妹,前移。”常青山冷静下令。
江知迈步,她的身形并不算高大,但衣袍穿得宽松,影子倒是颇有些体量。
先前柳青罗并没有迈入砖石之上,就能将光柱挡得七七八八。
可如今光柱已经开始移动了,想要再次遮挡光线,必须涉足砖石所在区域。
手上传来一股热意,江知不禁想起,自己用来划石头的那枚黄澄澄的铜钱骤然变黑,最终在她眼皮底下化作齑粉。
直接踩上去断然行不通。
那该怎么办?
她很想吐槽一番常青山是否太过心急,明明都没商量出一个具体对策,就急哄哄地喊着柳青罗上前挡光。
但看着地面上有花纹的砖石已经消失了一大片,她埋在心底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诚然,常青山是有些心急,可面前所剩无几的有着花纹的砖石也在无声诉说着:时间紧迫。
光柱缓缓移动,柳青罗投下的影子马上就要遮盖不住了。
“柳姐姐,你能召唤一些藤蔓吗?要横着贯穿我们能看见的所有地方。”危急存亡之秋,江知大声喊道,“记得它们一定要高一点!”
那点影子再也遮盖不住光柱,阳光又重新投在了蕴藏着花纹的砖石上,它们又开始缓缓移动。
柳青罗根本没时间思考,双手合拢再张开,掌心里先是冒出根根细小的藤蔓,后随着一声声令人牙酸的轰鸣声,藤蔓根根生长、变粗,就如江知所说的一般,横着贯穿了他们所处的一小片区域。
江知腾空一跃,浮在空中时伸手,稳稳抓住了柳青罗召唤出的青绿色藤蔓,紧接着一点一点移动到柳青罗身旁位置的正上空。
既然碰到那些砖石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那不碰到是不是代表着什么特殊情况都不会出现?
她有赌的成分。
眼下给予她思考的时间太短了,她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方法了。
刚刚才重见天日的石头再次被江知投下的小片阴影遮挡,停止了移动。
她屏气凝神,挂在半空中静静等待,抓住藤蔓的手青筋暴起。
一息,两息……
整整十息过去了,没有任何事发生。
江知心里涌出雀跃,
这证明了:她赌对了。
柳青罗微微侧身,常青山立刻从阴影中一跃,出现在她身侧。
柳青罗侧过身子,按理来说她投在地上影子的面积也会变小,可偏偏常青山在她一侧身时就冲上前来,稳稳站在自己身侧。
导致地面上地影子不仅没有变小,甚至还微微扩大了,来源于不同人的两个影子紧紧相贴,几乎没有产生缝隙,浑然一体。
常青山知道这只是开始,光在持续移动,他要想继续往前走,就需要不断地轮换位置,每一次换位都代表着危险。
并且接下来的路会更加危险。
柳青罗脚下还是没有花纹的普通石块,但师妹身体下就全是带有古怪花纹的砖石了。
不能在阳光下踩到那些石头。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光柱。按照他的计算,最危险的是第三次换位。
那时候光柱会移动到师弟的位置,师弟身量和他差距太大,无法完全覆盖他的身影。
而此时距离没有光的彻底黑暗还有一大步距离。这代表常青山需要独自往左跨一大步,他会暴露在阳光下一个大约两秒。
两秒。
他需要在那两秒里跨越一大步,跑到光柱尾端,然后彻底陷入黑暗,失去光明。
柳青罗往右移了一点,同时往左跨了一步,给常青山留出足够的距离方便他行动。
“师妹!”常青山喊出第一个指令,向着斜上方的江知示意。
江知松开左手,只剩下一只右手抓紧上方的藤蔓。缚灵丝从松开的左手中生出,依照主人的指示末尾连接上藤蔓。
右手也松开了,只剩下与藤蔓相连的红丝支撑着她全身的重量。红线缓缓变长,她也缓缓下降,投下地面上的影子变大了一点。
光柱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黑暗,常青山看见墙上的纹路躁动了一瞬,像是被惊动的蛇群,但下一秒影子重新覆盖上来,纹路又安静了。
趁着影子安静了,
他冲了出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光线在他身侧明灭不定,他不敢四处看,只盯着前方。
十步,八步,五步——
“师弟!”
谢玟与飞身上前,缚灵丝从掌心里冲出,尾端连上藤蔓,他借用这根红丝将自己的身体荡到了常青山之前为他安排的位置。
光柱的移动速度在加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常青山只得加快速度,谢玟与刚刚抵达,常青山就走到了他的正下方。
光柱已经偏移了最初的位置许多,三个人几乎站成了一条斜线。
“谢玟与,右边!”江知虽挂在上方,却时刻留意下面的一举一动。
她敏锐地看见有一缕光正从谢玟与右边斜斜照过来,如果不加阻挡,马上就要照到踩着花纹砖石的常青山。
听见她的声音,谢玟与几乎是本能地向右跨了一大步,他的身体倾斜,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刚好挡住了从右侧射来的那一缕光线。
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小,还是有一抹光透了过来。
万幸,这抹光并没有照到常青山身上,而是偏偏地投射到地面上。
江知看见那道光从谢玟与的腰侧透了出来,金色的光柱像一把利刃,笔直地射向地面。
砖石上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停滞,而是疯狂地向着那片黑暗处涌去,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
没有两秒了。
照这个速度,常青山只剩下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没有犹豫,向着那道光冲了过去。衣袍猎猎作响,他感觉脚下踩着的石板在震颤,那些纹路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几道几乎要触上她的衣角。
时间不够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和以前一样小心谨慎了。
他疯狂奔跑着,偶有几点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虽不致命,但常青山还是感觉呼吸一滞,缓过神来时,口腔里涌出了汩汩铁锈味。
唇边一片湿润,常青山拿袖子擦了擦,不用看就知道衣袖上一定是一片鲜红。
双腿开始瘫软,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光里,一小部分身子被金色的光柱笼罩,剩下隐没在阴影中,停滞在原地,不再向前一步。
耳边嗡鸣声不绝,似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闭上眼睛,想要辨认出来耳边环绕的到底是什么。
“师兄!”一男一女的声音混合着传来,是自己的师弟师妹吗?
“常道长!”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常青山猛然睁开眼,想继续向前,无奈膝盖处还是软软的,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额头上冒出细汗,双手也在打颤,他真的有些慌张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常青山脚下坚硬的石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取代了,迎面袭来一阵风。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周围流动的空气撞上了正在移动的自己,让他有了一种正在吹风的错觉。
自己怎么在移动?
难道……?
常青山向下一看,夺命的点点光斑此时却让他看清了脚下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簇桃花。
是柳青罗。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跑,不知什么时候,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在地底深处留下了种子。
在他需要的时候,让这些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一簇簇桃花来帮助自己。
桃花花瓣飞速消融,汁水四溅,这些花瓣完全腐烂,常青山也到达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处。
只要向前一步,就能达到他心心念念的那片黑暗了。
双腿还是使不上力气,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身侧还伴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常青山突兀地想起了柳青罗的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光,金色的,明亮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说:“我相信你。”
那双眼睛继续说:“不要放弃。”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然生芽,身体里涌现出一股劲来,他咬牙,借着这股冲劲,径直冲向了那片黑暗。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明明没有一片砖石砸到石头,可是所有含有纹路的石头都像是约好一般,在同一时刻涌入了那片空白,就像河流汇入大海,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四面的黑暗消失了,正前方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常青山靠在通道旁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角,衣袍上沾满了灰尘,狼狈极了。
柳青罗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微笑着看着常青山,即使他现在异常狼狈,她的眼底都没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和常青山印象里一样温柔的双眼,
正在注视着他。
光线从柳青罗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淡、称得上好看的笑。
“很厉害。”她说。
常青山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复,说不出话来,有道温度正顺着脚底一路向上,烧得他耳廓发烫。
江知从旁边绕过来,上下打量了常青山一遍,确认他没事后松了口气:“还是太危险了,你刚刚停下来的时候我要担心死了。”
谢玟与已经走向通道入口,用火折子照了照里面。
“安全。”他回头说。
江知正要迈步,转念想到常青山此刻的状态,拉过谢玟与没有拿火折子的那只手说:“师兄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谢玟与松弛的手指一瞬间绷紧,但也只有一瞬。这一瞬过了之后他就十分自然地回握回去,温声说了句:“好。”
江知的指尖蜷了蜷。
“师兄你怎么样了?”她不自然地将手从谢玟与并不算牢固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面不改色地转身,大步向常青山的位置挪动过去。
身后传来谢玟与低低的笑声,音量并不算高,此刻却在她的耳边一直环绕,迟迟不散。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就算她走出了很远,耳朵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谢玟与收起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冲过来时带起的香气,他握了握拳,将那些好闻的气味收进自己掌心,跟上了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他不再是千
“无碍。”常青山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说道, 没有一点信服力。
他的额头珠汗密布,柳青罗看着于心不忍,用藤蔓制成了一把小扇, 蹲在他身旁轻轻地扇风。
清凉之意扑面而来,豆大的汗珠似乎消减了一点。
常青山不好意思地说:“不、不必如此。”
原是最能说善道的人, 此刻却突兀地口齿不清,逗得柳青罗大笑, 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不许多嘴。”
她学着常青山敲江知的头,用扇子轻轻打了打他的发顶, 额上的碎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额头上,激起一阵痒意。
自从记事起, 常青山就没再被打过, 突然遭受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击, 完全懵了,竟真的如她所言一般,老实地闭上嘴巴,不再吐露一个字。
散落的碎发被带有桃花气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