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又毫无功力的两脚羊罢了。”

    玄蛇又绕到了他面前,微微偏头,那双竖瞳凑近了,近到唐逸能看清他瞳孔里那道细长的裂隙。

    他的嘴角弯着,声音愈发轻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心心念念的淑宁公主啊,她亲手帮我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送到我身边。”

    玄蛇一边说,一边往前边走,直至落座在蛇骨椅上,而后定定地望着气得发抖的唐逸。

    他顿生愉悦,又吐露出这样几个字,字字诛心:“她还夜夜与我缠绵。”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蛇信在空气中轻轻一卷。

    唐逸实在忍受不了,哪怕是拼个你死我活,他也受不了这妖兽的挑衅,他拔出了青莲。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格外清晰,清越如一滴水落入深潭。

    那是一柄通体青色的长剑,剑刃薄而透,像一片被磨薄了的竹叶,在幽暗中泛着泠泠的冷光。

    唐逸双手握剑,剑尖直指玄蛇。

    他的呼吸还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但剑柄在他掌心里握得死紧:“你竟敢如此辱没公主。”

    玄蛇微微歪了一下头,像听见了一句有趣的话。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慵懒地坐在那尊巨大的蛇骨椅上,单只手支着下颌,目光慢悠悠地从唐逸的脸上滑到剑身上,又滑回来。

    然后他站起身,衣袍垂落如流水,不紧不慢地走到唐逸面前,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青莲剑的冷光。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饶有兴趣。

    他伸出舌尖,极轻地,像蛇在试探空气,而后在那片薄如竹叶的剑刃上,缓缓地,舔了一下。

    唐逸瞳孔一缩。

    玄蛇的舌尖在剑刃上划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从舌尖渗出来,挂在他唇边。

    他缩回舌尖,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品味什么,那抹生锈的血腥味儿从舌尖漾开,刺得他心里麻麻的。

    玄蛇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拇指,漫不经心地将那滴血抹掉了。

    “你是唐家掌门之子。”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愉悦,“这可是上古神剑。可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唐逸脸上:“在你手里,它就是一块废铁。”

    他微微侧头,那双竖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连剑都嫌你。”

    唐逸的牙关咬紧,猛地挥剑。

    青莲剑划破空气,剑光如一道青色的匹练,裹着凌厉的剑风,朝玄蛇的面门劈去。

    玄蛇没有躲,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剑刃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削下了一小缕垂落的发丝。

    那缕黑发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他抬手拂掉了,像拂去一粒灰尘。

    玄蛇玩味地笑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唐公子这是想和我鸾发相依?”

    唐逸脸都涨红了:“无耻!”

    又是一剑,这次不同,玄蛇伸出手,两根手指极轻地夹住了剑身,力道不大,像捏住一片飘过来的花瓣。

    唐逸的剑像被嵌进了石缝里,纹丝不动。

    他用力往回抽,玄蛇低头看着那柄被自己夹住的剑,目光在剑身上慢悠悠地滑过,然后抬眼看唐逸。

    他道:“用剑不是这样的。”

    唐逸还没来得及反应,玄蛇的手已经松开了剑身,转而握住了他的手。

    玄蛇身体本就冰凉,如今修长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扣住他的指节,力道很大,精准地控制了他每一个关节的发力方向。

    唐逸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手臂已经被带了起来。

    玄蛇站在他身后,侧过身,像是教一个刚学剑的童子,带着他的手将青莲剑缓缓抬起。

    剑尖在半空中画了一道流畅的弧线,没有停顿,没有滞涩,像一滴墨在宣纸上自行蔓延。

    玄蛇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气息落在他耳侧,声音低而轻,像在教他一句诗:“剑要走意,不走力。”

    唐逸想挣开,但他的手腕被扣得很稳,像是被一条冰凉的蛇缠着,不对,就是被蛇缠着,挣脱不开。

    玄蛇没有给他挣开的机会,带着他的手,剑身一转,斜斜地劈了下去。

    那一剑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青莲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细长的青痕,然后精准地落在不远处一条正缓缓抬头的蛇身上。

    剑光没入蛇身,像是切豆腐一样,干脆利落。

    那蛇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便从正中断开,四散崩裂,化作一片暗青色的粉末,在幽暗中无声地飘散。

    碎末落在蛇群中,其他蛇头齐刷刷地转向,灰白的瞳孔盯着那堆散落的粉末,又齐刷刷地移开了。

    玄蛇松开了他的手。

    唐逸的手臂垂落下来,青莲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他扶着剑柄,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玄蛇退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消散的粉末,嘴角弯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唐逸身上,带着懒洋洋的满意:“是这样的。”

    声音不重,但落在唐逸耳朵里,比任何嘲讽都更刺耳。

    那一剑的轨迹、力道、角度,干净得像是他练了十年都不一定能达成的样子。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凉透了,再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着烫。

    他抬起头,看着玄蛇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看见那双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狼狈的、散乱的,唐逸突然不想斗了,只因他知晓,自己不是眼前妖的对手,也不想被他继续玩弄:“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把我当猴耍。”

    唐逸刚说完,他只觉得自己手腕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住了,只见八颗蛇头已经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一颗咬住了他的右手手腕,一颗咬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其余的分别扣住他的脚踝、腰际、肩胛、膝弯。

    玄蛇伸出手,食指隔着衣料,在唐逸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别紧张。”他的声音低缓轻柔,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鸟,“我不杀你。”

    他的指尖没有移开,而是慢悠悠地沿着唐逸的胸口往下滑,像在用指腹描摹一幅画的轮廓。

    唐逸的身体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试图偏过头去避开那双竖瞳的注视。

    玄蛇没有阻止他偏头,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

    “我的地下宫殿缺个护卫,”他说,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丝慵懒的愉悦,“我看你就挺合适的。”

    唐逸的面色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做梦。”

    可这句话刚说完,他就感觉一阵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四肢蔓延开来。

    从脚踝开始,蛇鳞片片浮现,沿着小腿一路攀爬,膝盖以下已经不再是人的皮肤,而是暗青色的、泛着幽光的蛇鳞。

    他的双腿开始失去知觉,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垂落下去,在石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玄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已经开始变形的腿,以及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了一分。

    那笑容里有一种温柔的残忍,像在观赏一朵花从盛开到凋零的每一个细节。

    唐逸的头垂了下去,意识正在从他体内抽离,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缓缓吸走,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握不紧。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玄蛇转过身去时衣摆翻飞的弧度。

    那双暗金色竖瞳里近乎满足的笑意,像猎人收好了最后一只猎物。

    余下短短两日光阴,繁华宫阙终将改天换地,整座皇城都会彻底倾覆,尽数化作他盘踞称霸的蛇妖宫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都去死吧 “都给我去

    唐逸已经失踪整整一日半了, 从那日午后直至第二日,褚听澜翻遍了整个皇宫,也没有找到人。

    即使寻着线索去揽月阁, 也未发现一丝不对劲, 淑宁公主一听唐逸不见了, 比众人都还着急。

    如今已是唐逸失踪的第三日晨,启祥宫厢房内, 四人团团围坐。

    燕栩站在圆桌旁,来回踱步:“依我说, 我们就应该去把淑宁给绑了, 问出唐逸的下落。”

    “如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揽月阁, 岂能轻易将人从这些宫婢眼皮底下消失?”燕观霜坐在圆桌一侧, 此事也顾不得绑人这事不妥, 为其出谋划策。

    “可唐逸已经失踪整整一日半了,这小子整日只知道炼丹喝酒,若是碰见那大妖玄蛇……”燕栩焦急地说,都不敢往下细想。

    他垂眸,捏紧拳头:“我那日就不该任由他走。”

    说罢燕栩抬腿就要往门外头走,褚岁刚好同云渺渺站在门旁, 也顾不得前几日的尴尬别扭,一把抓住了人的袖口。

    “你去做甚?”褚岁同样担心唐逸。

    燕栩低头望了一眼被人抓紧的袖口,声音低沉沉的:“找人。”

    前日下午发觉人不见了,众人还没有如此焦急,想来是唐逸发现淑宁的真实面目后伤心难堪,可直至日落,夜幕降至,也没见人回来。

    这才察觉不对劲, 整整一日,几人要将皇宫翻了一翻,也没找到人,后宫不好入内,褚岁与云渺渺就扮作宫婢去查,可还是没有线索。

    如今褚岁也坐不住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眼神坚定道:“我同你一起。”

    两人刚打算迈开腿,就被一老道拦住。

    “站住,你们二人又要去哪啊。”

    褚岁抬头,一下就听出那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姜先生!”

    姜师被她这句姜先生叫的头皮发麻,从前在天上,整日唤自己老头老头,如今下了凡,还懂礼数了。

    在几人眼中,姜师总独来独往,神出鬼没,说是一同捉妖,但却很少见到人在哪儿,但之前的那些功夫,让众人确信此人术法高深,值得敬重。、

    更何况他救过褚岁的命。

    褚岁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两步窜到他面前,“你来得正好,先生一定有办法吧?唐逸不见了,我们翻遍了皇宫都没找到……”

    姜师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掐了几下,眉头便跟着皱了起来,越皱越深。

    他睁开眼时,眼底那点懒散已经散尽了:“你们这个朋友……人还活着,就是凶多吉少。”

    一听这话,几人的心里咯噔一下,人还活着就是凶多吉少是什么意思?残了伤了?褚岁不敢想。

    燕栩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稳了不少:“先生,之前对您多有得罪,是我有眼无珠。如今我功法也精进了不少,请先生指点迷津。”

    他难得说了几句正经话,说完还抱拳行了一礼,像模像样的。

    姜师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垂下眼,重新掐了掐指,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而后他放下了手,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天机不可泄露。”

    他顿了顿:“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现在去揽月阁,那儿有你们想要的答案。”

    燕栩抱拳又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几人转身便走,褚岁紧随其后,衣摆带起一阵风。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院子,脚步又快又急,眨眼就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褚听澜走在最后,经过姜师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先生并非凡间之人吧?那槐树妖,是您救走的。”

    姜师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侧脸上,像在打量什么。

    褚听澜也没有等他回答,微微侧过身,朝姜师的方向极轻地欠了一下身:“先生不必多言。多谢先生。”

    然后他便直起身,大步跟上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姜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酒壶,里边的槐树妖已经送上天界,他浅笑一声,若是褚岁那丫头恢复记忆,此时两人是否已经在对酌了呢。

    作为司命星君,他不能长久逗留在凡间,待几个时辰便回天界,于是便显得神出鬼没了些-

    揽月阁外,几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月门。

    燕栩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急。

    虽然不知道姜师何故让众人再来揽月阁,但燕栩心下打定了主意,必要关头,无论用什么符,都得悄悄将这淑宁绑了去,问出唐逸下落。

    然而刚到揽月阁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原是揽月阁被许多侍卫,太监宫女团团围住了,侍卫们带着刀,站了两排,像一堵铁灰色的墙,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几个侍卫都颇有些眼熟,燕栩认出来了,这是前几日在甬道与他拔剑相向的几个侍卫,是太子身边的人呢。

    此刻这几人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像一尊守门的石狮子。

    燕栩脚步没停,直接往前走。

    为首的那侍卫伸出手臂一拦,手掌横在他胸前,语气硬邦邦的:“站住。太子殿下正在里面与公主闲聊,外人不得入内。”

    燕栩看了他一眼:“我们是陛下请来的修士,奉旨查案的,什么时候成外人了?”

    侍卫岿然不动,眉毛都没抬一下:“殿下说了,今日谁都不许进。”

    燕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身抽出一截抵在人的脖子上。

    冷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映在那侍卫脸上。

    他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凉意:“我最后说一遍,让开。”

    燕栩用了些力道,刚好在侍卫脖子上留下一道红痕,渗出血丝,这侍卫也没想到这人会来真的,吓得裤子都浸湿了。

    “让让让,都都给我让开来,让这几位修士进去。”

    侍卫哭喊着摆手,身旁的几位见到这场面也没了胆,直给几人让出了一条通往揽月阁的路。

    直到燕栩将剑拿开,侍卫才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仿佛劫后余生般。

    揽月阁正厅的门敞着。

    太子正坐在主位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悠闲地吹着浮面上的茶沫,像是刚喝到兴头上。

    厅中央,淑宁公主跪在地上,头顶着一盏茶,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发间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与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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