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站在洞口,目光落在那两道疾掠而去的人影上,嘴角浮起一丝不甚在意的弧度。
他早该想到的,上头那人传信来说沧澜修士要来,他没放在心上,今日在山洞里睡得太沉,竟让人摸到了眼皮底下。
想起上头的话,本欲不想去追,但白虎突然想到,这栖云岭是他的地盘,一草一木都熟悉,更何况山上还有阵法,这两人总归逃不出去。
值得一追。
洞内角落处,柳蓁被那阵脚步声惊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白虎正背对着洞口站着,身形宽厚如山。
她的心跳猛地加快,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白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来,没有转身,声音却沉沉地压了过来:“别想着逃。”
他抬手在虚空中随意一划,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屏障便像一扇门一样封住了洞口,冷光一闪而没。
柳蓁坐在角落里,身躯本微微坐起来,如今瞧着那道封住洞口的屏障,竟也瘫软下去,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沿着来路疾奔,衣袍被山间的枝条刮得猎猎作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褚听澜知道眼下还不能与白虎正面交锋,对这妖兽的术法招式全然不知,贸然出手只会将两人置于险境。
两人一路闪避,终于在溪流拐弯处寻着一块突起的巨岩,岩壁生满青苔,与周遭的山色融在一处,勉强能藏住两个人的身形。
他们紧贴着岩壁,屏住了呼吸,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燕观霜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还紧攥着褚听澜的手腕也不觉。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竟停在了他们藏身的岩石前方。
燕观霜甚至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白虎站住了,像是追得有些累了,竟靠在岩石的另一侧歇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不耐烦:“奇了怪了,分明看见往这边来了,怎的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他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
就在这时,一只松鼠从旁边的树丛里探出脑袋来,怀里抱着几颗不知从哪摘来的野果,正打算顺着树干往上爬。
白虎眼尖,一把拎住了它的后颈皮,将那只松鼠提到了自己面前:“你,有没有看见两个人打这儿过去?”
那松鼠被他提在半空中,两条后腿蹬了几下没蹬着地,只得老老实实地抱着果子,声音抖抖索索的:“虎大王……没……没有呢。我就是出来找果子吃的,没看见什么人。”
白虎盯着它看了两息,像是有些相信了,说:“那滚蛋吧。”
松鼠如蒙大赦,正要从他手中溜走,白虎的手却没有松开,低头又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的?”
松鼠指了指远处一片树丛,白虎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站直了身子,脸色也变了:“遭了。”
他提着那松鼠大步往那片树丛的方向走,拨开草木,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之前那个佛龛碎了一地石块,石像裂成两半,落在地上的碎石泛着残余的灵光。
白虎把松鼠往地上一扔,抬脚将那些石块踢飞,怒道:“这些镇民有了防备,本来都不上栖云岭了!”
他踩着那些碎石碾了一圈,“这两个杂碎,竟把我的阵给破了!果真不好对付!”
白虎骂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将脾气压下去几分。
那只松鼠正悄悄地往树根后面缩,想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走。
白虎眼疾手快,一把又将它提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把它怀里那几颗野果抢了过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山下走去:“你吃屁吃。”
松鼠站在原地,抱着空空的前爪,愣了一下,然后垂头丧气地钻回了树丛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岩石后面那两个人却迟迟没有动。
燕观霜低着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牢牢攥着褚听澜的手腕,掌心捂出了一层薄汗。
她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轻轻松开了,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他走远了。”
燕观霜心神稍定,正要站起身往来路走,手腕却被褚听澜反手一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挣开的意味。
她偏过头,正欲开口,却见褚听澜的目光骤然一凛,沉声道:“小心!”
他一手将她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然探出,掌风裹着灵力朝她方才站立的位置扫去。
只听“啪”一声脆响,一条不过二指宽的黑蛇被他拍落在旁边的石头上,蛇身砸在岩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蛇头歪了歪,被那一下震得险些昏过去,挣扎了两下,灰溜溜地钻进石缝里不见了。
褚听澜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多了两道极细的牙印,皮肉周围已经泛起一圈暗色,正沿着经脉的走向缓缓蔓延。
燕观霜的目光落在那道黑痕上,脸色霎时白了:“你中了蛇毒!”
她说着便要弯下腰去,被褚听澜用另一只完好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吸。”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稳,“没用了。”
燕观霜抬起头看他,目光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那如何是好?我先扶你下山去找唐逸,他医理精深,定有法子……”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架他的胳膊,褚听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
他靠在岩石上,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声:“我如今走不了多远。若半路上被白虎撞见,你我二人都会置于险境。”
他看着她,道,“你先走吧。”
燕观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如今也不再装冷漠疏离:“你这是什么话……我怎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
褚听澜看着她,叹了口气:“既如此,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也不算我白白挨这一口,算了却我心愿。”
燕观霜的眼泪已经落在了他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她握着他的手不放,嘴唇动了动:“你且说,多少个问题我都答得上。”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千个万个问题她都能答上,只要褚听澜还能有气说出这些话。
褚听澜微微偏过头,像是想了一下,才缓缓道:“这几日,你为何躲着我?明明从前还会唤我一声听澜兄,如今却只肯叫一声褚师兄。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提点便罢,何苦将我推得这样远?”
燕观霜咬着唇,那层薄薄的唇色被她咬得发白。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尽数脱出:“你也知道,我是天煞孤星。你家中父母那般好,我若与你走得太近……我怕他们会嫌弃我。”
褚听澜听完那句话,沉默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那滴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都怪我,竟不曾察觉到这个缘故。”
他的声音轻轻落下来:“观霜,你在我心里,是极好的人。什么天煞孤星,不过是旁人无凭无据的闲话。你是燕家大师姐,术法精进,行事端方,我父母夸你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你若不信,此番回了沧澜,我便带你回家见见,你若拘谨,叫上燕栩小师妹一同,你就知晓老人家有多喜爱你。”
燕观霜听着他的话,心里那些积压了多日的酸涩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开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低着头,声音又闷又哑:“你说得这样好……可你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回得了沧澜么?”
褚听澜忽然笑了一声,他没有说话,只握着她的手,借力坐直了身子,又握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背那块黑痕上按了按。
那层暗色不知何时已经褪了大半,只余下两道淡淡的浅痕,像是被揉散的墨迹。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一个并不大的弧度:“谁说这条是毒蛇了?”
燕观霜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两道痕迹,又抬头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褚听澜声音带着几分笑意:“那不过是条乌梢蛇,牙齿带了一点麻劲儿,不算什么要紧的伤,只是会让人气血滞涩片刻,手脚发麻一阵子。”
他晃了晃那只方才还虚弱垂着的手,“如今已经大好了。”
燕观霜盯着他,从错愕到恼怒只用了眨眼的功夫。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就要走,声音里带着一股又气又恼的劲儿:“你竟然戏耍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回去。
她跌坐回他身侧,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耳后是他温热的呼吸。
褚听澜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观霜,这次,可不许你逃了。”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走远。
燕观霜没有挣开,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被晚霞烧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熟悉的背影 随即脱口而
翌日清晨, 店小二早早便等在堂下。
他换了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了条粗麻绳,一副正经出门的模样, 见几人下了楼便迎上去:“几位客官, 这会儿沈秀才应当还未出门, 我领诸位过去。”
三人跟着小二穿过几条窄巷,巷子两侧的白墙已有些斑驳, 墙角生着薄薄的青苔。
拐过一道弯,果然瞧见一棵石榴树, 枝头挂着几颗将熟未熟的果子, 在晨光里泛着淡红。
院门虚掩着, 小二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里面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略显沙哑:“何人?”
小二应道:“沈秀才,是我,客栈的小二。有几位客官想见您。”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响起,门打开,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庞。
那男子约莫二十四五, 面容白净,下颌微尖,许是这几日没怎么打理,衣袍的领口有些松了。
小二介绍了一番,又讲来此的缘由说了一通,沈秀才闻声是沧澜城的修士,又听了是来归还灵牌,恭敬地将几人请了进去。
院子不大, 正屋一间,偏屋一间,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花盆,盆里的花已谢了大半,剩几片枯叶耷拉着。
堂屋的方桌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只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药渍。
沈秀才将几人引到桌前坐下,又转身去里屋取了一壶新烧的白水,给每人倒了一碗,说家里只有白水,望诸位不要嫌弃。
燕栩连忙双手接过:“怎会嫌弃。沈公子不必忙了。”
他说着从包袱里取出那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将那块“吾妻柳蓁”的灵牌放在桌上。
“这东西本是昨日在路上捡的,被你们误认成了虎大仙的侍从,还未曾送回府上。今日特来归还,也向公子当面陪个不是。”
沈秀才的目光落在那块灵牌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抚过那刻字的纹路,垂下眼,声音有些哑:“多谢诸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榻上传来极轻的动静,褚岁偏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岁大的女童侧卧在榻上,正睡得沉,小手攥着被角,睫毛长长地覆着,像是在做一个安稳的梦。
众人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沈秀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儿,声音低低的:“那是我与蓁娘的女儿,叫沅沅。”
他说到那个名字时,喉间动了一下,“蓁娘走后,她便不大爱说话了。”
燕栩心头一动,对着沈秀才说道:“沈公子,我们今日来,一是送还灵牌,二是想与你说一声,那栖云岭上的妖物,我们定当捉拿。”
他语气是难得正经的。
谁知沈秀才听了这话,忽然站起身来,在几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燕栩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要去扶他:“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秀才没有起身。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沈亦之这一跪,不为我自己,为的是蓁娘,为的是沅沅。诸位是沧澜城来的修士,我听闻过你们的名声,晓得你们定有本事。我恳请诸位—定要捉住那妖物,替蓁娘讨一个公道。”
燕栩扶着他的手臂,用力将他托起来:“沈公子,你不必如此。便是你不说,我们也绝不会放过那个畜生。你且安心在家等着,我们定给你一个交代。”
这时榻上传来一阵响动,沅沅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梦见了什么不高兴的事,小脸皱了皱,随即放声哭了起来。
沈秀才连忙赶过去,俯下身拍着女儿的后背:“沅沅乖,不哭,爹爹在呢……”
可沅沅的哭声没有停,像是被什么魇住了,怎么都哄不好。
褚岁放下手中的白水碗,走到榻边,蹲下身,与那小人儿平视。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一捻,一朵浅白色的栀子花便凭空绽放在她掌心里,花瓣层层叠叠,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朵花往沅沅面前递了递。
沅沅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那朵花的花瓣,又摸了摸褚岁的手指。
然后她破涕为笑,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花花……”
褚岁也笑了,把花轻轻放在她的小手里,又变出一朵更小些的,像是给她的玩伴。
沈秀才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握着一朵花笑出了声,眼眶便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蓁娘走后……这是沅沅第一次笑。”
他说完这句,便别过脸去,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又坐了一会儿,几人方才起身告辞。
沈秀才一路送到院门口,在石榴树下站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郑重地朝几人拱手行了一礼。
燕栩也拱手还了一礼:“沈公子留步。”
几人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把步子放快了些,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定要尽快把那虎怪捉了来。
几人从沈家回来时,日头已升到了檐角。
巷口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明溪镇的街面比昨日多了一两户开了半扇门的铺子,却也只是一闪便又合上了。
回到客栈时,店门比走时开得大了些。
柜台后面多了一个