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粉色碧玺嵌在花蕊中间,像一小滴凝固的朝露。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淑宁很久没有这样真心的笑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脸上的肌肉都有些生疏了。

    然后她把它簪回了发间,起身走到铜镜前。

    那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明艳又凌厉的脸。

    红衣如霞,眉眼上挑,眉心那点朱红花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灼目。

    她侧过头,看着发间那朵梨花,看了很久。

    镜子放在窗边,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淑宁的发梢,镜中人影跟着晃了晃,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那热气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层厚厚的壳下面,忽然裂了一道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疲惫的脸,看着发间那朵不合时宜的白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消失了。

    淑宁忽然嗤笑了一声,她抬手猛地将发间的白玉簪抽了出来。

    烛光在簪身上滑过一道冷光,她的手指慢慢收紧,箍着那根簪子。

    簪身的玉质光滑圆润,硌在掌心里,不疼。

    但她又收紧了一分,再收紧了一分,直到簪尾的尖端抵着掌心,皮肤被刺破了一线,一滴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线往下滑,落入袖口。

    那点刺痛像一根针,扎进混沌的思绪里,把她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淑宁公主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细微的伤口,看了几息,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淑宁,你有什么资格幸福?”

    她攥紧发簪,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又渗出了几颗。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杀了那么多人……还真把自己当成那个天真的小公主了吗?”

    淑宁勾起唇角,有些疯魔地笑着:“你有什么资格享受逸哥哥的关心!”

    镜子里的红衣少女也在看着她,眉心的花钿朱红如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将发簪放在妆台上。

    簪头的梨花被血染了一小片,灯光下洇成淡淡的粉色。

    她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微风吹在她的发梢,吹散了方才那点残余的恍惚,发梢已然空空荡荡。

    她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宫女快步走了进来,垂着头,不敢抬眼。

    淑宁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清冷,听不出任何波澜:“去查一下那个姓姜的修士是什么来路。”

    淑宁转头抬眼看着她:“查不出来,你就替他去死。”

    宫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抖的厉害,哆哆嗦嗦地垂着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从窗外洒出来,落在那根被血染了一小片的发簪上,不似暖意,倒像一层薄薄的霜。

    淑宁公主没有再看那根簪子,她垂下眼,伸手拉开妆台最下方那格抽屉,指腹在暗格边缘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枚通体漆黑的蛇形玉佩。

    蛇身盘绕成环,蛇首微昂,蛇眼嵌着两粒极细的红玉髓,在暗光中像两滴凝固的血。

    她的指尖触上蛇首,轻轻一捏。

    玉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被唤醒了。

    眼前的景象像水波纹一样荡开,漏出底下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等那波纹平复下来时,她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脚下是湿冷的岩石,头顶是低矮的穹顶,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幽暗的空间里发出均匀的滴答声。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腥气,混着泥土和某种更陈旧的气味,周围密密麻麻的,全是蛇。

    那些蛇的身体粗如婴儿的手臂,鳞片在幽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而它们的头部却是人头。

    一张张脸孔在幽暗中缓缓转动,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但瞳孔都是灰白的,空洞的,像蒙了一层雾。

    那些脸孔里,有她见过的宫女,有面熟的太监,还有嘉妃。

    它们在地面上缓缓爬行,交错缠绕,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漫无目的地流淌着。

    淑宁公主踩过那些蛇身之间的空隙,没有低头看一眼,仿佛已经走了千百遍。

    她的步速均匀,鞋底踩在湿冷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洞穴深处,一尊巨大的蛇身盘踞在阴影之中,九头蛇,八个头颅低垂着,闭着眼,只有正中间那一颗高高昂起,面朝着她的方向。

    那颗头颅的面容清冷而妖冶,眉目狭长,鼻梁高挺,唇色极淡,唇角天生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像是沉睡过,又像是从未真正睡去,只是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什么。

    淑宁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太子到底何时能除掉?”

    玄蛇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暗青色的竖瞳,倒映出她那身红衣。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低缓、慵懒,像一截蛇尾缓缓滑过石面:“两日。我就能恢复功力。届时别说太子——”

    他微微昂起头,“整个皇宫,我都为你荡平。”

    淑宁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沉默了一瞬,又开口,语气比方才略微软了一线:“今日来的那些修士……是故友。能不能放过她们?我会找理由让她们出宫。”

    玄蛇的头颅微微低了下来,像在俯视她。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抵达嘴角:“我们公主陛下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存有善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嘲弄:“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灵力精纯。若是杀了,能助我恢复得更快。公主,您该不会舍不得吧?”

    “不行。”淑宁语气坚硬,“那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

    她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却没了底气,像是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个字还配不配从她嘴里说出来。

    玄蛇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清冷而危险,像月光照在刀刃上,好看,但不带温度:“公主,别忘了我帮你做的那些事。你的朋友若是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悠悠地收尾:“你还能是朋友吗?”

    淑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下,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声音也比方才冷了几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帮我铲除仇人,我帮你将尸体运到地下宫殿,供你吸取养料。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硬气:“当初是我帮你解除禁制、送入皇宫的。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玄蛇的目光沉了一下。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深水底下有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息,像是重新在心里称量什么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头颅微微侧向一边:“公主,该回去了。有人来了。”

    淑宁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洞穴中轻轻推了出去。

    洞穴内,玄蛇的头颅缓缓垂落,重新闭上眼。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处自言自语:“等我恢复功力,别说是那些修士。”

    他顿了一下,尾音拖得很长,像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卷:“淑宁,你一届凡人,我定要让你尝尝,忤逆我的滋味。”

    淑宁眼前的光影再次扭曲,等她再站稳时,已经回到了揽月阁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红衣如霞,眉心花钿朱红,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只有指尖残留的那一点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方才不是一场梦。

    她方才站定,就看见厢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宫女还跟在后边慌慌张张阻拦,说着唐公子你不能进去。

    唐逸双眼猩红,他并非被感情蒙蔽不顾兄弟之情的人,但是他不肯相信自己看错了人,于是便悄悄调查,不多时便问到了冷宫张嬷嬷这儿。

    在得到消息的一瞬间,他就冲向了揽月阁,到处寻不到人才只能闯入闺房,

    谁曾想刚一进来,就见他心心念念的小丸子手中正握着一枚冒着妖气的蛇形玉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沦为蛇妖 “我的地下

    唐逸闯入的时候, 气喘吁吁,衣袍上还沾着冷宫墙角的灰,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她手上。

    那枚蛇形玉佩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 不合时宜, 也格外诡异。

    修道之人的视力早就与旁人不同,他一眼便看出这玉佩上围绕的黑烟, 是妖气。

    淑宁为何拿着妖物,唐逸不敢细想。

    淑宁方才站定就看见唐逸气匆匆闯入, 心里暗道不好, 但还是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天真模样。

    她眨了眨眼, 声音又脆又亮:“逸哥哥?你怎么来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女儿家的闺房, 你怎么……”

    淑宁脸上染着一丝难堪,仿佛自己当真是一个被误闯闺房羞怯的小女子罢了。

    察觉到唐逸的眼神正盯着自己手中的玉佩,淑宁颇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几分,而后又摆出一个轻松的笑,将玉佩递至人跟前。

    笑容甜软:“逸哥哥,你可是喜欢这枚玉佩?”

    唐逸的手在发抖, 见少女自然地将物品送入怀,他却没有半分喜悦,换作旁人,可得心里羞涩少女的情意。

    可淑宁递得越近,那妖气就越浓。

    见唐逸发呆,淑宁歪着头说:“逸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喜欢,我送你便是了。”

    唐逸此刻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淑宁当真不知晓呢?

    他问道:“这玉佩是…怎么来的?”

    淑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玉佩,然后笑了:“就是造办处打的玉佩呀,喏。”

    她说着朝他走近了一步,把玉佩放到人手心,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瞧——”

    玉佩表面的纹路在淑宁放至唐逸手心时亮了一下,淑宁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还未等她拿走,一阵吸力从玉面上涌来,将唐逸整个人带去另一个空间。

    厢房内只剩玉佩落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还有淑宁心的砰砰声。

    她看着唐逸消失在自己眼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玉佩的作用。

    淑宁公主俯下身捡起玉佩:“怎么会这样……”

    这玉佩是她与玄蛇沟通的媒介,玄蛇被打下凡妖力大减,被她所救,藏于地下,只有她想见,或是玄蛇呼唤这玉佩才会启动。

    淑宁猛然想起方才与玄蛇的对话:“他说有人来找我了,他分明是知道唐逸来了,对,一定是他!”

    “玄蛇!玄蛇!”淑宁慌张地拍打着玉佩,此刻无措的像个孩子,玄蛇的脾性她知晓,唐逸此番怕是生死难料,只是一切晚矣-

    唐逸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的飘落,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一片柔软而湿冷的东西上面。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弹坐起来。

    他身下的地面仿佛是活的,正拖着他蠕动,等他往身下看去,额间早已渗出丝丝冷汗。

    密密麻麻的蛇身交缠在一起,鳞片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而在那些蛇身之上,嵌着一颗又一颗头颅。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灰白的瞳孔直勾勾地望向他,嘴角翕动,吐出一小截分叉的蛇信。

    它们无声地笑着。

    唐逸的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撑着那些滑腻的蛇身站起来,鞋底踩过一颗头颅。

    那头颅像是棉花做的一样,被唐逸踩过的地方凹下去,甚是骇人,但唐逸没有低头看。

    他咬着牙站稳后,刚一抬头,然后他的脚步彻底定住了。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蛇身,盘踞在洞穴深处,那蛇身之上,九颗头颅高高昂起。

    而最中间的一颗,正居高临下,阴测测地盯着唐逸,仿佛在看一个猎物。

    绕是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临妖兽时,还是会忍不住露怯,唐逸努力压抑住颤抖的手,抬头仰视着这庞然大物。

    他道:“玄蛇……是你蛊惑了淑宁,让她性情大变的,对么?”

    说完后他就觉察不对,自己竟然在质问一个上古妖兽,妖兽又怎会耐心回答凡人的问题。

    唐逸的手悄然地绕到了腰间的剑身上,那把剑名青莲,是唐家掌门代代相传,唐家药修,善治疗,不善剑术,故掌门通常会把青莲剑传给自己的孩子。

    据说这剑是用东海青玉莲的莲心铸成,剑身蕴着千年药灵,寻常妖物被它划破一道口子,伤口便会被药气浸透,无法愈合。

    但青莲剑有剑灵,唐逸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见过,所以也从来没有发挥出青莲的真正功力。

    可如今,若真要拼一把,也只能寄希望于这把神剑身上了。

    但玄蛇似乎听进去了这番话,正中间那颗头颅微微歪了一下,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但还算有趣的物件。

    然后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弯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九颗头颅同时动了一下。

    其余八颗缓缓睁开眼,八双暗金色的竖瞳同时落在他身上,像八盏同时点燃的冷灯。

    那画面太可怖了,唐逸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手也逐渐握紧了青莲。

    玄蛇的身形开始变化,那尊巨大的蛇身像烟雾一样收拢、凝聚、重塑,鳞片退去。

    蛇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黑白相间的长袍,衣摆曳地,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

    他站在唐逸面前,约莫比他高出半个头,长发半束,垂落在肩侧,面容清雅如画中走出的君子。

    只是那双竖瞳没有变,暗金色的、冰冷的、像两道被拉长的月牙,落在他身上时,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麻的审视。

    这样一番变化,倒没有方才那么吓人了。

    玄蛇绕着唐逸走了一圈。衣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他停在他身后,微微俯下身,气息落在唐逸的耳侧,带着一丝凉意,像蛇信轻轻掠过皮肤:“沧澜城,唐家药修。”

    他的声音低缓轻柔:“一个炼丹的废物,也配对公主生心思?”

    唐逸自然不服他这番羞辱,冷声道:“那也比你这妖物正当。”

    “妖?呵呵~”玄蛇拂面一笑,倒有些妩媚之意,“你们人又比妖好的了几分?不过是虚与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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